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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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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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上春树何以为村上春树（译序）

林少华

村上春树（1949--）

，这位居住在我们东方邻

国的作家，不动声色之间，已经使自己成了同时下

任何一位世界级作家相比都不逊色的十分了得的人

物。在他的母国日本，其作品的发行量早已超过了

1500 万册这个可谓出版界的天文数字。在我国大陆，

其中译本也在没有少作的情况下执着地向四十万册

逼近。仅《挪威的森林》，不到半年便重印四次，但

仍不时脱销。

人们不禁要问，究竟是什么因素使这位日本作

家如此占尽风光，甚至连诺贝尔文学获奖得者川端

康成和大江健三郎也相形见绌呢？回答自然多种多

样。从我们中国读者角度来说，同是日本作家，川

端也好， 大江也罢，读之总觉得是在读别人，中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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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横着一道足够高的门坎，把我们客气而又坚决

地挡在门外；而读村上，我们则觉得是在读自己，

是在叩问自己的心灵，倾听自己心灵的回声，在自

己的精神世界中游历，看到的是我们自己。简而言

之，也就是村上引起了我们的共鸣：心的共鸣。

那么，引起我们的心的共鸣的又是什么呢？下

面就让我就此（也可能不完全就此）谈三点感想或

看法。实质上涉及的也就是村上作品的独特魅力问

题--村上春树何以为付上春树？

一

虽说村上的小说译了几本，评论性文章也写了

几篇，但我心里总好像还塞着一个谜团，或者说总

在琢磨这样一个问题：

村上作品中最能打动我个人、

作为四十几岁中年人的我个人的东西究意是什么？

不错——如同以前我在《村上春树精品集》新

版总序中所说——小说中现实与非现实的错位，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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具一格的行文，时代氛围和个人感性，田园情结和

青春之梦，都足以令人沉潜其中。不过老实说，那

类文章，我大多是从一个译介者和一名大学教员的

角度来写的，很大程序上带有‚公‛的色彩，而多

少压抑了纯属个人的、即村上所说的‚私人性质‛

的东西。我认为那也是对的。在译介初期，有必要

循规蹈矩地归纳村上作品的一般特点，有必要把日

本以至国际上有关评论转达过来，否则对读者是不

公正的。当然，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的‚私人性质‛

的感受还处于混沌状态。

近来，感受逐渐趋于清晰——其实村上作品中

最能让我动心或引起自己共鸣的，乃是其提供的一

种生活模式，一种人生态度：把玩孤独，把玩无奈。

大凡读者都读得出，村上文学的基调就是孤独

与无奈。但较之孤独与无奈本身，作者着重诉求的

似乎更是对待孤独与无奈的态度。

我仿佛听到村上在这样向我倾诉：

人，人生，在本质上是孤独的，无奈的。所以

需要与人交往，以求相互理解。然而相互理解果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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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可能的吗？不，不可能，宿命式的不可能，寻求

理解的努力是徒劳的。那么，何苦非努力不可呢？

为什么就不能转变一下态度呢--既然怎么努力争取

理解都枉费心机，那么不再努力就是，这样也可以

活得蛮好嘛！换言之，与其勉强通过与人交往来消

灭孤独，化解无奈，莫如退回来把玩孤独，把玩无

奈。

于是，孤独和无奈在村上这里获得了安臵。就

是说，这种在一般世人眼里无价值的、负面的、因

而需要摈除的东西，在村上笔下成了有价值的、正

面的、因而不妨赏玩的对象。实质上这也是一种自

我认同或曰对同一性（identity）的确认，一 种自

我保全、自我经营、自我完善，一种孤独自守、自

娱、自得、自乐的情怀。作者藉此在熙来攘往灯红

酒绿瞬息万变的世界上建造了一座独门独院的‚小

木屋‛

，一个人躲在里面一边听着爵士乐，啜着易拉

罐啤酒，一边慢慢地细细地品味孤独与无奈。电视

则绝对不买，报纸绝对不订，电话也只是在响了六

七遍之后才老大不情愿地拿起听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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‚小木屋‛的主人自然是‚我‛——一个再普

通不过的小人物，年龄大多在二十九至三十四岁之

间，基本是刚刚离婚或老婆跟人跑了。这里，主人

公本身就是孤独的象征。他已被彻底‚简化‛

，无妻

（有也必定离异）

、无子、无父母（有也不出场）

、

无兄弟（绝对独生子女）、无亲戚（只在《奇鸟行状

录》中有过一个舅舅），甚至无工作（好端端的工作

一辞了之），

远远不止是我国城镇里的‚三无人员‛

。

也正由于‚我‛敢于简化，敢于放弃，

‚我‛也才潇

洒得起来。

然而并不能因此断定‚我‛得了自我封闭症。

‚我‛有时也从‚小木屋‛中探出头来，而这时他

的目光却是健康的、充满温情的，如对《挪威的森

林》

（以下简称《挪》

）中的直子，对《舞！舞！舞！》

（以下简称《舞》）中的雪。当然，如果有人扰乱他

自得其乐的‚小木屋‛生活，死活把他从中拖出，

他也绝不临阵退缩（小说情节大多由此展开）

，如对

《寻羊冒险记》

（以下简称《羊》）中的黑西服秘书

和‚先生‛

，对《奇鸟行状录》中的绵谷升。这种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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候的‚我‛绝对不是好忍的，一定老练地、机智地、

执拗地奉陪到底。 主人公身上，恐怕有这样几点需

加以注意：

对冠冕堂皇所谓有值存在的否定和戏弄，

有一种风雨飘摇中御舟独行的自尊与傲骨；对伪善、

狡诈行径的揭露和憎恶，有一种英雄末路的不屈与

悲凉；对‚高度资本主义化‛的现代都市、对重大

事件的无视和揶揄，有一种应付纷繁世界的淡定与

从容；对大约来自宇宙的神秘信息、默契（寓言色

彩、潜意识）的希冀和信赖，有一种对未知世界的

好奇与梦想；对某种稍纵即逝的心理机微（偶然因

素）

的关注和引申，

有一种流转不居的豁达与洒脱；

以及对物质利益的淡漠，对世俗、庸众的拒斥，对

往日故乡的张望等等。可以说，这同主人公把玩孤

独把玩无奈是相辅相成的，

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。

惟其如此，也才不至于沦为一般所说的‚拿无聊当

有趣‛。

总之，村上的小说为我们在繁杂多变的世界上

提供了一种富有智性和诗意的活法，为小人物的灵

魂提供了一方安然憩息的草坪。读之，我们心中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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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始的部分得到舒缓和安顿，最隐秘的部分得到确

认和支持。那是茫茫荒原上迎着夕晖升起一股袅袅

炊烟的小木屋，是冷雨飘 零的午夜街头永远温馨的

小酒吧。

我甚至突发奇想地觉得，村上春树的作品尽管

形式上明显受到美国当代文学的影响，但骨子里却

透出东方古老的禅意。在某种意义上，乃是禅的现

代诠释。读过村上一篇名叫《电车和电车票》的短

文吗？‚我‛最后采取的态度是以‚无心无我‛的

境界乘车：既然怎么努力车票都要丢，那么，不要

努力就是，让它丢好了。引申言之，既然孤独和无

奈怎么都排遣不掉，那么不再排遣就是，把玩之可

也！

二

一般说来，小说这东西要从头读起。写的人讲

究‚有头有尾‛，读的人也是如此，很难不顾头尾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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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中间突破。并且，通常看一遍足矣。而村上作品

一个神奇之处，就是可以让你随时随地从任何一页

任何一处读起，并迅速沉浸其中。就像《挪》中的

主人公说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

那样：

‚信手翻开一页，

读上一段，一次都没让我失望过，没有一页使人兴

味索然。何等妙不可言的杰作！‛不妨说，村上的小

说如同一座没有围墙的大观园，从任何一处都可以

进入：或小桥流水，或茂林修竹，或雕梁画栋，或

曲径通幽，无处不是令人流连忘返的景点，任何一

处都即是入口又是出口。

为什么可以有这样的读法呢？我想恐怕主要

是作品中的艺术情调、

美学韵致和抒情氛围所使然。

有人问我村上的小说是‚大众文学‛还是‚纯文学‛

，

我说如果前者主要以情节胜而后者主要以韵味胜的

话，村上的小说应该归为后者（当然这种分类无甚

意义）

。说得极端一点儿，村上小说乃主韵的小说--

作者擅长的不是天衣无缝的情节设计，不是横扫千

军的如椽巨笔，不是深刻重大的主题发掘，不是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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势磅礴的场面描绘，而是对情调、韵致和气氛的出

神入化的经营。

信手拈出几例：

‚春天的原野里，你一个人正

走着，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，眼睛圆鼓鼓的。

它这么对你说道：'你好，小姐，和我一起打滚玩好

么？'接着，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，顺着长满三叶草

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，整整玩了一大天……我就

这么喜欢你。‛

（《挪》

）

‚这么着，整个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我都没有

看原原本本的鲸而一个劲儿看鲸的阴茎。在阴冷冷

的水族馆式甬路散步散腻了，我便坐在无声无息的

天花板极高的展厅沙发上，对着鲸的阴茎呆呆地度

过几个小时。‛

（《羊》

）

‚世界--这一字眼总是令我想起象与龟拼命

支撑的巨型圆板。‛

（同上）

‚她的笑容稍微有点儿紊乱。如同啤酒瓶盖落

入一泓幽雅而澄寂的清泉时激起的静静波纹在她脸

上荡漾开来，稍纵即逝。消逝时，表情比刚才略有

逊色。我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细微而复杂的变化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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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由觉得很可能有清泉精灵在眼前闪出，问我 刚才

投入的是金瓶盖还是银瓶盖。‛

（《舞》

）

‚所谓特殊饥饿感是怎么回事呢？我可以将

其作为一幅画面提示出来：

（1）乘一叶小艇飘浮在

静静的海面上。

（2）朝下一看，可以窥见水中海底

火山的顶。

（3）海面与那山顶之间似乎没隔很远距

离，但准确距离无由得知。

（4）这是因为海水过于

透明，感觉上无法把握远近。‛

（《再袭面包店》）

你不能不承认，作者具有非常出众的演绎、发

挥、引申的才能，其驾御想象的能力已达到难以企

及的高度。

由此产生的场景充满诗情画意和象征性。

笔法虽有欧化痕迹，但其中的情绪十分古典和浪漫，

而童话色彩和调侃意味的 加盟，更使情调保持在一

个妙不可言的和音上，给人以极大的阅读愉悦和深

层启示。

总的说来，村上营造的情境或者说氛围有这样

几个特点：对濒于瓦解的家园意识的伤怀和修复。

或者说在光怪陆离喧嚣浮华的尘世中为我们平静而

执着地守护着--像《挪》中的‚我‛守护直子窗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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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微小的光亮一样--一小块精神家园，使我们不至

于在都市迷情中彷徨和沉沦，为我们实际上已很贫

瘠很焦渴的心田注入营养，洒下甘霖。亦如一首永

远在天边回荡的牧歌。象征性地推出人生镜头，传

达现代人的焦虑、苦闷、迷惘、困窘、无奈和悲凉，

点化他们的情感方式和生命态度。同时又给人以梦

幻，为我们拾回破碎了的青春之梦，让我们重新踏

上自己的情感曾流淌过的河床，进而让我们同心爱

的人携手走出那片凄冷的森林，背起行囊奔向远方

陌生的街市。用《挪》中主人公的话说，甚至可以

摇撼我们‚身上长眠未醒的‘我自身的一部分’‛

，

在精神的废墟上聚拢起零星的希望之光。

似乎有某种破译心灵密码、沟通此岸世界至彼

岸世界的神秘力量。正如部分读者来信所说，我们

平时语言动作所表达的心灵深处的感受连其十分之

一都不到。对于潜在的部分，我们往往急于表达却

又苦于没有门路，而村上营造的情境恰恰传导了我

们这部分感受，或者说撬开了包拢我们的厚厚的硬

壳，使我们的灵魂获得释放，产生一种此岸世界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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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与彼岸世界电路瞬间接通时进入澄明天地的惊喜

之情。

一贯保持高雅、冷静、节制而抒情的格调。作

者虽然经常触及平庸琐碎、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小

场面，但绝不低就媚俗，

而大多着眼于心灵的诉求、

心灵的触碰与叩问。他也表现都市的荒谬感和非现

实世界的怪诞，但并无猎奇趣味，而始终不失悲天

悯人的温情和健全的智性与理性，透示出哲理感悟

和人生体验，显现出倜傥不群的文学品位，给人以

难以类比的审美享受。

尤其令人惊异的是，作者这种用以营造情境烘

托气氛的工笔写意式笔墨并非偶一为之 的点缀，而

几乎同作品相始终。惟其如此，读者才可能任何一

处切入并马上融入情境之中，去‚呼吸草的芬芳，

感受风的轻柔，谛听鸟的鸣啭‛，去领略‚海潮的清

香，

遥远的汽笛……缥缈的憧憬，以及夏日的梦境‛，

去窥看‚海底火山的姿影……等待汹涌的潮水把自

己送往相应的地方‛，去等待‚大象重返平原‛和幸

遇‚百分之百的女孩‛

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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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
其实村上的作品中，再也没有什么比语言风格

或者说笔法更具特色的了。

许多读者都提及这一点，

甚至认为足可以同世界上少数语言大师相媲美。是

否如此，笔者不曾比较，不敢断言。但到少村上在

日本近当代作家中笔法独树一臶却是不争的事实。

川端康成慢得叫人着急，

大江健三郎拖得终而复始，

三岛由纪夫叠床架屋且‚妖气‛弥漫，其语言感染

力--至少对中国读者--均不及村上。在明快、幽默

这点上大约只有夏目漱石早期的《我是猫》

、

《哥儿》，

在深刻、简洁这点上恐怕只有芥川龙之介的《侏儒

警语》多少与之相似。说得武断点，村上小说的总

体语言风格绝对不同于其他任何日本作家，村上就

是村上。请看下面一段：

‚我至今也不清楚将袭击面

包店的事告诉妻子是否属于正确的选择，恐怕这也

是无法用正确与否这类基准来加以推断的问题。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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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说，世上既有带来正确结果的不正确选择，也有

造成不正确结果的正确选择。为避免出现这类非条

理性--我想可以这样说--我们有必要采取实际上什

么也不选择的立场，我便是抱着如此态度的。发生

的事情业已发生，未发生的事情尚未发生。‛

（

《再袭

面包店》

）

这是一种富有书卷气而又不无绅士贵族气味

的笔调，一种优雅的饶舌（因而不觉得聒噪）

，一种

有节制的故弄玄虚（因而不令人生厌）

，一种对欧文

风格的炫示和确认，也是被日本的村上迷（多为女

性）称为‚村上春树脑袋瓜就是好使‛

、‚好玩儿‛

的笔法。你能从别的日本作家那里找出同样的文字

吗？

然而，村上并不总是这样拿腔做调。他把笔锋

轻轻一转，对话便成了这个样子：

‚结婚了？‛

‚一次。

‛

‚离了？‛

‚嗯。‛

‚为什

么？‛‚她离家跑了。‛

‚真的，这？‛

‚真的。看中

了别的男人，就一起跑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‛

‚可怜。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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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。

‚谢谢。‛

‚不过，

你太太的心情似乎可以理解。‛

‚怎么个理解法儿？‛

（

《舞》）

风格简洁、明快、清爽、流畅，而又独具匠心，

韵味绵长，丝毫 没有传统日本小说那种无病呻吟的

拖沓，那种欲言又止的迂回，

那种拖泥带水的滞重，

那种令人窒息的汗臭--日语这种‚粘着语‛居然一

下子变得如此洗尽铅华，令人耳目一新，且有一种

不无顽皮的孩子气，读来甚至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快

慰。

不过最妙的、最别出心裁的还是作者的 比喻 。

这点我在其他文章里一再强调，在此仍不忍割舍。

因为比喻是村上文学广场中最吸引人目光的‚标志

性建筑‛

，简直可以说舍此也就无所谓村上春树，无

所谓村上文体。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：

桌面摆着五个空了的盘子，俨然已经消亡的行

星群/她和她的耳朵浑融一体，

如一缕古老的光照滑

泻在时光的斜坡上（以上《羊》

）/（妻）目不转睛

地盯住我的脸，那眼神竟同搜寻黎明天幕中光色淡

然的星斗无异/六罐啤酒全部告罄，

剩下来的只有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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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缸里宛如美人鱼身上剥落的鳞片似的六个拉环/

衣服撞直如破散的彗星尾巴上下翻舞/我具有炼钢

炉盖般牢不可破的记忆（以上《象》

）/可怜的宾馆！

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三条腿的狗/我

像孵化一只有裂纹的鸵鸟蛋似的怀抱电话机/他一

直用手指摆弄着耳轮，

俨然清点一捆崭新的钞票（以

上《舞》

）。一般说来，相似的东西才能用于类比，

也就是说相似性是可比性的前提。而村上的比喻则

一反常规，完全不循远见出牌。如盘子和行星、衣

服和彗星、宾馆和狗、鸵鸟蛋和电话机、耳轮和钞

票，这一对对之间几乎找不出任何相似性，莫如说

其差异性、异质性倒是巨大的。而村上妙就妙在利

用差异性和异质性做文章，经过他一番巧妙的整合

和点化，我们非但感觉不到牵强附会，甚至会漾出

一丝会意的微笑。一般比喻是‚似是而非‛，而村上

的比喻则‚似非而是‛。

其实这类比喻也是一种夸张，

一种大跨度想象力的演示。而这又是文学创作中较

难把握的一种修辞，它既要在常理之外，又须在常

理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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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致说来，日本搞文学的人算是比较老 实的 ，

不那么想入非非，

自古以来就不甚中 意李太白的‚燕

山雪花大如席‛

。如今这位村上春树却是远远走在了

他的祖辈的前面。你能找出第二个手法相仿的日本

作家吗？当然，西方作家中是找得出的。如昆德拉

就说某人眼睛的忽闪像车窗外一上一下的雨刷--村

上受的不是他的母国日本而是西方同行的启示。

不管怎样，村上弄出了一种一看就知是村上春

树的‚村上文体‛

。港台地区甚至由此产生一个词叫

‚很村上喔‛

，用来形容如此风格的文章、如此风格

的言谈、如此风格的人。创作搞到这般水准，成了

‚这一个‛而不是‚那一个‛，应该算成功的了。这

绝非易事。

顺便说几句题外话。其实不光是文章风格，村

上本人也颇为‚别具一格‛

。他虽是作家，却很少与

文坛打交道，不属于任何作协组织，不喜欢出头露

面--不上电视，不大让人拍照，不出席报告会，接

受采访也极有限。个人生活方面也不同于他笔下的

主人公，极为中规中矩，有板有眼。早上六点起床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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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间十点就寝，和夫人两人平静地生活，对夫人特

别关爱（这点也是他深爱女性读者欢迎的一个原因）。

作为作家，村上交稿特别守时，绝无迟交记录。记

得几年前交涉版权谈到版税的时候，我曾透露过出

版社想代之以招待旅游的意思。他让秘书转告说钱

多少都可以，但不喜欢什么招待旅游。他就是这么

一个人，可以说是另一侧面的村上春树何以为村上

春树吧。

最后还是留下我的地址：青岛市香港东路 23

号，青岛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(邮政编码 266071) ，

以便请读者诸君指出我的误译之处。

2000 年 6 月 18 日 修改于窥海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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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 录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第五章

第六章

第七章

第八章

第九章

第十章

第十一章

后记

树上春树年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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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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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37 岁的我端坐在波音 747 客机上。庞大的机体

穿过厚重的夹雨云层，俯身向汉堡机场降落。十一

月砭人肌肤的冷雨，将大地涂得一片阴沉。使得身

披雨衣的地勤工、呆然垂向地面的候机楼上的旗，

以及 BMW 广告板等的一切的一切，看上去竟同佛兰

德派抑郁画幅的背景一段。罢了罢了，又是德国，

我想。

飞机刚一着陆，禁烟字样的显示牌倏然消失，

天花板扩音器中低声传出背景音乐，那是一个管弦

乐队自鸣得意演奏的甲壳虫乐队的《挪威的森林》。

那旋律一如往日地使我难以自已。不，比往日还要

强烈地摇撼着我的身心。

为了不使头脑胀裂，我弯下腰，双手捂脸，一

动不动。很快，一位德国空中小姐走来，用英语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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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不是不大舒服。我答说不要紧，只是有点晕。

"真的不要紧？"

"不要紧的，谢谢。"我说。她于是莞尔一笑，

转身走开。音乐变成彼利·乔的曲子。我仰起脸，

望着北海上空阴沉沉的云层，浮想联翩。我想起自

己在过去人生旅途中失却的许多东西--蹉跎的岁月，

死去或离去的人们，无可追回的懊悔。

机身完全停稳后，旅客解开安全带，从行李架

中取出皮包和上衣等物。而我，仿佛依然置身于那

片草地之中，呼吸着草的芬芳，感受着风的轻柔，

谛听着鸟的鸣啭。那是 1969 年的秋天，我快满 20

岁的时候。

那位空姐又走了过来，在我身边坐下，问我是

否需要帮助。

"可以了，谢谢。只是有点伤感。"我微笑着说

道。

"这在我也是常有的，很能理解您。"说罢，她

低下头，欠身离座，转给我一张楚楚可人的笑脸。"

祝您旅行愉快，再会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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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再会！"

即使在经历过十八载沧桑的今天，我仍可真切

地记起那片草地的风景。连日温馨的霏霏轻雨，将

夏日的尘埃冲洗无余。片片山坡叠青泻翠，抽穗的

芒草在 10 月金风的吹拂下蜿蜒起伏，

逶迤的薄云仿

佛冻僵似的紧贴着湛蓝的天壁。凝眸远望，直觉双

目隐隐作痛。清风拂过草地，

微微卷起她满头秀发，

旋即向杂木林吹去。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，狗的

吠声由远而近，若有若无，细微得如同从另一世界

的入口处传来似的。此外便万籁俱寂了。耳畔不闻

任何声响，身边没有任何人擦过。只见两只火团样

的小鸟，受惊似的从草木从中蓦然腾起，朝杂木林

方向飞去。直子一边移动步履，一边向我讲述水井

的故事。

记忆这东西真有些不可思议。实际身临其境的

时候，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，未曾觉得它有什

么撩人情怀之处，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。

那时心里想的，只是我自己，致使我身旁相伴而行

的一个漂亮姑娘，只是我与她的关系，而后又转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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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自己。在那个年龄，无论目睹什么感受什么还是

思考什么，终归像回飞棒一样转回到自己身上。更

何况我正怀着恋情，而那恋情又把我带到一处纷纭

而微妙的境地，根本不容我有欣赏周围风景的闲情

逸致。

然而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，却

仍是那片草地的风光：草的芬芳、风的清爽、山的

曲线、犬的吠声„„接踵闯入脑海，

而且那般清晰，

清晰的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。但那风景中却空无人

影。谁都没有。直子没有。我也没有。我们到底消

失在什么地方了呢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？

看上去那般可贵的东西，她和当时的我以及我的世

界，都遁往何处去了呢？哦，对了，就连直子的脸，

遽然间也无从想起。我所 把握的，不过是空不见人

的背景而已。

当然，只要有时间，我会忆起她的面容。那冷

冰冰的小手，那流线型泻下的手感爽适的秀发，那

圆圆的软软的耳垂及其紧靠底端的小小黑痣，那冬

日里时常穿的格调高雅的驼绒大衣，那总是定定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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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对方眼睛发问的惯常动作，那不时奇妙发出的微

微颤抖的语声（就像在强风中的山岗上说话一样）

--随着这些印象的叠涌，她的面庞突然自然地浮现

出来。最先出现是她的侧脸。大概因为我总是同她

并肩走路的缘故，最先想起来的每每是她的侧影。

随之，她朝我转过脸，甜甜地一笑，微微地低头，

轻轻地启齿，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，仿佛在一泓清

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。

但是，为使直子的面影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，

我总是需要一点时间。而且，随着岁月的流逝，所

需的时间愈来愈长。这固然令人悲哀，但事实就是

如此。起初 5 秒即可想起，渐次变成 10 秒、30 秒、

1 分钟。它延长的那样迅速，竟同夕阳下的阴影一

般，并将很快消融在冥冥夜色之中。哦，原来我的

记忆的确正在同直子站立的位置步步远离，正如我

逐渐远离自己一度战国的位置一样。而惟独风景，

惟独那片 10 月草地的风景，

宛如电影中的象征性镜

头，在我的脑际反复推出。并且那风景是那样执著

地连连踢我的脑袋，仿佛在说：喂，起来，我可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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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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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里哟！起来，起来想想，思考一下我为什么还

在这里！不过一点也不痛，一脚踢来，只是发出空

洞的声响。甚至这声响或迟或早也将杳然远逝，就

像时间万物归根结底都将自消自灭一样。但奇怪的

是，在这汉堡机场的德意志航空公司的客机上，它

们比往常更长久地、更有力地在我头部猛踢不已：

起来，理解我！惟其如此，我才动笔写这篇文字。

我这人，无论对什么，都务必形诸文字，否则就无

法弄得水落石出。

她那时究竟说什么来着？

对了，她说的是荒郊野外的一口水井。是否实

有其井，我不得而知。或许是只对她才存在的一个

印象或一种符号也未可知--如同在那悒郁的日子里

她头脑中编织的其他无数事物一样。可是自从直子

讲过那口井以后，每当我想起那片草地景致，那井

便也同时呈现出来。虽然未曾亲眼目睹，但井的模

样却作为无法从头脑中分离的一部分，而同那风景

混融一体了。我甚至可以详尽地描述那口井--它正

好位于草地与杂木林的交界处，地面上豁然闪出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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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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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径约 1 米的黑洞洞的井口，给青草不动声色地遮

掩住了。四周既无栅栏，也不见略微高于井口的石

楞，只有那井张着嘴。石砌的井围，经过多年风吹

雨淋，呈现出难以形容的混浊白色，

而且裂缝纵横，

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。绿色小蜥蜴"吱溜溜"地钻进

那石缝里。弯腰朝井下望去，却是一无所见。我唯

一知道的就是这井非常之深，深得不知道有多深；

井筒非常之黑，黑得如同把世间所有种类的黑一古

脑儿煮在里边。

"那可确实--确确实实很深哟！" 直子字斟句酌

地说。她说话往往这样，慢条斯理地物色恰当的字

眼。"确确实实很深，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晓得它的位

置--肯定在这一带无疑。"她说着，双手插进粗花呢

大衣袋里，觑了我一眼，妩媚地一笑，仿佛说自己

并非说谎。

"那很容易出危险吧，"我说，"某处有一口深井，

却又无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，是吧？一旦有人掉入，

岂不没得救了？"

"恐怕是没救了。飕--砰！一切都完了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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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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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种事实际上不会有吧？"

"还不止一次呢，每隔三年两载就发生一次。人

突然失踪，怎么也找不见。于是这一带的人就说：

保准掉进那荒草地的井里了。"

"这种死法怕有点不太好。"我说。

"当然算不得好死。"她用手拂去外套上沾的草

穗，"要是直接摔折脖颈，当即死了倒也罢。可要是

不巧只摔断腿脚没死成可怎么办呢？再大声呼喊也

没人听见，更没人发现，周围触目皆是爬来爬去的

蜥蜴蜘蛛什么的。这么着，那里一堆一块地到处是

死人的白骨，阴惨惨湿漉漉的。上面还晃动着一个

个小小的光环，好像冬天里的月亮。就在那样的地

方，一个人孤零零地一份一秒地挣扎着死去。"

"一想都叫人汗毛倒立，"我说，"总该找到围起

来呀！"

"问题是谁也找不到井在哪里。所以，你千万可

别偏离正道！"

"不偏离的。"

直子从衣袋里掏出左手握住我的手。"不要紧的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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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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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。对你我十分放心。即使黑天半夜你在这一带兜

圈子转不出来，也绝不可能掉井里。而且只要紧贴

着你，我也不至于掉进去。"

"绝对？"

"绝对！"

"怎么知道？"

"知道，我就是知道。"直子仍然抓住我的手说。

如此默默地走了一会。"这方面，

我的感觉灵验得很。

也没什么道理，凭的全是感觉。比如说，现在我这

么紧靠着你，就一点儿都不害怕。就是再黑心肠的，

再讨人厌的东西也不会把我拉去。"

"这还不容易，永远这样不就行了！"

"这话--可是心里的？"

"当然是心里的。"

直子停住脚，我也停住。她双手搭在我的肩上，

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眼睛。

那瞳仁的深处，

黑漆漆、

浓重重的液体旋转出不可思议的图形。这对如此美

丽动人的眸子久久地，定定地注视着我。随后踮起

脚尖，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。一瞬间，我觉得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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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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股暖流穿过全身，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。

"谢谢。"直子道。

"没什么。"我说。

"你这样说，太叫我高兴了，真的。"她不无凄

凉意味地微笑着说，"可是行不通啊！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那是不可以的事，那太残酷了。那是--"

说到这里，直子蓦地合拢嘴唇，继续往前走着。我

知道她头脑中思绪纷乱，理不清头绪，便也缄口不

语，在她身边悄然移动脚步。

"那是--因为那是不对的，无论对你还是对我。

"少顷，她才接着说道。

"怎么样的不对呢？"我轻声问。

"因为，一个人永远守护另一个人，是不可能的

呀？咦，假定、假定我们结了婚，你要去公司上班

吧？那么在你上班的时间里，有谁能守护我呢？我

到死都寸步不离你不成？那样岂不是不对等了，对

不？那也称不上是人与人的关系吧？再说，你也早

早晚晚要对我生厌的。你会想：这辈子是怎么了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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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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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落得给这女人当护身符不成？我可不希望这样。

而这一来，我面临的难题不还是等于没解决么！"

"也不是一生一世都这样。"我抚摸她的背。说

道，"总有一天要结束的。结束的时候我们在另作商

量也不迟，商量往下该怎么办。到那时候，说不定

你倒可能助我一臂之力。我们总 不能眼盯着收支账

簿过日子。如果你现在需要我，只管使用就是，是

吧？何必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呢？好么，双肩放松

一些！正因为你双肩绷得紧，才这样看待问题。只

要放松下来，身体就会变得更轻些。"

"你怎么好说这些？"直子用异常干涩的声音说。

听她这么说，我察觉自己大概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
"为什么？"直子盯着脚前的地面说，"肩膀放松，

身体变轻，这我也知道。可是从你口里说出来，却

半点用也没有哇！嗯，你说是不？要是我现在就把

肩膀放松，就会一下子土崩瓦解的。以前我是这样

活过来的。如今也只能这样活下去。一旦放松，就

无可挽回了。我就会分崩离析--被一片片吹散到什

么地方去。这点你为什么就不明白？不明白为什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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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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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要说什么照顾我？"

我默然无语。

"我心里要比你想的混乱得多。黑乎乎、冷冰冰、

乱糟糟„„嗯，当时你为什么同我一起睡觉？为什

么不撇下我离开？" 我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中走

着。路面散落的夏末死去的知了外壳，在脚下发出

清脆的响声。我和直子犹如寻觅失物似的，眼看着

地缓缓移步。

"原谅我。"直子温柔地抓住我的胳膊，摇了几

下头说，"不是我存心难为你。我说的，你别往心里

去。真的原谅我，我只是跟自己跟自己怄气。"

"或许我还没真正理解你。"我说，"我 不是个头

脑灵敏的人，理解一件事需要有个过程。但只要时

间，总会完全理解你的，而且比世上任何人都理解

得彻底。"

我们止住步，在一片岑寂中侧耳倾听。我时而

用脚尖踢动知了残骸或松塔，时而抬头仰望松树间

露出的一角天空。直子两手插在外衣袋里，目光游

移地沉思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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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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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嗳，渡边君，真喜欢我？"

"那还用说？"我回答。

"那么，可依得我两件事？"

"三件也依得"

直子笑着摇摇头："两件就可以，两件就足够了。

第一件，希望你能明白：对你这样来看我，我非常

感激，非常高兴，真是--雪里送炭，可能表面上看

不出。"

"还会来的。"我说，"另一件呢？"

"希望你能记住我。记住我这样活过、这样在你

身边呆过。可能一直记住？"

"永远。"我答道。

她便没再开口，开始在我前边走起来。树梢间

泻下的秋日阳光，在她肩部一闪一闪地跳跃着。犬

吠声再次传来，似乎比刚才离我们稍近了些。直子

爬上小土丘般的高冈，钻出松林，快步走下一道胁

迫。我拉开两三步距离跟在后面。

"来看呐，这儿好像有井。"我冲着她的后背招

呼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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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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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子停下，动情地一笑，轻轻抓住我的胳膊，

然后肩并肩地走那段剩下的路。

"真的永远都不会把我忘掉？"她耳语似的低声

询问。

"是永远不会忘。"我说，"对你我怎么能忘呢！” 尽管如此，记忆到底还是一天天模糊起来。在

如此追踪记忆的轨迹写这篇东西的时间里，我不时

感到惴惴不安。我忘却的东西委实太多了。甚至不

由怀疑自己：是不是连最关键的记忆都丧失了。说

不定我体内有个叫记忆堆那样的昏暗场所，所有的

宝贵记忆统统堆在那里而化为一滩烂泥。

但不管怎样，它毕竟是我现在所能掌握的全部。

于是我死命抓住这些已经模糊并且仍在时刻模糊下

的记忆残片，敲骨吸髓地利用它来继续我这篇东西

的创作。为了信守我对直子做出的诺言，舍此别无

他路。

很久以前，当我还年轻、记忆还清晰的时候，

我就几次有过写一下直子的念头，却连一行也未能

写成。虽然我明白只要写出第一行，往下就会文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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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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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涌。但就是死活写不出那第一行。一切都清晰得

历历如昨的时候，反而不知从何处着手，就像一张

详尽的地图，有时反倒因其过于详尽而不便于使用。

但我现在明白了：归根结底，我想，文章这种不完

整容器所能容纳的，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

的意念。并且发觉，关于直子的记忆愈是模糊，我

才能更深入地理解她。时至今日，我才恍然领悟到

直子之所以求我别忘掉她的原因。直子当然知道，

知道她在我心目中的记忆迟早要被冲淡。也惟其如

此，她才强调说：希望你能记住我，记住我曾这样

存在过。

想到这里，我就悲哀得难以自禁。因为，直子

连爱都没爱过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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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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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很久很久以前——其实也不过大约 20 年前，我

住在一座学生寄宿院里。我 18 岁，刚上大学。对东

京还一无所知，

独自生活也是初次。

父母放心不下，

在这里给我找了间宿舍。这里一来管饭，二来生活

设施也一应俱全。于是父母觉得即使一个未通世故

的 18 岁少年，也可在此生活下去。当然也有费用方

面的考虑。同一般单身生活开支相比，学生宿舍要

便宜得多。因为，只要有了被褥和台灯，便无须添

置什么。就我本人来说，本打算租间公寓，一个人

落得逍遥自在。但想到私立大学的入学费以及每月

的生活费，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。况且，住处对我

原本也是无可无不可的。

寄宿院建在东京都内风景不错的高地上，占地

很大，四周围有高高的混凝土墙。进得大门，迎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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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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矗立一棵巨大的桦树。树龄听说至少有 150 年。站

在树下抬头仰望，

只见天空被绿叶遮掩得密密实实。

一条水泥甬道绕着这棵树迂回转过，然后再次

呈直线穿过中庭。中庭两侧平行坐落着两栋三层高

的钢筋混凝土楼房。这是开有玻璃窗口的大型建筑，

给人以似乎是由公寓改造成的监狱或由监狱改造成

的公寓的印象。但绝无不洁之感，也不觉得阴暗。

大敞四开的窗口传出收音机的声音。每个窗口的窗

帘一律是奶黄色，属于最耐晒的颜色。

沿甬道径直前行，正面便是双层主楼。一楼是

食堂和大浴池，二楼是礼堂和几个会议室。另外不

知何用，居然还有贵宾室。主楼旁边便是三栋宿舍

楼，同是三层。院子很大，绿色草坪的正中有个喷

水龙头，旋转不止，反射着阳光。主楼后面是棒球

和足球两用的运动场和六个网球场，应有尽有。

寄宿院唯一的问题，在于它根本上的莫名其妙。

它是由以某一个极右人物为中心的一家性质不明的

财团法人所经营的。其经营方针 ——当然是以我的

眼光看——是相当奇特的。这点只消看一下那本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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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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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指南的小册子和寄宿生守则，

便可知道十之八九。

“就教育之根本，在于培育于国有用之材。

”此乃寄

宿楼的创办精神，赞同这一精神的诸多财界人士慨

然解囊„„这是对外的招牌，而其内幕，便以惯用

伎俩含糊其词。

明确地来说，

没有任何人晓得实情，

称其无非是作为逃税对策者有之，谓其沽名钓誉者

有之，说其以建寄宿舍之名而采取形同欺骗的巧妙

手腕骗取这块一等地产者有之。甚至有人说其中包

藏着非同小可的老谋深算。照这种说法，创办者的

目的在于通过这里做过寄宿生的人在财政界建立一

个地下财阀。确实，寄宿院内，有个清一色由寄宿

生中的优秀分子组成的特 权俱乐部，详情我自然不

清楚。据说一个月总要召开几次邀请创办者参加的

什么研究会。只要加入这俱乐部，将来就职便万无

一失。至于这些说法中孰对孰错,我便无从判断了。

但所有这些说法有一点却是共通的，即“反正莫名

其妙”。

不管怎样，1968 年春到 1970 春这两年时间里，

我是在这莫名其妙的寄宿院内度过的。如果有人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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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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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何以在如此莫名其妙的地方竟然待了两年之久，

我也无法回答。就日常生活这点来说，右翼也罢、

左翼也罢、伪善也罢、罪恶也罢、并无多大区别。

寄宿院内的一天是从庄严的升旗仪式开始的，

当然也播放国歌。如同体育新闻中离不开进行曲一

样，升国旗也少不得放国歌。升旗台在院子正中，

从任何一栋寄宿楼的窗口都可看见。

升国旗是东楼（我所住的）楼长的任务。这是

个大约 60 岁的老年男子，高个头，目光敏锐，略微

掺白的头发显得十分坚挺，晒黑的脖颈上有条长长

的伤疤。据说此人出身于陆军中野学校，这也是真

假莫辨。他身旁侍立一个学生，一副升旗助手的架

势。这学生的事别人也不甚知晓。光脑袋，经常一

身学生服，

既不知其姓甚名谁，

也不知其房间号码。

在食堂或浴池里也从未打过照面。甚至弄不清楚他

是否真是学生。不过，既然身着学生服，恐怕还得

是学生才对——只能如此判断。而且此君同中野学

校的那位却是截然相反：五短身材，面皮白嫩，不

瘦偏肥。就是这一对令人不快至 极的搭档在院子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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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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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那太阳旗。

住进之初，出于好奇，每天我特意在 6 点钟就

爬起身来观看这爱国仪式。清晨 6 时，两人几乎与

收音机的报时笛同步在院子中亮相。学生服固然是

学生服加黑皮鞋，中野学校则一身夹克，脚穿白运

动鞋。学生服手提扁扁的桐木箱，中野学校提一台

索尼牌便携式磁带收录机。中野学校把收录机放在

升旗台下，学生服打开桐木箱。箱里整齐地叠放着

国旗。学生服毕恭毕敬地把那旗拿给中野学校。中

野学校随即给旗穿上绳索，学生服顺便按一下收录

机开关。

《君之代》

旗一蹿一蹿地向上爬去。

“沙砾成岩兮” ——唱到这里时，旗升到旗杆

中间，

“遍覆青苔”音刚落，国旗便爬到了顶尖。两

人随即挺胸凸肚，取立正姿势，目光直视国旗。假

若晴空万里，又赶上阵风吹来，

那光景便甚是了得。

傍晚降旗，其仪式也大同小异，只是顺序与早

上相反，旗一溜烟滑下，收进桐木箱中即可。晚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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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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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旗却是不随风翻卷的。

何以晚间非降旗不可，其缘由我无从得知。其

实，纵然夜里，国家也照样存在，做工的人也照样

不少。巡路工、出租车司机、酒吧女侍、值夜班的

消防队、大楼警卫等——这些晚间工作的人们居然

享受不到国家的庇护，

我觉得委实有欠公道。

不过，

这也许并不足为怪，谁也不至于对此耿耿于怀。介

意的大概 舍我并无他人。况且，就我而言，也是姑

妄想之而已，从来就没打算寻根问底。

房间的分配，原则上是一、二年级两人一房，

三、四年级每人一间。两人一个的房间，有六张垫

席大小，略显狭长，尽头墙上开有铝合金框窗口。

窗前，背对背放着用来学习的两套桌椅，门内左侧

放一架双层铁床。每件家具，其结构简单得出奇，

且结实得可以。除了桌椅铁床，还有两个衣箱、一

张小咖啡桌，以及直接安在墙壁上的搁物架。无论

怎么爱屋及乌，都难以恭维是富有诗意的空间。差

不多所有房间的搁物架上，都摆一些日用品。有收

录机、吹风机、电暖瓶、电热器和用来处理速溶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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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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啡、袋装茶、方糖、速食面的锅和简单的餐具。石

灰墙上贴着《平凡周刊》上的美人照，以及从报刊

上剪下的色情电影广告画。其中也有开玩笑贴的猪

交尾照片，但这是例外中的例外。一般房间贴的都

是裸体照，或年轻歌手照和女演员照。桌上的小书

架里排列着教科书、辞典、小说之类的。

房间里因都是男人，大多脏得一塌糊涂。垃圾

篓底沾着已经发霉生毛的桔子皮，代替烟灰缸用的

空罐里烟头积了 10 几厘米厚，里面一冒烟，便用咖

啡啤酒什么的随手倒进浇灭，发出令人窒息的酸味

儿。碟碗则没有一个不黑糊糊的，里外沾满无名脏

物。地板上散乱地扔着速食面包袋、空啤酒瓶 什么

以及什么器皿的封盖之类。没有一个人想起过用扫

帚把它们扫在一起或用垃圾铲铲倒垃圾篓里。风一

吹来，灰尘便在地板上翩翩起舞，而且，每个房间

都充斥一股难闻的气味。虽然气味多少有所不同，

但其成分都是毫无二致：汗、体臭，加上垃圾。大

家全都把要洗的东西塞到床下。没有一个人定期晾

晒被褥，于是那被褥算是彻底吸足了汗水，释放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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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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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救药的气味。我现在还感到不可思议：在那般

混浊状态中居然没有发生致命的传染病。

不过相比之下，我的房间却干净的如同太平间，

地板上纤尘不然，窗玻璃光可鉴人，卧具每周晾晒

一次，铅笔在笔筒内各得其所，就连窗帘每月都少

不得洗涤一回，这都因为我的同室者近乎病态地爱

洁成癖。我告诉别人说：

“那家伙连窗帘都洗！”但

谁都摇头不信。都也不晓窗帘乃常洗之物。他们认

定窗帘是半永久性垂在窗口的附件，并且说“那小

子性格异常”，随后又都称其为“纳粹党”或“敢死

队”

。

我的房间连美人画都没贴，而代之以阿姆斯特

丹运河的摄影。我贴裸体画的时候，他开口道：

“我

说渡边君，我，我可不大欣赏那玩艺儿哟！”然后伸

手取下，以运河画取而代之。我也并非很想贴那裸

体，便没表示异议。来我房间玩的人看了这运河摄

影画，都问是何物，

我说：

“敢死队看着它手淫来着。”

我本来是开玩笑说的，大伙却轻率地信以为真。由

于大家信得太轻率了，连我自己不久也以为可能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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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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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其事。

由于我同敢死队住在一起，大家都对我表示同

情，但我本人却无甚反感。只要我洁身自好，他便

概不干涉。作为我，反倒有些求之不得：地板他扫，

被褥他晒，垃圾他倒。要是我忙得三天没进浴池，

他便嗅了嗅，劝我最好“呼哧呼哧”嗅嗅自己的味

道洗澡去，

甚至还提醒我该去理发店了,该剪一剪鼻

毛了。麻烦的是只消发现一条小虫，他就拿起杀虫

剂喷雾器满屋喷洒不止。这时我只好到隔壁的混乱

地带避难。

敢死队在一间国立大学攻读地理学。

“我嘛，是学地、地、地图的。

”刚见面是他对

我这样说。

“喜欢地图？”我问。

“嗯。大学毕业，去国土地理院、绘地、地、

地图。”

于是，我不禁再次感叹：世上果然有多种多样

的希望，人生目标也各所不同。我来东京后一开始

便发出诸多感叹，此其一。不错，假若没有几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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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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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绘制地图怀有兴趣和强烈热情 ——太多了怕也大

可不必——那是有些不好办的。不过，想进国土地

理院的却是每说到“地图”两字便马上口吃之人，

也真是有些奇妙。他也不总是口吃，但一说到“地

图”一词，便非口吃不可，百分之百。

“你、你学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戏剧。

”我答说。

“戏剧？就是演 戏？”

“不不，那不是的。是学习和研究戏曲。例如

拉辛啦易卜生啦莎士比亚啦。”

他说，除了莎士比亚外都没听说过。其实我也

半斤八两，只记得课程介绍上这样写的。

“不管怎么说，你是喜欢的喽？”

“也不是特别喜欢。”我说。

我这回答使他困惑起来。一困惑，口吃便更厉

害了。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十分对不起人的事。

“学什么都无所谓，对我来说。

”我解释道，

“民

族学也罢，东洋史也罢，什么都行。连看中这戏剧，

也纯属偶然，如此而已。”这番解释，自然还是没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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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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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他理解。

“我不明白，

”他真的一副不明白的脸色，

“我、

我嘛，因为喜欢地、地、地图，才学地、地、地图

的。为了这个，我才让家里寄、寄钱，特意来东京

上大学。你却不是这样„„”

他讲的自然是正论，我不便再解释了。随后我

们用火柴杆抽签，决定上下床。结果他住上床，我

在下床。

他身上的打扮，总是白衬衫黑裤子和蓝毛衣。

光头，高个儿，颧骨棱角分明。去学校时，时常一

身学生服。皮鞋和书包也是一色黑，看上去俨然一

个右翼学生。也正因如此，周围人才叫他是“敢死

队”。但说实话，他对政治百分之百的麻木不仁。不

过是嫌选购其他衣服麻烦罢了。他所留心的仅限于

海岸线的变化和新铁路隧道的竣工之类。每当接触

这方面的话题，他便结结巴巴地一讲一两个小时，

直到我抽身溜走或睡着才住嘴。

清晨 6 点，他随着足可代替闹钟的《君之代》

歌声起床。看来那故弄玄虚的升国旗仪式也并非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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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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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效用。旋即穿衣，去洗脸间洗漱，洗脸时间惊人

地长，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把满口牙一颗颗拔下来刷

洗一遍。返回房间后，便“噼噼啪啪”地抖动毛巾，

小心翼翼地按平皱纹后，放在暖气片上烘干，并把

牙刷和香皂放回搁物架。随后，拧开收音机做广播

体操。

我晚间看书看得很晚，一觉睡到早上 8 点多钟。

所以即便他起来弄得簌簌作响。甚至打开收音机作

广播体操，一般我都只管大睡其觉。可是，惟独到

了广播体操那跳跃动作部分，却是非醒不可。不容

你不醒。因为他跳跃之时 ——也确实跳得相当之高

——便把床板震的上下颤抖。头三天，我都忍了。

听人说集体生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。但到第

四天早上，我认识到可不能再忍下去了。

“对不起，广播体操在楼顶什么地方做好么？” 我开门见山，“你那么一做我就不用睡了。

”

“可都 6 点半了呀！”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 子。

“那我知道，不就 6 点半吗？6 点半对我是睡

眠时间。原因不好解释，反正就这习惯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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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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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怎么成！在楼顶做，三楼就有意见了。这

是因为下面房间是贮藏室，谁都不会说三道四。

”

“那就在院子里做，在草坪上！

”

“也不行。我、我那收音机不是晶体管的。没、

没电源不能用，没音乐我又做不了操。

”

的确，他的收音机相当原始，是交流电源式的。

而我那个倒是晶体管，可又是音乐专用，只能收立

体声短波。罢了罢了，我想。

“让你一步，

”我说，

“做体操可以，只是把跳

跃动作去掉。那部分太吵了。这回总可以了吧？”

“跳、跳跃？”他满脸惊异，反问道，

“跳跃是

什么，跳跃？”

“跳跃就是跳跃。就是上上下下一蹦一跳的 ！”

“没那回事啊！

”

我开始头痛，没心思再和他罗嗦下去。但转而

一想，既然话已出口就该说清楚才是。于是，我一

边哼着日本广播协会那段“第一套广播体操”的曲

子，一边在地上实际蹦跳一番。

“看见没有，就这个，怎么能没有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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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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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，倒也是，倒是又的，没、没注意。

”

“所以我说，

”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，

“希望你

把这部分免掉，其他的我全部忍胜吞气了。只要你

不跳，就能让我睡个安稳觉，行吗？”

“不行不行。

”他说得倒也干脆，“怎么好漏掉

一节呢。我是十年如一日做过来的。一旦开了头，

就、就下意识地一做到底。要是去掉一节，就、就、

就全部做不出来了。”

我再也说不出什么，能说出什么呢？最有效的

莫过于把他那个活气死人的收音机趁他不在从窗口

一甩了事。可是不用说，那一来肯定像打开地狱之

门似的捅出一场骚乱。因为敢死队这小子拿自己的

东西极其留心。我哑口无言，在床边茫然坐着。这

当儿，他笑嘻嘻地安慰道：

“渡、渡边君，你也一块儿起来不就得了。

”言

毕，到食堂吃早餐去了。

讲罢敢死队和他做广播体操的趣闻，直子“扑

哧”笑出声来。其实我并不是当笑柄讲的，但结果

我也笑了。看见她的笑脸 ——尽管稍纵即逝——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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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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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是久违了。

我和直子在四谷站下了电车，沿铁路边上的土

堰往市谷方向走去。这是 5 月中旬一个周日的午后。

早上“噼里啪啦”时停时下的雨，上午就已完全止

息了。低垂的阴沉沉的雨云，也似乎被南来风一扫

而光似的无影无踪，鲜绿鲜绿的樱树叶随风摇曳，

在阳光下闪闪烁烁。太阳光线已透出初夏的气息。

擦肩而过的人都脱去毛衣和外套，有的搭在肩头，

有的挽在臂上。在周日午后温暖阳光的爱抚下，每

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分外开心。土堰对面的网球场上，

小伙子脱去衬衫，穿一条短裤挥舞球拍。只有并坐

在长凳上的两个修女，依旧循规蹈矩地身着黑色冬

令制服。仿佛惟独她们四周没有阳光降临，但两人

还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，享受着晒太阳聊天的乐

趣。

走了 15 分钟，背上渗出汗来。我于是脱去棉布

衬衣，只穿圆领半袖衫。她把浅灰色的运动衫的袖

口挽到臂肘上。看上去洗过好多遍了，颜色褪得恰

到好处。很久以前我也似乎见她穿过同样的衬衫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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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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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记不确切，只是觉得而已。关于直子的事，当时

记得确实不很多 。

“集体生活怎么样？和别人朝夕相处，可有意

思？”

“弄不太清，才一个月过一点嘛。

”我说，

“不

过，倒也不坏，至少还没有叫人吃不消的事。

”

她在饮水台前停住，喝了一小口水，从裤带里

掏出白手帕擦了擦嘴，然后弯下腰，细心地重新系

好皮鞋带。

“你说，我也能过那种生活？”

“集体生活？”

“嗯。”直子说。

“怎么说呢，这东西主要看个人想法。伤脑筋

的事说有也是有不少的。一些规定罗罗嗦嗦，无聊

的家伙耀武扬威，

加上同室人 6 点半就做广播体操。

可是，如果想一想这类事到哪里都在所难免，也就

心平气和了。只要你心想只能在此度日，就能凑合

下去。就这么回事。”

“呃——”她点点头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停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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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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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会儿。之后就像审视什么世间珍品似的凝眸注视

我的眼睛。仔细看去，发现她的眼睛是那样深邃和

清澈，令人怦然心动，这以前我竟没有发现她有如

此晶莹澄澈的眸子。想来，我还真没仔细看她眼睛

的机会，两人单独走路是第一次，说这么多话也是

第一次。

“打算搬进寄宿宿舍？”我试着问。

“不不，不是那样的。

”直子说，“只是想想，

想集体生活是什么样子，我是说„„”直子咬起嘴

唇，搜寻合适的字眼，但终究没有找出来。她叹了

口气，低下头，

“我想不明白，算了。

”

交谈到此为止了。直子开始再次向东走，我留

点距离随在后面。

我差不多一年没有见到直子了。这一年里，直

子瘦成了另一个人。原先别具风韵的丰满脸颊几乎

平平的了。脖颈也一下细弱好多。但她这种瘦削，

看上去非常自然而娴雅。简直就像在某个狭长的场

所待过后，体形自行纤细起来一样。而且，直子要

比我以前印象中的漂亮。我很想就这点向直子讲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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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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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，但不如怎样表达，结果什么也未出口。

我们也不是有什么目的才来这里的。在中央线

电车里，我和直子偶然相遇。她准备一个人去看电

影，我正要去神田逛书店。双方都没什么要紧事。

直子说声下车吧，

我们就下了车，那站就是四谷站。

当然，只剩下两人后，我们也没有任何想要畅谈的

话题。至于直子为什么说下车，我全然不明白。话

题一开始就无从谈起。

出得车站，她也没说去哪里就快步走起来。无

奈，我便追赶似的尾随其后。直子和我之间，大致

保持 1 米左右的距离，

，若想缩短，自然可以缩短，

但我总觉得有点难为情。因此我一直跟在离直子 1

米远的身后，边走边打量着她的背影和乌黑的头发。

她戴一个大大的茶色发卡，侧脸时，可以看见白皙

而小巧的耳朵。直子不时地回头搭话。我有时应对

自如，有时就不知如何回答，也有时听不清她说了

什么。但对直子来说，我听见也好没听见也好似乎

都无所谓。她说完自己想说的，便继续向前走。也

罢也罢，反正天气不错，散散步也好。我决定由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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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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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了。

可是，就散步来说，直子那步伐又有点过于郑

重其事。到了饭田桥，她向右一拐，来到御堀端，

之后穿过神保町十字路口，

，登上御茶水坡路，随即

进入本乡。又沿着都营电车线路往驹込走去。路程

真长的可以。到得驹込，太阳已经落了，一个柔和

温馨的春日黄昏。

“这是哪儿？”直子突然察觉似的问道。

“驹込。

”我说，

“不知道？我们兜了个大圈子。”

“怎么到这儿来了？”

“你来的嘛，我只是跟着。

”

我们走进车站附近的荞麦面馆，简单吃点东西，

我口渴，

一个人要来啤酒。等待东西端来的时间里，

我们都一句话没说。我走得累了，有点打不起精神，

她两手放在桌面上沉思什么。电视的新闻节目里，

报道说今天这个周日任何一处游乐场所都人头攒动。

我们可是从四谷步行到驹込，我想。

“身体真不错啊。

”我吃完荞面说。

“没想到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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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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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

“别看我这样，初中时还是 长跑选手，跑过十

几公里呢。而且，由于父亲喜爱登山，我从小每到

星期天就往山上爬。记得不，我家后面就是山吧？

所以，腿脚就自然而然变得结实了。”

“真看不出来。

”我说。

“倒也是。别人也都说我长得太娇嫩了。不过，

人可是不能貌相哟！”说罢，补充似的微微一笑。

“这么说你别见怪，我可是累得够呛。

”

“对不起，让你陪了一整天。”

“不过，能和你说话，挺高兴的。以前好像两

人一次都没单独说过话。

”说罢，我便回想说过什么

没有，但根本想不出来。

她下意识地反复摆弄着桌面上的烟灰缸。

“嗳，要是可以的话——我是说要是不影响你

的话——我们再见面好么？当然，我知道按理我不

该说这样的话。

”

“按理？”我吃了一惊，

“按理是怎么回事 ？”

她脸红了。大概我太吃惊的缘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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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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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难说明白。

”直子辩解似的说。她把运动衫

两个袖口拉到臂肘上边，旋即又褪回原来位置。电

灯光把她细细的汗毛染成美丽的金黄色。

“我没想说

按理，本来想用别的说法来着。

”

直子把臂肘拄在桌面，久久看着墙上的挂历，

似乎想要从中找出合适的字眼，

那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
她叹口气，闭上眼睛，摸了下发卡。

“没关系。

”我说，

“你要说的好象能明白。我

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。

”

“表达不好。

”直子说，“这些日子总是这样。

一想表达什么，想出的只是对不上号的字眼。有时

对不上号，还有时完全相反。可要改嘴的时候，头

脑又混乱得找不出词来，甚至自己最初想说什么都

糊涂了。好像身体被分成两个，相互做追逐游戏似

的。而且中间有根很粗很粗的大柱子，围着它左一

圈右一圈追个没完。而恰如其分的字眼总是由另一

个我所拥有，这个我绝对追赶不上。

”直子仰脸盯着

我的眼睛，

“这个你明白？”

“或多或少，谁都会有那种感觉。

”我说，

“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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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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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想表现自己，而又不能表现得确切，以至焦躁不

安。

”

我这么一说，直子显得有些失望。

“可我和这个也不同的。

”直子说，但再没解释

什么。

“见面是一点也不碍事，”我说，“反正星期天

我都显得百无聊赖，再说走走对身体也好。” 我们乘上手山线，直子在新宿转乘中央线。她

在国分寺租了间小公寓。

“哦，我说话方式同以前不一样了？”临分手

时直子问我。

“好像稍微有点不同。

”我说，

“不过哪点不同，

我又说不清楚。

老实说，

记得那时候见面倒是不少，

却没怎么说过话。

”

“是啊。”她也承认，

“这个星期六可以打电话

给你？”

“可以，当然可以。我等着。”我说。

第一次同直子见面，是高中二年级的春天。她

也是二年级，就读于教会 背景的正统女校。正统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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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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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正统，但如果对学习太热心了，便会被人指脊梁

骨说成“不本分”。我有一个叫木月的要好朋友（与

其说要好，不如说是我绝无仅有的唯一朋友）

，直子

是他的恋人。木月和她几乎是从一降生就开始的青

梅竹马之交，两家相距不到两百米。

正像其他青梅竹马之交一样，他们的关系非常

开放，单独相处的愿望似乎也不那么强烈。两人时

常相互去对方家里，同对方家人一起吃晚饭、打麻

将。还有好几次拉我赴四人约会。直子领过一个同

班女生，四人一同去动物园，去游泳池，去看电影。

但坦率地说，直子领来的女生尽管可爱，但对我太

高雅了。作为我 ，合得来的还是公立高中那些虽然

多少有些粗俗之感却可以无拘无束地交谈的女孩子。

直子领来的女孩子那招人喜爱的头脑中到底在想什

么，我实在莫名其妙。估计她们对我也同样莫名其

妙。

由于这个原因，木月便放弃了四人约会，而只

我们三人 ——木月、直子加我，或外出游玩或谈天

说地。想起来是有些不正常，但就效果而言，这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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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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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最是其乐融融，相安无事。而四人相聚，气氛总

有些不太融洽。三人在一起，便俨然成了电视中的

专题采访节目：我是客串演员，木月是精明强干的

主持人，直子则是助手。木月总是节目的中心，而

他又干的的确得心应手。木月有一种喜欢冷笑的倾

向，往往被人视为傲慢，但本质上却是热情公道的

人。三人相聚时，对我对直子他都一视同仁，一样

地搭话，

一样地开玩笑，

注意不让任何人受到冷落。

倘若有一方长久默然不语，他就主动找话，巧妙地

把对方拉入谈话圈内。每见他这样，就觉得他煞费

苦心，而实际上恐也不致如此。

他有那么一种能力，

可以准确无误地捕捉住气氛的变化，，

从而浑洒自如

地因势利导。另外他还有一种颇为可贵的才能，可

以从对方并不甚有趣的谈话中抓出有趣的部分来。

因此，每次与他交谈，我就觉得自己俨然是个妙趣

横生的人，在欢度妙趣横生的人生。

然而他决非社交式人物。在学校里，除我以外

他同谁也合不来。我总不明白，此等头脑机敏、谈

吐潇洒之人为何不向更为广阔的世界施展才华，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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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6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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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只有三个人的小天地感到满足。至于我纯属凡夫

俗子，并无引人注意之处，只喜欢独自看书独自听

音乐。更不具有值得木月刮目相视并主动攀谈的某

种出人头地的才能。可是我们却一拍即合地要好起

来。他父亲是牙科医生，以技术高明和收费昂贵知

名。

“这个星期天来个四人约会如何？我那个她在

女校，会领些可爱的女孩儿来的。

”相处后不久木月

便这样提议。

“好哇。

”我说。就这样我遇到了直子。

我和木月、直子三人不知如此欢聚了多少次但

当木月暂时离开只剩下两个人时，我和直子还是谈

不上三言两语。双方都不晓得从何谈起。实际上我

同直子之间也没任何共同语言。所以，我们只好一

声不吭地喝水，或者摆弄桌面上的东西，等待木月

的转来。他一折回，谈话便随之开始。直子不怎么

喜欢开口，我么，更乐意听别人说。这样，和直子

单独留下来，便每每觉得坐立不安。

并非不对胃口，

只是无话可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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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月的葬礼过后大约两周，我和直子见了次面。

因有点小事，我们在一家饮食店碰头。事完之后，

便没什么可谈的了。我搜刮了几个话题向她搭话，

但总是半途而废。而且她话里似乎带点棱角。看上

去直子好像对我有所不满，原因我揣摸不出。从那

次同直子分手，到这次在中央线电车中不期而遇，

期间一年没有见面。

直子对我心怀不满，想必是因为同木月见最后

一次面说最后一次话的，是我而不是她。我知道这

样说有些不好，

但她的心情似乎可理解。可能的话，

我真想由我去承受那次遭遇。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，

再怎么想也于事无补。

那是 5 月一个令人愉快的下午。吃完午饭，木

月问我能不能不上课，和他一起去打桌球。我对下

午的课也不是很有兴致，便出了校门，晃晃悠悠地

走下坡路，往港口那边逛去。走进桌球室，玩了四

局。第一局我轻而易举地赢了，他于是顿时认真起

来，

一举赢了其余三局。

我按事先讲好的付了费用。

玩球时间里，他一句玩笑也没说 ——这是十分少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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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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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。玩完后，我们吸了支烟，休息一会。

“今天怎么格外的认真？”我问。

“今天我可是不想输。

”木月满意地笑着说。

那天夜里，他在自家车库中死了。他把橡胶软

管接在 N360 车排气管上，用塑料布封好窗缝，然后

发动引擎。不知他到底花了多长时间才死去。当他

父母探罢亲戚的病，回来打开车库门放车的时候，

他已经死了。车上的收音机仍然开着，脚踏板夹着

加油站的收据。

既无遗书，也没有推想得出的动机。警察以我

是同他最后见面说话的人为由，把我叫去了解了情

况。我对负责问询的警察说：根本没有那种前兆，

与平时完全一样。警察对我对木月似乎都没什么好

印象。仿佛认为：上高中还逃学去打桌球的人，即

使自杀也没什么不可思议。报纸发了一小条报道，

时间就算了结了。那台 N360 车被处理掉。教室里他

用过的课桌上，一段时间里放了束白花。

木月死后到高中毕业前的十个月时间里，我无

法确定自己在周围世界中的位置。我结交了一个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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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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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，同他睡过觉，但持续不过半年。她也从未找

我算帐。我选择了东京一所似乎不怎么用功也可考

取的私立大学。考罢入了学。考中也没使我如何欣

喜。那女孩儿劝我别去东京，但我死活都要离开神

户，想在无一熟人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。

“你和我睡过了，所以就不拿我当回事，是不

是？”她哭了。

“那不是的。

”我说。我只不过想离开这个城市。

但她想不通。随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。在去东京的

新干线电车中，我回想起她的长处和优点，后悔自

己干了一件十分亏心的事。可是已经追悔莫及了。

我决定把她忘掉。

到得东京，住进寄宿宿舍开始新生活时，我要

做的仅有 一件事，那就是对任何事物都不想的过于

深刻，对任何事物都保持一定距离。什么敷有绿绒

垫的桌球台呀，

，红色的 N360 车呀，课桌上的白花

呀，我决定一股脑儿把它们丢到脑后。还有火葬场

高大烟囱中腾起的烟，警察署问询室中呆头呆脑的

镇纸，也统统一扫而光。起始几天，进行得似乎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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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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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顺利。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忘却，仍有恍如一团薄

雾状的东西残留不走。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雾团

状的东西开始以清楚而简练的轮廓呈现出来。那轮

廓我可以诉诸语言，就是：

死并非生的对立面，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。

诉诸语言之后确很平凡，但当时的我并不是将

其作为语言，而是作为一团薄雾样的东西来用整个

身心感受的。无论镇纸中，还是桌球台上排列的红

白四个球体里，都存在着死。并且我们每个人都在

活着的同时像吸入细小灰尘似的将其吸入肺中。

在此以前，我是将死作为完全游离于生之外的

独立存在来把握的。就是说：

“死迟早会将我们俘获

在手。但反言之，在死俘获我们之前，我们并未被

死俘获。

”在我看来，这种想法是天经地义、无懈可

击的。生在此侧，死在彼侧。我在此侧，不在彼侧。

然而，以木月死去那个晚间为界，我再也不能

如此单纯地把握死（或生）了。死不是生的对立面。

死本来就已经包含在“我”这一存在之中。我们无

论怎样力图忘掉它都归于徒劳这点便是实证。因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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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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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17 岁那年 5 月一个夜晚俘获了木月的死，

同时也

俘获了我。

我在切身感受那一团薄雾样的东西的朝朝暮暮

里送走了 18 岁的春天，

同时努力使自己避免陷入深

刻。

我隐约感觉到，

深刻未必是接近真实的同义语。

但无论我怎样认为，死都是深刻的事实。在这令人

窒息般的悖反性当中，我重复着这种用永不休止的

圆周式思考。如今想来，那真是奇特的日日夜夜。

在活得好端端的青春时代，居然凡事都以死为轴心

旋转不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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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第二个周六，直子打来电话。我们在周日幽会

了。我想大概还是称为幽会好，此外我想不出确切

字眼。

我们一如上次那样在街上走，随便进一间店里

喝咖啡，然后再走，傍晚吃罢饭，道声再见分手。

她依旧只有片言只语。看上去本人也并不觉得这样

有什么不妥，我便也没有特别搜肠刮肚。兴致上来

时，说一下各自的生活和大学的情况，但都说得支

离破碎，没什么连贯性。我们绝口不提过去，只是

一个劲儿地在街上走。所幸东京城市大，怎么走也

不至于走遍。

我们差不多每周见面，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走。

她在前边，我离开一点跟在后头。直子有各种各样

的发卡，总是露出右侧的耳朵。由于我看的尽是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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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6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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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部，这点现在仍记得一清二楚。直子害羞时往往

摸一下发卡，然后掏手帕抹抹嘴角。用手帕抹嘴是

她想要说什么事的习惯动作。如此看得多了，我开

始逐渐对直子产生一丝好感。

她在武藏野郊外的一个女子大学就读。那是一

间以英语教育闻名的小而整洁的学校。她公寓附近

有一条人工渠流过，我俩时常在那一带散步。直子

有时把我带进自己房间做饭给我吃。即使两人单独

在房间，看上去她也并不怎么介意。她的房间干净

利落，一概没有多余之物。若是窗台一角不晾有长

筒袜，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居室。

她生活得极为简朴，

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。就高中时代的她来说，这种

生活情景是不可想象的。我所知的她总是身穿艳丽

的衣服，前呼后拥地一大帮朋友。目睹她如此光景

的房间，我隐约觉得她恐怕也和我同样，希望通过

上大学离开原来的城市，在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开

始新的生活。

"我选择这所大学，是因为我的高中同学没一个

人报考这里。"直子笑道，"所以我才进到这里，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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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6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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俩都该进再时髦点的大学啊，知道吗？"

不过，我同直子的关系也并非毫无进展。直子

一点一点地依顺了我，

我也依顺了直子。暑假结束，

新学期一开始，直子便十分自然地、水到渠成地走

在我身旁。我想这大概是她将我作为一个朋友予以

承认的表示，再说和她这样美丽的姑娘并肩而行，

也并非令人不快之事。我们两人漫无目标地在东京

街头走来转去。上坡，过河，穿铁道口，只管走个

没完。没有明确的目的地，反正走路即可。仿佛举

行一种拯救灵魂的宗教仪式般地，我们专心致志地

大走特走。下雨就撑伞走。

秋日降临，寄宿院的中庭铺满了榉树落叶。穿

上毛衣，顿时感到新季节的气息。我穿坏了一双皮

鞋，新买 了双仿麂皮皮鞋。

至于那段时间里我们说了怎样的话，我已经记

不完整。大概也没说什么正正经经的话。我仍旧避

免谈及过去的一切。木月这一姓氏几乎没从我们口

中道出过。我们仍像以往那样寡言少语，那时早已

习惯两人在咖啡店默默对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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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7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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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子愿意听敢死队的故事，我经常讲给她讲。

一次，敢死队和同班的一个女孩子（当然同是地理

学专业的女生）幽会。晚间回来时，一副大为沮丧

的样子。那是６月间的事，当时他问我："我、我说，

渡边君，和、和女孩子，该怎么说话，一般？"我记

不得当时是怎样回答的了。反正他是彻底找错了咨

询对象。７月间，不知谁趁他不在时把阿姆斯特丹

运河摄影揭掉，换上了旧金山的金门大桥，理由也

再简单不过：说是想知道他能否一边看着金门大桥

一边手淫。我便随口迎合说他干得极为开心，于是

又不知谁换成了冰山照。照片每更迭一次，敢死队

便显出狼狈得不知所措的神情。

"到底是谁，干、干这种勾当？"他说。

"噢，这个--不过不挺好么？照片都满不错啊。

别管他谁干的，还不是求之不得！"

"话是那样说，可就是觉得心里怪别扭的。"

我一讲起敢死队，直子就发笑。由于她很少笑，

我便经常讲起。不过说心里话，我真不大忍心把他

作为笑料。他出生在一个经济并不宽裕的家庭，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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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7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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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不无迂腐的第三个男孩儿。况且，他只是想绘

地图--那是他可怜巴巴的人生中的一点可怜巴巴的

追求。谁有资格来加以嘲笑呢！

尽管如此，敢死队逸闻还是成了宿舍里必不可

少的话题。事到如今，并非我想停战就能偃旗息鼓

的了。再说，能见到直子的笑脸，对我来说也是件

开心的事。结果，我仍旧向大家继续提供敢死队近

况。

直子问我有没有一度喜欢过的女孩儿。我把分

手的那个女孩儿的事告诉她。我说，

那女孩人不错，

又喜欢同她睡觉，现在也不时有些怀念，但不知何

故，

就是不曾为之倾心。

或许我的心包有一层硬壳，

能破壳而入的东西是极其有限的。所以我才不能对

人一往情深。

"这以前从没爱过谁？"直子问。

"没有。"我回答。

她便没再问下去。

当秋天过去，冷风吹过街头的时节，她开始不

时地依在我的胳膊上。透过粗花呢厚厚的质地，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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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7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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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微微感觉出直子的呼吸。她时而挽起我的胳膊，

时而把手插进我的大衣口袋里。特别冷的时候，就

紧贴着我身旁籁籁发抖，但仅此而已。她的这些动

作并无更深的含义。我双手插进大衣兜，一如往常

地走动不止。我和直子穿的都是胶底鞋，几乎听不

见两人的脚步声，只有踩上路面硕大的法国梧桐落

叶的时候，才发出"嚓擦"的干燥声响。而一听到这

种声响，我便可怜起直子来。她所希求的并非我的

臂，而是某人的臂。她所希求的并非我的体温，而

是某人的体温。而我只能是我，于是我觉得有些愧

疚。

随着冬日的延伸，我感到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加

透明了。那是一种清澈无比的透明。直子时常目不

转睛地注视我的眼睛，那并无什么缘由，而又似乎

有所寻觅。每当这时，我便产生无可名状的寂寞、

凄苦的心绪。

我开始思索，或许她想向我倾诉什么，却又无

法准确地诉诸语言。不，是她无法在诉诸语言之前

在心里把握它，惟其如此才无法诉诸语言。她不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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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7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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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摸一下发卡，或用手帕擦一下嘴角，或不知所以

然地凝视我的眼睛。如果可能的话，有时我真想将

她紧紧地一把搂在怀里，但又总是怅惘作罢。我生

怕万一因此而伤害直子。这样，我们继续在东京街

头行走不止，直子在空漠中继续"苦吟"不休。

宿舍楼的同伴，每当直子打来电话，或我在周

日早上出门时，少不了奚落我一番。说理所当然也

属理所当然，大家都确信我有个恋人。这既无法解

释，又无须解释，我便听之任之。晚间回来时，总

会有人出言不雅，什么用什么体位搞的啦，她的那

里什么样啦，内裤是什么颜色啦等不一而足。我便

信口敷衍两句。

这么着，我从１８岁进人了１９岁。太阳出来

落去，国旗升起降下。每当周日来临，便去同死去

的朋友的恋人幽会。若问自己现在所做何事，将来

意欲何为，我都如坠雾中。大学课堂上，读克洛岱

尔，读拉辛，读爱森斯坦，但这些书几乎对我没有

任何触动。班里边，我没结交一个朋友，宿舍里的

交往也是不咸不淡的。宿舍那伙人见我总是一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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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7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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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书，便认定我想当作家。其实我并不特别想当作

家，什么都不想当。

我几次想把这种心情告诉直子，我隐约觉得她

倒可能某种程度地正确理解我的所思所想，但是找

不到用来表达的词句。莫名其妙，我想，莫非她的"

苦吟"病传染了我不成。

一到周末晚间，我就坐在有电话的大厅椅子上，

等待直子打来电话。大家差不多都已外出游玩，因

此大厅里比平日要多少寂静一些。我一边注视沉默

的空间里闪闪浮动的光粒子，一边力图确定心的坐

标。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？别人又到底向我追求什

么呢？结果找不到像样的答案。我时而向空间漂浮

的光粒子伸出手去，但指尖什么也触及不到。

※

我是经常看书，但并不是博览群书那种类型的

读书家，而喜欢反复看同一本自己中意的书。当时

我喜欢的作家有：杜鲁门·卡波特、约翰·阿珀达

依库、司各特·菲茨杰拉德、莱蒙特·钱勒德。无

论班里还是宿舍院内，我没发现一个人喜欢这类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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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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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。他们读的大多是高桥和巳、大江健三郎和三岛

由纪夫，或者法国当代作家。这样，说话当然说不

到一起，

我只能一个人默默阅读。而且读了好几遍，

时而合上眼睛，深深地把书的香气吸人肺腑。我只

消嗅一下书香，抚摸一下书页，便油然生出一股幸

福之感。

对１８岁那年的我来说，最欣赏的书是阿珀达

依库的《半人马星座》。但在反复阅读的时间里，它

逐渐失去最初的光彩，而把至高无上的地位让给了

菲茨杰拉德的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

。而且《了不起的

盖茨比》对我始终是绝好的作品。兴之所至，我便

习惯性地从书架中抽出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

，信手翻

开一页，读上一段，一次都没让我失望过，没有一

页使人兴味索然。何等妙不可言的杰作！我真想把

其中的妙处告诉别人。但环视四周，竟无一个人读

过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，甚至连想读的人都没有！在

１９６８年，阅读菲茨杰拉德的作品，虽然算不得

反动之举，也终非值得提倡的行为。

那时候，我身边仅仅有一个人读过《了不起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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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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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茨比》

，我同他亲热起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他姓

永泽，是东京大学法学院的学生，比我高两年级。

我们同住一栋宿舍楼，充其量不过是点头之交。一

天，

当我坐在食堂朝阳的地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《了

不起的盖茨比》时，他挨我身边坐下，问我读什么。

我说读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

。"有趣吗？"他问。我答

已经通读三遍了，越是读的次数多，越觉得有趣的

部分层出不穷。

"若是通读三遍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的人，倒像

是可以成为我的朋友。"他自言自语似的说。我们果

真成了朋友。这是１０月间的事。

永泽这个人，对他了解得越多，越发觉此君古

怪。

我在人生旅程中，

曾经同相当多的古怪人相遇、

相识和相交，但遇到古怪如他的人，

却还是头一遭。

论读书，我辈较之他真可谓望尘莫及。他宣称：对

死后不足三十年的作家，原则上是不屑一顾的。那

种书不足为信。

"不是说我不相信现代文学。我只是不愿意在阅

读未经过时间洗礼的书籍方面浪费时间。

人生短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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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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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作家呢？"我问。

"巴尔扎克、但丁、康拉德、狄更斯。"他当即

回答。

"都不能说是有现代感的作家。"

"所以我才读。如果读的东西和别人雷同，思考

方式也只能和别人雷同。乡巴佬、小市民才那样。

有识之士不会如法炮制，取羞于人。明白吗，渡边

君？这宿舍院里，多少算是有识之士的，惟独我和

你。其余全是一堆废纸屑！"

"何以见得？"我惊愕地问。

"我看得出来，就像看谁额头有块痣一样，一清

二楚，一望便知。再说，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

读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

。"

我在头脑里算了一下："可是菲茨杰拉德死后只

有二十八年呐！"

"那有什么，才差两年。"他说，"像菲茨杰拉德

那样的杰出作家可以网开一面嘛！"

不过，他这位秘而不宣的古典小说嗜好者，在

宿舍院内的确未被任何人知晓，即使被人知晓，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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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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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致引人注目。因为，他首先以头脑聪明知名。

不费吹灰之力地考进东大，学习成绩无可挑剔，眼

下正准备进外务省，当外交家。父亲在名古屋经营

一间大医院，哥哥同为东大毕业，继承父业，一家

堪称十全十美。零用钱绰绰有余，人又长得仪表堂

堂。因此谁都将他高看一眼，就连宿舍院管理主任

在他面前也不敢粗声大气。假如他有求于人，那人

便不折不扣地有出必应。不能不应。

永泽这人身上，似乎具有天生的那种自然而然

地吸引人、指使人的气质。他有能力站在众人之上

迅速审时度势，

向众人巧妙地发出恰到好处的指令，

使人乖乖地言听计从。而显示他具有这种能力的非

凡气质，

就像天使的光环，清晰地悬浮于他的头顶。

任何人觑上一眼，

都会即刻察觉"此人实非等闲之辈

"，从而生出敬畏感。所以当永泽把我这个平庸无奇

的人选为他的私人朋友后，大家都大为惊异，甚至

素不相识的人都对我流露出一丝敬意。其实，人们

似乎尚未悟出，个中缘由再简单不过：永泽之所以

喜欢我，不过是因为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敬佩的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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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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示。

对他性格中特立独行的部分，深不可测的部分，

我是怀有兴趣的。至于他成绩突出、气质非凡、风

度潇洒之类，我却是一丝一毫不以为意。在他看来，

也许颇觉希罕。

永泽是一个集几种相反特点于一身的人，而这

些特点又以十分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。有时他热情

得无以复加，连我都险些为之感激涕零，有时又极

尽搞鬼整人之能事。他既具有令人赞叹的高贵精神，

又是个无可救药的世间俗物。他可以春风得意地率

领众人长驱直进，而那颗心同时又在阴暗的泥沼里

孤独地挣扎。一开始我就清楚地觉察出了他这种内

在的矛盾。而其他人却对此视而不见，委实令人费

解。他也背负着他的十字架匍匐在人生 征途中。

但总的说来，我对他怀有好感。他最大的美德

是诚实。他决不说谎，从不文过饰非，也不隐瞒于

己不利的情况。而且对我始终亲切如一，慨然给予

诸多关照。如果没他如此相待，我想我的寄宿生活

将远为不快得多、别扭得多。尽管如此，我却一次

都没交心于他。就这点而言，我和他的关系，其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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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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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完全有别于我同木月之间。自从我目睹永泽酩酊

大醉后想方设法捉弄女孩子以来，我就决意万万不

可向他交心。

宿舍院里，流行好几种关于永泽的说法。第一

种是说他生吞过三只蛞蝓。其次是说他的阳物非常

强大，睡过的女人已达百数之多。

生吞蛞蝓确有其事。我一问，他就痛快承认了，

"顶大的，吞了三只哩！"

"这又何苦？"

"啊，说起来话长。"他说，"我住进这宿舍那年，

新生和老生之间有点磨擦。大概是９月，我作为新

生代表去老生那里谈判。对方是右翼，有把什么木

刀，看样子怎么也谈不拢。我就跟他说：我明白了。

如果问题能在我本人身上解决，我于什么都在所不

惜，把话说清就行。于是那家伙叫我生吞蛞蝓，我

说好，那就吞。就是这样吞的。那帮家伙找了三只

大大的来。"

"什么感觉？"

"要说什么感觉嘛，生吞蛞蝓时的那种感觉，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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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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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亲口吞过的人才体会得到。蛞蝓滑溜溜地通过喉

咙，'嘶--'地一下子落进肚里，真叫人受不了。凉

冰冰的，口里还有余味儿，一想都打寒战。恨不得

一吐为快，

但又只能咬紧牙根儿忍住。

要是吐出来，

还不得又要重吞！这么着，我终于把三只一口气吞

进肚里。"

"吞完后呢？"

"那还用说，回到房间咕嘟咕嘟大喝盐水。"永

泽说，"此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！"

"那倒也是。"我附和道。

"不过，从那以来，谁对我都无可挑剔了。包括

老生在内！一口气生吞三只蛞蝓的人，除我找不出

第二个！"

确认其阳物大小很简单，一起进浴室即可，那

确实非比一般。睡过一百个女人是夸张。他思忖一

下说：怕是七十五个左右吧。他说记不大清，但七

十还是有的。我说我只睡过一个。他说那还不容易。

"下次跟我去，管保你手到擒来。"

当时我还不以为然。但实践起来，的确很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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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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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太容易了，反倒叫人有些泄气。跟他到涩谷或

新宿，走进酒吧式小吃店（这种地方一般总有很多

人）

，物色两个结伴而来的合适女孩（成双成对的女

孩真可谓铺天盖地）

，和她们喝酒，然后到旅馆一同

上床。总之永泽能说会道。其实他也没说什么绘声

绘色的话，但他一开口，女孩大多都听得入神，一

副痴迷的样子，不觉之间便喝得昏头昏脑，结果和

他睡到了一起。况且，他又长得英俊潇洒，开朗热

情，随机生发，因此，女孩只消和他坐在一起，便

觉心荡神迷。另外还有一点，这点我本身也感到极

其不可思议：就是通过同他在一起，连我在别人眼

里也成了富有魅力的男子。每当我在永泽促使下讲

点什么的时候，女孩们便像对永泽那样对我的话或

频频点头或笑意盈盈。这都是永泽的魔力所使然。

这家伙实在身手不凡，每每叫我钦佩不已。与他相

比，木月的座谈之才，简直成了哄小孩的玩艺儿，

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。尽管如此，尽管我对永泽的

才能五体投地，我还是由衷地怀念木月，愈发感到

木月待人是何等以诚相见。他把自己那并不多的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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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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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都献给了我和直子。相比之下，永泽却把他超群

出众的才华儿戏般地随意张扬。说起来，他同女孩

睡觉也并不出于真心。对于他，那也不过是一种儿

戏而已。

我自己其实并不大喜欢同萍水相逢的女孩同床

共衾。作为疏导情欲的一种方式固然惬意，而且同

女孩拥抱着相互触摸身体也颇开心。我所不快的是

早上分别的时候。醒来一看，一个陌生女孩在身旁

酣然大睡，房间里荡漾着酒气。床灯、窗帘等等，

无一不是造爱旅馆特有的那类大红大绿俗不可耐的

东西。隔夜未消的酒意仍弄得头脑昏昏沉沉。

片 刻，

女孩也睁开眼睛，悉悉索索地到处摸内衣内裤，还

一边穿长筒袜一边说："喂，昨晚真把那个东西放进

去了？我可正是危险期哩！"然后又一边对着镜子涂

口红沾眼睫毛，一边嘴里自言自语地絮絮不止，什

么头痛啦、化妆化不好啦等等--这些都让我心生不

快。所以，说老实话，我真不想睡到第二天早上。

但宿舍都是１２点关门，总不能花言巧语地劝女孩

子半夜起身回去（这在客观上也是不可能的）

，而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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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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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在外边过夜。这样一来，势必在那里呆到早上，

满带着自我厌恶和幻灭之感返回宿舍。阳光刺得眼

睛作痛，口里又干又苦，脑袋就像别人的似的。

如此同女孩睡过三四次以后，我问永泽：这种

事连续干过七十次，是否会觉得空虚。

"如果你觉得空虚，说明你是正人君子，可喜可

贺。"他说，"和素不相识的女孩睡觉，睡得再多也

是徒劳无益，只落得疲劳不堪、自我生厌，我也同

样。"

"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卖力气？"

"很难解释。对了，你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

本书写过赌博吧？同一个道理。就是说，在周围充

满可能性的时候，对其视而不见是非常困难的事。

你明白吗？"

"有那么点。"

"傍晚，女孩子们走上街头，在那一带东游西逛，

饮酒作乐。她们是在寻求某种东西，而这种东西我

们又可以提供。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买卖 ，就像拧开

水龙头喝水一样。我们转眼间就可以发泄，而对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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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8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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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求之不得。这就是所谓可能性。这种可能性就在

眼前来回晃动，难道你能视而不见？自己具有这种

能力，又有发挥这种能力的场所，你能默默通过不

成？"

"我从没遇过那种处境，不大明白，揣摸不出是

怎么一番滋味。"我笑着说。

"在某种意义上，未尝不是一种幸福。"永泽说。

家境富裕的永泽所以住寄宿宿舍，原因就在于

他拈花惹草。他父亲担心他一个人在东京难免和女

人厮混，便强制他在寄宿宿舍里度过四年时间。当

然，对永泽来说怎么都不在话下，他几乎不把什么

宿舍规则放在眼里，过得随心所欲。心血来潮，他

便请假夜不自宿，或去勾引女孩子，或去恋人的公

寓过夜。请假在外留宿，获准相当不易，而对他却

如探囊取物。只消由他开口，我也得以沾光。

从一入学开始，永泽就有一个地地道道的女朋

友。名叫初美，和他同岁，我也见过几次，是个难

得的女性。她长得并不十分出众，或者不如说外表

普普通通。最初我甚至想永泽怎么找这样的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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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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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多少交谈几句以后，

谁都不能不对她怀有好感，

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女性。娴静、理智、幽默、善良，

穿着也总是那么华贵而高雅。我非常喜欢她。心想

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恋人，压根儿就不会去找那些无

聊的女人睡觉。她对我也颇关心，一再说要给我介

绍她们俱乐部里一个低年级女孩，四人一同约会。

但我不愿意重复过去的失败，便适当敷衍几句把话

引开。初美就读的大学，里边全都是百万富翁的千

金小姐，同那等女孩，不可能情投意合。

永泽时常同别的女孩厮混的事，她基本晓得，

但一次也没有口出怨言。她真心真意爱着永泽，却

丝毫不加干涉。

"配我太可惜了！"永泽说。我也有同感。

冬天，我在新宿一家小唱片铺找了一份零工，

报酬并不很多，

但工作轻松，

一周值三个晚班即可，

时间上正合适。而且还可低价买唱片。圣诞节的时

候，我为直子买了一盘她最喜欢的亨利·马歇尼的

收有《心上人》的唱片。我自己包装好，并用红绸

带打了礼品结。

直子送我一副她亲手织的毛线手套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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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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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拇指部分有点不够长，但还是很暖和的。

"对不起，我笨得很。"直子脸红了，羞涩地说。

"不要紧。瞧，这不蛮好么？"我戴上手套给她

看。

"不过这回，总可以不用再把手插到大衣袋里去

了吧。"直子说。

这年冬天直子没回神户。我因为那份零工要做

到年底，归终也 待在东京没动。即使回神户，也没

有什么有趣的事，又没有要见的人。新年的时候，

宿舍食堂关了门，我便在直子公寓里搭伙。两人烤

饼，简单地做了煮年糕。

１９６９年一二月间，可说是多事之秋。

ｌ月底，敢死队发烧近四十度，卧床不起。我

同直子的约会也因此告吹。我好不容易弄到两张音

乐会的招待票，约直子一同去看。管弦乐队将演奏

直子最喜欢的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，她正满怀期

待。不料敢死队在床上不停地翻滚，一副垂死挣扎

的狼狈相。我总不能把他扔下不管。而且也找不到

能代为照料他的热心人。我买来冰块，用好几个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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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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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袋套在一起做成冰袋，拿冷毛 巾给他擦汗，每隔

１小时量次体温，连衬衣也为他换了。高烧整整一

天未退。

但第二天清早他居然"咕噜"一声翻身下床，

若无其事地做起广播体操来了，一量体温，三十六

度二，实非常人可比。

"奇怪啊，这以前我从来没发过什么烧！"听敢

死队这语气，俨然罪过在我。

"可到底发烧了嘛！"我气恼地说。并把两张因

他发烧而作废的票掏给他看。

"晤，好在是招待票。"敢死队说。我恨不得一

把抓起他的收音机抛出窗口。头又痛了起来，我重

新上床，掀被便睡。

２月间下了几场雪。

近２月末，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同住一个楼层

的高年级生吵了一架，打了他一顿，把他的头往水

泥墙上撞。

幸亏没受大伤，永泽又妥善处理了事态，

我才只是被管理主任叫去训了几句。但从此以后，

便总觉得宿舍生活有些怏怏不快起来。

如此一来二去，学年结束，春天来临。我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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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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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学分，成绩很平常，大半是Ｃ或Ｄ，Ｂ少得可

怜。直子却一个学分不少地升入二年级。季节转了

一轮。

到４月中旬，直子满２０岁。我１１月出生，

她大约长我七个月。对直子的２０岁，我竟有些不

可思议。我也好直子也好，总以为应该还是在１８

岁与１９岁之间徘徊才是。１８之后是１９，１９

之前是１８--如此固然明白。但她终究２０岁了，

到秋天我也将２０岁。惟有死者永远１７。

直子的生日是个雨天。上完课，我在附近买盒

蛋糕，乘上电车，去她的公寓。我向她提议，毕竟

２０岁了，总该稍稍庆祝一下。我思忖，如果我是

直子也会有这种愿望的。一个人形影相吊地送走２

０岁的生日肯定不是滋味。电车里人很挤，又摇晃

得厉害。

结果赶到直子房间时，

蛋糕已经土崩瓦解，

活活成了古罗马的圆形剧场。但我们还是竖起准备

好的２０根小小的蜡烛，划火柴点燃，拉合窗帘，

熄掉电灯，总算有了生日气氛。直子打开葡萄酒。

两人喝着葡萄酒，吃了点蛋糕，饭吃得很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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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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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也２０岁了，有点像开玩笑似的。"直子说，

"我，一点 儿也没做２０岁的准备，挺纳闷儿的，就

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。"

"我还有七个月，可以慢慢准备好的。"我笑了

笑。

"真好，你才１９。"直子羡慕似的说。

吃饭时间里，我讲起敢死队买毛衣的事。以前

他只有一件毛衣（蓝色的高中校服式毛衣）

，买了以

后才两件。新买的是织进小鹿图案的红黑相间的毛

衣。毛衣本身确很漂亮，但穿在他身上，大家都忍

俊不禁。

至于为什么，

本人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
"渡边君，什、什么地方好笑？" 在食堂里，他

挨我坐下问道，"我脸上有什么不成？"

"什么也没有，没什么好笑的。" 我一本正经地

说，"这毛衣不错嘛，喏。"

"谢谢。"敢死队乐不可支地笑道。

直子听得很开心：" 真想见见这个人，一次也

好。”

"不行不行，你会笑出声的。"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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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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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真以为我会笑？"

"打赌好了！我每天和他在一起都有时忍不住要

笑。"

吃完饭，两人收拾好碗筷，坐在草席上边听音

乐边喝剩下的葡萄酒。我喝一杯的工夫里，她喝了

两杯。

直子这天出奇地健谈。小时候的事，学校的事，

家里的事。

而且都讲得很长，

详细得像一幅工笔画。

我真佩服她有这么出色的记忆力。但听着听着，我

开始察觉她说话的方式含有某种东西。有什么不正

常，有什么在发生着不自然的变形！尽管就每一句

话来说都无懈可击，但连接方式却异乎寻常。Ａ话

不知不觉地变成其中包含的Ｂ话，不一会又变成Ｂ

中包含的Ｃ话，绵绵不断，无止无休。刚开始的时

候我还附和几句，后来便作罢。我放上唱片，第一

张听完便把唱针移到第二张。全部听完之后，又从

头听起。唱片只有六张。第一张是《佩珀军士寂寞

的心俱乐部乐队》，最后是威尔·埃文斯的《献给戴

维的华尔兹》。窗外雨下个不停，时间缓缓流逝，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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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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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一个人絮絮不止。

直子说话的不自然之处，在于她有意避免接触

几个地方。当然木月是其中一个，但我感到她回避

的似乎不止于此。有好几点她都不愿意涉及，只是

就无关要紧的细节不厌其烦地喋喋不休。由于直子

是第一次说得如此专注入迷，我便听任她只管往下

说。

但时针指到１１点时，我到底有点沉不住气了。

直子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四个多小时。一来担心回

去最后一班电车，二来还有宿舍关门时间。于是我

找个机会打断直子的话。

"该回去了，电车也快到时间了。"我边看表边

说。

但我的话似乎没传进直子的耳朵，或者即使传

进其含义也未被理解。她只是一瞬间闭了闭嘴，旋

即又继续说下去。无奈，我重新坐好，把第二瓶剩

下的葡萄酒一喝而光。事到如此，看来最好由她讲

个痛快。我拿定主意，末班电车也关门时间也好，

一切都能听之任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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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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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直子的话没再持续很久。蓦地觉察到时，

话已戛然而止。中断的话茬儿，像被拧掉的什么物

件似的浮在空中。准确说来，她的话并非结束，而

是突然消失到什么地方了。本来她还想努力接说下

去，但话已经无影无踪了。是被破坏掉了，说不定

破坏者就是我。我刚才的话终于传进她的耳朵，好

半天才被她理解，从而破坏掉了促使她继续说话的

类似动力的东西。直子微微张开嘴唇，茫然若失地

看着我的眼睛，仿佛一架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。

双眼雾蒙蒙的，宛如蒙上了一层不透明的薄膜。

"不是想打断你，"我说，" 只是时间晚了，再

说„„"

她眼里涌出泪珠，顺着脸颊滴在唱片套上，发

出很大的声响。泪珠一旦滴出，之后便一发不可遏

止。她两手拄着垫席，身体前屈，嚎陶大哭起来。

如此剧烈的哭，

我还是第一次看见。

我轻轻伸出手，

抚摸她的肩。肩膀急剧地颤抖不止。随后，我几乎

下意识地搂过她的身体。她在我怀中浑身发抖，不

出声地抽泣着。

泪水和呼出的热气弄湿了我的衬衣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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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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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且很快湿透了。直子的十指在我背上摸来摸去，

仿佛在搜寻什么曾经在那里存在过的珍贵之物。我

左手支撑直子的身体，右手抚摸着她直而柔软的头

发，如此长久地等待直子止住哭泣。然而她哭个不

停。

这天夜里，我同直子睡了。我不知这样做是否

正确。即使２０年后的今天仍不知道。大概永远不

会知道。不过那时候却只能这样做。她情绪激动，

不知所措，

希望得到我的抚慰。

我关掉房间的电灯，

缓缓地轻轻地脱去她的衣服，自己也随之脱掉，然

后抱在一起。那是个温和的雨夜，我们赤身裸体也

未感到寒意。我和直子在黑暗中默默相互抚摸身体，

我吻她的嘴唇。温和地用手扪住她的乳房。直子握

住我变硬的东西。她的下部温暖湿润，等待着我。

然而当我探进去时，她却说很痛。我问是不是

初次，直子点了点头。这倒使我有点不解了--我一

直以为木月和直子早已睡过。我一动不动，久久地

紧紧抱住她，等她镇静下来„„最后，直子用力抱

住我发出呻吟声，

在我听过的最冲动时的声音里边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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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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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最为凄楚的。

全部结束之后，我问她为什么没和木月睡过，

其实是不该问的。直子把手从我身上松开，再次啜

泣起来。我从壁橱里取出被褥，让她躺好，一边吸

烟一边看着窗外的绵绵春雨。

早上，雨已停了。直子背对我睡着，说不定昨

晚她彻夜未眠。睡也罢没睡也罢，她的嘴唇已失去

一切语言，身体冻僵一般硬挺挺的。我搭了几次话

她都不做声，身体纹丝不动，我许久地看着她裸露

的肩头，无可奈何地爬起身来。

席子上和昨晚一个样，散乱放着唱片套、玻璃

杯、葡萄酒瓶、烟灰缸等等。桌上剩有一半变形的

生日蛋糕，就好像时间在这里突然终止似的。我把

它们归拢在一起，喝了两杯自来水。书桌上放着辞

典和法语动词表。桌前墙壁上贴着年历，那是一张

既无摄影又无绘画的年历。上面只有数字，一片洁

白，没写字，也没记号。

我拾起落在地板上的衣服，穿在身上。衬衣胸

口仍然湿冷冷的。凑近一闻，漾出直子的气味。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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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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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书桌的便笺上写道：等你冷静下来以后，想好好

跟你谈谈，希望尽快打电话给我，祝生日快乐。然

后再次看看直子的肩，走出房间，悄悄带上了门。

过了一个星期，电话也没有打来。直子住的公

寓里又不给传呼电话，因此星期天一早我便来到国

分寺。她不在，门上的姓名卡片已被撤掉。木板套

窗关得严严实实。问管理人，说是直子已于三天前

搬走了。搬去哪里他不晓得。

我返回宿舍，给她神户家里写了封长信。无论

直子搬去何处，那封信总会转递她手上。

我坦率地写了自己的感受。内容是这样的：很

多事我还不甚明白。尽管我在尽力而为，但最后明

白恐怕还需一段时间。至于这段时间过后自己将在

何处，现在的我完全心中无数。所以，我无法向你

做出任何许诺，也不可能有求于你或倾诉动听的话

语。因为首先我们之间还极其缺乏相互的了解。不

过倘若你给我时间，我会竭尽全力，我们也许会进

而相互加深了解。总之，我想再见你一次，好好谈

谈。木月去世以后，我失去了可以如实诉说自己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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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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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的对象，想必你也同样如此。我想，也许我们相

互追求的心情已超越了我们所想的程度。也正因如

此，我们才绕了许多弯路，或在某种意义上已误入

歧途。我也想过，或许我不该那样做。但此外别无

他法。当时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的亲密而温馨的心情，

是一种迄今我从未曾感受过的情感。请你回信，什

么内容都可以--只要回信。

没有回信。

我心里失落了什么，而又没有东西填补，只剩

下一个纯粹的空洞被弃置不理。

身体轻得异乎寻常，

语音虚无缥缈。周复一周，我比以前更为按部就班

地到校听课。课虽然枯燥无味，同班上的人也无话

可谈，但此外别无他事。听课时我独自坐在教室头

排座的一端，不同任何人交谈，吃饭时也是独自一

人，烟也戒了。

５月底，学校进入罢课。那伙人高喊“肢解大

学”。也好，能肢解只管肢解就是。肢解它，让它支

离破碎，再狠狠地踩成粉末，一切悉听尊便！那样

一来我也轻松了，往下的事情自己总有办法。要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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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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帮忙的话帮忙也可以，赶快下手好了！大学被迫关

门后没有课上了，我开始去运输社打零工。坐在卡

车助手席上，停车时装货卸货。

工作比预想的辛苦。

开始几天，身体又酸又痛，早上甚至爬不起床。但

报酬也因此多一些。紧张劳作的时间里，我得以一

时忽略了心里的空洞。

每周我在运输社干五个白天，

在唱片店值三个晚班。没有工做的晚上，我就在房

间里边喝酒边看书。敢死队滴酒不沾，对酒气极为

敏感。一次我从床上爬起来喝没有对水的威士忌，

他埋怨说熏得他不能学习，能不能去外边喝。

"你给我出去！"我说。

"不、不、不是有规定，'宿、宿舍不许喝酒吗？

"

"给我出去！"我重复道。

他也没再说什么。我心烦起来，一个人爬上楼

顶天台自斟自饮。

时至６月，我又给直子写了封长信，仍寄往她

神户家里。

内容与前一封大致相同。

只是加了两句：

等你回信是非常痛苦的，不知伤害你的心没有--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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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9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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怕告知这一点也好。投到信筒里后，我觉得心里的

空洞又有所增大。

６月间，我两次同永泽到街上找女孩困觉，双

方都再省事不过。一个女孩被我领到旅馆床上，要

给她脱衣服时，她手蹬脚刨，硬是不准。惹得我好

不耐烦，便一个人在床上看书。不一会儿，她自己

倒主动贴身上来。另一个女孩在交欢之后，向我一

个劲儿地刨根问底。什么过去睡过多少个女孩啦，

老家哪里啦，在哪个大学啦，喜欢什么音乐啦，太

宰治的小说读过没有啦，外国旅行准备去哪里啦，

她的胸脯是不是比别人大得多啦等等，不一而足。

我适可而止地应付几句就睡过去了。一觉醒来，她

说想一同吃早餐。便和她一起走进小吃店，吃了专

供早餐用的烤面包和味道糟糕的鸡蛋，喝了味道糟

糕的牛奶。这时间里她一直向我啰啰嗦嗦地问这问

那。什么父亲做何工作、高中成绩如何、何年何月

出生、是否吃过青蛙„„问得我昏头涨脑。一放下

筷子，赶紧说得去做工了。

"咦，能再见面？"她不无凄凉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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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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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久还会在哪里碰到的。"说完，便和她分手

了。剩下我一个人后，心想罢了罢了，我这是干的

什么事！不由一阵心灰意冷。我想我不应干这等勾

当，然而又不能不干。我的身体十分饥渴，巴不得

同女人困觉。而我同她们困觉的时候，我又总是想

着直子。想着直子黑暗中白嫩嫩浮现出来的裸体，

想着她的喘息，以及外面的雨声。而且愈想愈觉得

身体饥不可忍，渴不可耐。我独自跑上天台喝威士

忌，盘算自己到底应该到什么地方去。

７月初，接到直子的信。是封短信。

拖这么久才回信，请原谅。但也请你理解：我

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够写东西。这封信就写了不下十

次之多。

对我来说，

写东西是件十分吃力的苦差事。

先从结果写起吧。我已决定暂时休学１年。虽

说暂时，但重返大学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。休学

只是履行手续。你也许觉得事出突然，但这是我长

期以来考虑的结果。有好几次我想跟你谈起，但终

于未能开口。我非常害怕把它说出口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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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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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事都请你不要介意。即便发生了什么，或

者没有发生什么，我想结局恐怕都是这样的。也许

这种说法有伤你的感情。果真如此，我向你道歉。

我想要说的，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自己责备自己，

这确确实实是应该由我一个人来全部承担的。一年

多来我一再拖延，觉得给你添了很大麻烦，或许这

已是最后极限。

我搬出国分寺的公寓后，回到神户家里，跑了

一段时间医院。医生说京都一座山中有一家可能对

我合适的疗养院，我便打算前去试试。准确说来，

那并不是医院，而是自由得多的疗养机构。详情下

次再写。现在还写不好。对现在的我来说，需要的

是在某个与世隔绝的静寂地方休养神经。

你在我身边陪伴了一年时间，对此我以我的方

式表示感谢。这点无论如何请你相信。你没有伤我

的心，伤我心的是我自己，我想。

眼下我还没有见你的准备，不是不想见，是没

完成见的准备。一旦准备完成，我马上写信给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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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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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那时候，我想我们也许会多少相互了解。如你说

的那样，我们应该加深对对方的了解才是。

再见。

这封信我读了几百遍。每次读都觉得不胜悲哀。

那正是同被直子盯视眼睛时所感到的同一性质的悲

哀。

这种莫可名状的心绪，我既不能将其排遣于外，

又不能将其深藏于内。它像掠身而去的阵风一样没

有轮廓，没有重量。我甚至连把它裹在身上都不可

能。风景从我眼前缓缓移过，其语言却未能传人我

的耳底。

每到周六晚间，我依旧坐在一楼门厅沙发上消

磨时间。不可能有电话来，也没有要做的事，我常

常打开电视的棒球转播节目，似看非看地看着。我

把横亘在我与电视之间空漠的空间切为两半，又进

而把被自己切开的空间一分为二。如此反复无穷，

直至最后切成巴掌大小。

１０点一到，我便关掉电视，返回房间，倒头

便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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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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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底，敢死队送我一只萤火虫。

萤火虫装在速溶咖啡的空瓶里。里边放了些许

草叶和水，瓶盖钻了几个细小的气孔。因为四周天

光还亮，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庸无奇的水边栖生的小

虫而已。敢死队却一口咬定是萤火虫，还说他对此

十分熟悉。而我又没掌握 什么反驳的理由和证据。

也好，就算是萤火虫吧！萤火虫一副睡眼惺忪的样

子，企图爬上光溜溜的瓶壁，但每次都滑落下来。

"在院子里来着。"

"这儿的院子？"我吃了一惊。

"喏，附、附近那家宾馆为了招待顾客，一到夏

天就放萤火虫吧？就是从那边错飞过来的。"他一边

说一边往大旅行箱里塞放衣服、本子等物。

暑假已经过去几周时间了，滞留宿舍的只有我

们这样的人。我不大乐意回神户，继续打工，他是

因为有实习任务。

现在实习已经结束，

正准备回家。

敢死队的家在山梨。

"这个，送给女孩子，她肯定高兴得不行。"他

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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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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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谢谢"

日落天黑，宿舍院里十分寂静，竟同废墟一般，

国旗从旗杆降下，食堂窗口亮起灯光。由于学生人

数减少，食堂的灯一般只亮一半。左半边是黑的，

只有右半边亮。但还是微微荡漾着晚饭的味道，是

奶油炖菜的气味儿。

我拿起装有萤火虫的速溶咖啡瓶，爬上楼顶天

台。天台上空无人影，不知谁忘收的白衬衣搭在晾

衣绳上，

活像一个什么空壳似的在晚风中摇来荡去。

我顺着天台角上的铁梯爬上供水塔。圆筒形的供水

塔白天吸足了热量，暖烘烘的。我在狭窄的空间里

弓腰坐下，背靠栏杆。略微残缺的一轮苍白的月亮

浮现在眼前，右侧可以望见新宿的夜景，左侧则是

池袋的灯光。汽车头灯连成闪闪的光河，沿着大街

往来川流不息。各色音响交汇成的柔弱的声波，宛

如云层一般轻笼着街市的上空。

萤火虫在瓶底微微发光，它的光过于微弱，颜

色过于浅淡。我最后一次见到萤火虫是很早以前。

但在我的记忆中，萤火虫该是在夏日夜幕中拖曳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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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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鲜明璀璨得多的流光。于是我一向以为萤火虫发出

的必然是那种灿烂的、燃烧般的光芒。

或许，萤火虫已经衰弱得奄奄一息。我提着瓶

口轻轻晃了几晃，萤火虫把身子扑在瓶壁上，有气

无力地扑棱一下。但它的光依然那么若隐若现。

我开始回想，最后一次看见萤火虫是什么时候

呢？在什么地方呢？那情景我是想起来了，但场所

和时间却无从记起。沉沉暗夜的水流声传来了，青

砖砌就的旧式水门也出现了。那是一座要一上一下

摇动手柄来启闭的水门，河并不大，水流不旺，岸

边水草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。四周一团漆黑，熄掉

电筒，连脚下都不易看清。水门内的积水潭上方，

交织着多达数百只的萤火虫。萤火宛似正在燃烧中

的火星一样辉映着水面。

我合上眼帘，许久地沉浸在记忆的暗影里。风

声比平时更为真切地传来耳畔。尽管风并不大，却

在从我身旁吹过时留下了鲜明得不可思议的轨迹，

当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夏夜已有些深了。

我打开瓶盖，拈出萤火虫，放在大约向外侧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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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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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３厘米的给水塔边缘上。萤火虫仿佛还没认清自

己的处境，一摇一晃地绕着螺栓转了一周，停在疤

痕一样凸起的漆皮上。接着向右爬了一会，确认再

也走不通之后，又拐回左边。继之花了不少时间爬

上螺栓顶，僵僵地蹲在那里，此后便木然不动，像

断了气。

我凭依栏杆，细看那萤火虫。我和萤火虫双方

都长久地一动未动。只有夜风从我们身边掠过。榉

树在黑暗中磨擦着无数叶片，籁籁作响。

我久久、久久地等待着。过了很长很长时间，

萤火虫才起身飞去。它顿有所悟似的，蓦地张开双

翅，

旋即穿过栏杆，

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。

它绕着水塔飞快地曳着光环，似乎要挽回失去的时

光。为了等待风力的缓和，它又稍停了一会儿，然

后向东飞去。

萤火虫消失之后，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我

脑海中。

那微弱浅淡的光点，

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，

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往来彷徨。

我几次朝夜幕中伸出手去，指尖毫无所触，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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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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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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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暑假期间，校方请求机动队出动。机动队捣毁

壁垒，逮捕了里边所有的学生。当时，这种事在哪

一所大学都概莫能外，并非什么独家奇闻。大学根

本没有肢解。投入大量资本的大学不可能因为学生

闹事就毁于一旦。况且把校园用壁垒封锁起来的一

伙人也并非真心想要解散大学，他们只是想改变大

学机构的主导权。对我来说，主导权改变与否完全

无关痛痒，因此，学潮被镇压以后也毫无感慨。

我本来盼望校园９月份一举报废才好，不料到

校一看，居然完好无缺。图书馆的书没被掠夺，教

授室未遭破坏，学生会的办公楼未被烧毁。我不禁

为之愕然：那帮家伙到底干什么来着！

罢课被制止后，在机动队的占领下开始复课。

结果首先出席的竟是曾经雄居罢课领导高位的几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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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0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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嘴脸。他们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，做笔记，叫到名

字时也当即应声。咄咄怪事！因为罢课决议仍未失

效，任何人也没有宣告罢课结束，不过是大学引进

机动队捣毁了壁垒而已，在理论上罢课仍在继续。

宣布罢课决议之时他们那样的慷慨激昂，将反对派

（或表示怀疑的）学生或骂得狗血淋头，或群起围

攻不休。于是我走到他们跟前，问他们何以前来教

室而不继续罢课，他们没有回答，也无法回答。他

们害怕因缺课过多而拿不到学分。此等人物居然也

高喊什么解散大学，想来令人喷饭。

如此卑劣小人，

惟有见风使舵投敌变节之能事。

我说木月，这世道可真是江河日下！这帮家伙

一个不少地拿得大学学分，跨出校门，将不遗余力

地构筑一个同样卑劣的社会。相当一段时间里，我

决定即使去上课，点名时也不回答。我也知道，这

样做并无任何意义可言，但如果不这样做，心情就

糟糕得不可收拾。然而这样一来，我在班里便愈发

孤立了。当叫名我也不应时，教室里便出现了尴尬

的气氛。谁也不跟我说话，我也不向任何人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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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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９月第二周，我终于得出大学教育毫无意义的

结论。于是，我打定主意，把上大学作为集训：训

练自己对无聊的忍耐力。因为现在纵令退学，到社

会上也无所事事。每天我都去学校听课、做笔记，

剩下的时间到图书馆看书或查资料。

９月进入第二周后，敢死队仍未回来。这与其

说是奇闻逸事，毋宁说是惊天动地的重大事件。因

为他就读的大学早已开学，而敢死队也绝对没旷过

课。他的书桌和收音机上已薄薄地积了一层灰尘，

搁物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塑料杯和牙膏，以及茶筒、

杀虫剂等等。

敢死队不在的时间里，我便清扫房间。一来保

持房间整洁已成了我习性的一部分，二来他既不在，

任务只能由我承担。我每天扫一次地，三天擦一次

窗，

一周晾一次被。

并且等待敢死队回来夸我几句：

"渡、渡边君，怎么搞的？干净得很嘛！"

但他没有回来。一天我从学校回来时，他的行

李不翼而飞。房门上的姓名卡片也被揭去，只剩下

我自己的。

我去管理主任室，

打听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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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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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退宿舍了。"主任说，"那房间暂时你一个人住。

"

我问究竟是 何原因，主任缄口不答。这家伙纯

属俗物：对别人什么也不告诉，只顾自己横加管理

并从中找出一大堆乐趣。

房间墙壁上，冰山摄影仍贴了一些时日，随后

我把它揭掉，代之以西蒙·莫里逊和迈尔斯·戴维

斯两位歌手的照片。这回房间多少有点像我的了。

我用打工存下的钱，买了一台小型立体声唱机，晚

间一个人边喝酒边听音乐，

虽然有时还想起敢死队，

但毕竟觉得一个人生活倒也自得其乐。

周一１０点，有"戏剧史 II"课，讲欧里庇得斯，

１１点半结束。课后，我去距大学步行需１０分钟

处的一家小饭店，吃了煎蛋和色拉。这家饭店偏离

繁华街道，

价格也比以学生为 对象的小食店贵一些，

但安静清雅，而且煎蛋非常可口。店里干活的是一

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和三个打零工的女孩儿。我找个

靠窗的位置坐下，一个人吃着饭。这工夫，进来一

伙学生，四个人，两男两女，都打扮得干净利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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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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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围着门口处的一张桌子坐定，打量着菜谱，七

嘴八舌商量了半天，才由一个人归纳好，告诉给打

零工的女孩儿。

这时间里，我发现一个女孩儿不时地往我这边

瞥一眼。她头发短得出格，戴一副深色太阳镜，身

上是白布"迷你"连衣裙。

因为对她的脸庞没有印象，

我便只管闷头吃饭。不料过不一会儿，她竟轻盈地

起身，朝我走来，并且一只手拄着桌角直呼我的名

字：

"你是渡边君，没认错吧？"

我抬头重新端详对方的面孔，还是毫无印象。

她是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女孩，假如在某处见过，肯

定马上记起。加之，知道我名字的人这大学里实在

寥寥无几。

"坐一下可以么？或者有谁来这儿？"

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摇头说：

"没谁来。请。"她叮叮咣咣拖过一把椅子，在

我对面坐下，从太阳镜里盯着我，接着把视线落到

我的盘子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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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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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味道像是不错嘛，嗯？"

"是不错。蘑菇、煎蛋、青豌豆色拉。"

"晤，"她说，"下回我也来这个。今天已经定了

别的了。

"别的？"

"通心粉、奶汁烤菜。"

"通心粉、奶汁烤菜也不坏嘛。" 我说，" 不过，

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来着？我怎么也想不起来。"

"欧里庇得斯。"她言词简洁，"埃勒克特拉说：

'不，甚至上帝也不愿听不幸者的表白'。课不刚刚

才上完吗？"

我仔细审视她的脸，她摘下太阳镜。我这才总

算认出：是在"戏剧史 II"班上见过的一年级女孩儿。

只是发型风云突变，无法辨认了。

"可你，直到放暑假前头发还到这地方吧？"我

比量着肩部往下大约１０厘米的位置。

"嗯。夏天烫发来着。可是烫得一塌糊涂，惨不

忍睹，真的。气得我真想一死了之。简直太不成话！

活活像一具头上缠着裙带菜的淹死鬼。可又一想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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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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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了还不如索性来个和尚头。凉快倒是凉快，喏。"

说着，用手心悉悉索索地抚摸着四五厘米长的短发。

"一点都不难看呀，真的。"我一边继续吃煎蛋

一边说，"侧过脸看看可好？"

她侧过脸，５秒钟静止未动。

"呃，我倒觉得恰到好处。肯定是头形好的缘故，

耳朵也显得好看。"我说。

"就是嘛，我也这样想，理成短头一看，心想这

也满不错嘛，可就是没一个人这样说。什么像个小

学生啦，什么劳动教养院啦，开口闭口就是这个。

我说，男人干吗就那么喜爱长头发呢？那和法西斯

有什么两样，无聊透顶！为什么男人偏偏以为长头

发女孩儿才有教养，才心地善良？头发长而又俗不

可耐的女孩儿，我知道的不下二百五十个，真的。"

"我是喜欢你现在这样。"我说，而且并非说谎。

长头发时的她，在我的印象中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

可爱女孩儿。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她，全身迸发出

无限活力和蓬勃生机，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

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。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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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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样快活地转动不已，或笑或怒，或惊讶或泄气。我

有好久没有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了，不禁出神

地在她脸上注视了许久。

"真那样想的？"

我边吃色拉边点头。

她再次戴上太阳镜，从里边看着我的脸。

"我说，你该不是撒谎的人吧？"

"哦，可能的话我还是要当一个诚实的人。"我

说。

"晤--"

"为什么戴颜色这么深的太阳镜呢？"我问。

"头发一下变短，觉得什么保护层都没有了似的。

就像赤身裸体地被扔到人堆里，心里慌得不行，所

以才戴这太阳镜。"

"有道理。"我说。然后把最后一片煎蛋吞下去。

她饶有兴味地定睛看着我将食物一扫而光。

"不过去可以么？"我指着和她同来的三个人那

边。

"没关系，放心。饭菜来了过去也不迟。无所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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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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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。不过在这里不影响你吃饭？"

"影响什么，都吃完了。"我说。看样子她无意

返回自己的餐桌，我便要了一份饭后的咖啡。老板

娘把盘子撤去，放上砂糖和奶油。

"喂，今天上课点名时你怎么不答应呢？渡边是

你的名字吧，渡边彻？"

"是啊。"

"那为什么不回答？"

"今天不大想回答。"

她再一次摘下太阳镜，放在桌面上，俨然探头

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似的盯视着我的眼睛。"今天不大

想回答？"她嘴里重复道，"我说，你这话很像汉弗

莱·鲍嘉嘛！既冷静，又刚毅。"

"不至于吧？我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。到处有

的是。"

老板娘端来咖啡放在我面前，我没加砂糖和奶

油，轻轻啜了一口。

"瞧瞧，到底砂糖、奶油都不加吧！"

"只是不喜欢甜东西罢了。"我耐着性子解释道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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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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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？"

"怎么晒得这么黑？"" 我马不停蹄地徒步旅行

了整整两个星期嘛。这里那里，扛着背包和睡袋。

所以晒黑了。"

"去哪了？"

"从金泽到能登半岛，转了一大圈。新潟也去

了。”

"一个人？"

"一个人。"我说，"也有时一路上碰到旅伴。"

"该有浪漫情调诞生吧？旅行中没碰巧结识个

女孩儿？"

"浪漫情调？"我一怔，"你这人，我说你是有什

么误解嘛。一个扛着睡袋、满腮胡子、疲于奔命的

人到哪里找什么浪漫情调呢！"

"经常这样一个人旅行？"

"不错。"

"喜欢孤独？"她手拄着腮说，"喜欢一个人旅行，

喜欢一 个人吃 饭，喜 欢上 课时一 个人孤 零零 地单

坐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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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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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！不过是不乱交朋友罢了。

那样只能落得失望。"我说。

她把太阳镜的吊带衔在口里，窃窃私语似的说：

"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，不过是不喜欢失望。"然后

转向我，"如果你写自传的话，可别忘了这句对白。”

"谢谢。"我说。

"可喜欢绿色？"

"怎么？"

"你身上的半袖衫是绿色的呀！所以才问你是不

是喜欢绿色。"

"也不是特别喜欢，什么都无所谓。"

"也不是特别喜欢，什么都无所谓。"她再次鹦

鹉学舌，"我嘛，打心眼里喜欢你这说话的方式。就

像漂亮地涂了一层墙粉--可听人这么说过，从其他

人口里？"

"没有。"我回答。

"我呀，名叫绿子。却跟绿色格格不入，好笑不？

你不觉得这样太可悲了？简直是可诅咒的人生！对

了，我姐姐叫桃子。岂不滑稽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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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1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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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么，你姐姐适合粉红色？"

"再没那么适合的了。就像专门是为穿粉红色降

生的。哼，不公平到了极点！"

那边餐桌上已有饭菜端来，一个穿双色方格衬

衫的小伙子叫道："喂--绿子，吃饭啦！"她朝那边

扬一下手，意思是说"知道了"。

"嗯，渡边君，你做笔记了么？戏剧史 II 的？"

"做了。"我说。

"对不起，可以借我一看？我两次没去。那班上

我又没有认识的人。"

"当然可以。"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，确认上边

没有乱写之后，递给绿子。

"谢谢。对了，渡边君，后天去学校？"

"去的"

"那么１２点来这里好么？还笔记本，午饭我请

客。

该不会说什么不是一个人吃饭就消化不良吧？"

"不至于吧。"我说，"不过答谢什么的可用不着

哟，不过是给看一下笔记本。"

"没关系。我嘛，最喜欢答谢。喏，记住了？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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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2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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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在手册上不会忘？"

"忘不了。后天１２点在此相见。"那边又传来

招呼声："喂--绿子，再不吃可凉透啦！"

"我说，你以前就是这么说话的？"绿子充耳不

闻地说。

"我想是这样的，可并不是什么有意的。"我回

答。

说话方式被人说是与众不同，这还真是第一遭。

她略一沉吟，稍顷妩媚地丢下一笑，离座返回

自己的餐桌。我从那张餐桌经过时，绿子朝我挥一

下手。其他三人则只是觑一眼我的脸。

星期三到１２点的时候，绿子没有赶来这家饭

店。我本来打算边喝啤酒边等绿子。但店内人已开

始增多，只好要来饭菜，一个人吃着。吃完时已是

１２点３５分，但绿子还是没有出现。我付了款，

走出店门，坐在对面小神社的石阶上，清醒一下给

啤酒弄昏的脑袋，同时等待绿子。等到１点还是徒

劳。我只好作罢，返回学校，在图书馆看起书来。

然后去上两点钟开始的德语课。

下课后，我到学生会查阅选课登记簿，在"戏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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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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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 II"班里找到她的名字。名叫绿子的学生只有小

林绿子一个人。接着翻动学籍卡片，从６９年度人

学的学生当中翻出小林绿子，记下住址和电话号码。

家在丰岛区，住的是自家房子。

我闪身钻进电话亭，

拨动号码。

"喂喂，我是小林书店。＂一个男子的声音。

小林书店？

"对不起，请问绿子小姐在吗？"我问。

"啊，绿子现在不在。"对方说。

"到学校去了吧？"

"晤，大概去了医院吧。您贵姓？"

我没报姓名，谢过后放下听筒。医院？莫非她

受伤或患病了不成？但从那男子声音听来，完全没

有那种不寻常的紧迫感。"晤，大概去了医院吧。"

那口气，简直像是说医院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到鱼店

买鱼去了--如此轻描淡写而已。我思索片刻，终于

厌倦起来，不再去想，折回宿舍。躺在床上看从永

泽手里借来的康拉德的《吉姆爷》

，把剩下部分一口

气看完，然后找他还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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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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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泽正要去食堂吃饭，我也一起跟去吃了晚饭。

"外务省考试情况如何？"我问他。８月份举行

过外务省高级考试的复试。

"凑合。"永泽不在意地说，"那东西，一般都混

得过去。什么集体讨论啦面谈啦，和向女孩子花言

巧语没什么两样。"

"那么说，倒是真够容易的。"我说，"发榜在什

么时候？"

"１０月初。要是考中，请你美餐一顿。"

"我说，外务省高级考试的复试是怎么一回事？

参加的人全是像你这样的？"

"不见得。基本上都是傻瓜蛋，再不就是变态者。

想捞个一官半职的人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废料。这

不是我信口胡诌，那帮家伙连字都认不全几个！"

"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外务省呢？"

"原因很复杂。"永泽说，"例如喜欢出国工作啦

等等。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想施展一番自己的拳脚。

既然施展，

就得到最广大的天地里去，

那就是国家。

我要尝试一下在这臃肿庞大的官僚机构中，自己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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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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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到什么地步，到底有多大本事。懂吗？"

"听起来有点像做游戏似的。"

"不错，差不多就是一种游戏。我并没有什么权

力欲金钱欲，真的。

或许我这人俗不可耐刚愎自用，

但那种玩艺儿却是半点儿都找不到我头上。就是说，

我是个没有私欲的人，有的只是好奇心，只是想在

那广阔无边而险象环生的世界里显一显身手罢了。"

"也没有什么理想之类的东西吗？"

"当然没有！"他说，"人生中无需那种东西，需

要的不是理想，而是行为规范！"

"不过，与此不同的人生不是到处都存在的么？

"我问。

"不喜欢我这样的人生？"

"算了吧，"我说，"谈不上喜欢不喜欢。事情不

明摆着：我一不能进东大，二不能在中意的时候和

中意的女人睡觉。再说嘴巴又不能说会道，既不能

被人高看一眼，又没有恋人。就算从二流私立大学

的文学院毕业出来，前景也未必乐观。我又能说什

么呢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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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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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么，是羡慕我的人生喽？"

"也不羡慕。"我说，"我太习惯于我自己了。而

且坦率说来，东大也罢外务省也罢，我都没兴致。

我唯一羡慕的，就是你有一位初美小姐那样完美的

恋人。"

他半天没有做声，闷头吃饭。"我说，渡边，"

吃完饭后，永泽对我说，"我似乎觉得，你我从这里

出来，十年二十年过后还会在某个地方相遇，还会

以某种形式发生关联。"

"简直像狄更斯小说里写的。"我笑了。

"或许。"他也笑了，"不过我的预感可是百发百

中的哟！"

吃罢饭，我和永泽走进附近一间酒吧喝酒，一

直喝到９点。

"嗯，永泽君，你的所谓人生规范是怎么一种货

色？"我问。

"你呀，肯定发笑的！"他说。

"我不笑！"

"就是当绅士。"我笑固然没笑，但险些从椅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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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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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滚落下来："所谓绅士，就是那个绅士？"

"是的，就是那个绅士。"他说。

"那么当绅士，是怎么回事？要是有定义，可否

指教一二？"

"绅士就是：所做的，不是自己想做之事，而是

自己应做之事。"

"在我见过的人当中，你是最特殊的。"我说。

"在我见过的人里边，你是最地道的。"他说。

随后一个人掏腰包付了账。

第二周的星期一，"戏剧史 II"教室里仍没见到

小林绿子的身影。我在教室里大致扫了一眼，确认

她不在之后，在最前排坐下，打算在老师来前给直

子写封信。我写了暑假旅行的事。写了所行走的路

线、所经过的城镇、所遇到的人们。我写道：每天

夜晚总是想你。见不到你以后我才明白自己是何等

同你难舍难分。大学里固然百无聊赖，但我从不缺

席，权当自我训练也未尝不可。你离去后，无论做

什么我都觉得索然无味，

很想同你见面好好谈一次。

倘若可以，我想去你住的疗养院探望，和你面谈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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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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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小时--可以吗？而且，如果情况允许，还想仍像

往日那样相伴而行。劳你回信给我，哪怕几个字也

好，打扰了。

写完，我把四张信纸工整地叠好，塞入信封，

写上直子父母家的地址。

片刻，显得愁眉不展的矮个子教师进来，点罢

名，掏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腿脚不灵便，经

常拄一根金属手杖。虽说"戏剧史 II"不甚有趣，但

他讲得头头是道，倒也值得一听。他照例道一声 "

好热啊"的开场白，

便开始讲欧里庇得斯戏剧中解围

之神的作用。他讲了欧里庇得斯戏剧中的神同埃斯

库罗斯、索福克勒斯戏剧中的神有何区别。大约过

了１５分钟，教室的门开了，绿子闪进来。她穿一

件深蓝色运动衫和一条奶油色棉布裤，仍戴着上次

那副太阳镜。她向老师浮起一丝微笑，仿佛在说 "

来晚了，对不起"，然后在我身旁坐下。并从挎包里

抽出笔记本，递给我。其中夹一纸条，上面写着："

星期三，对不起，生我的气？"

课大约讲到一半，当老师正在黑板上勾勒希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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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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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的舞台装置时，门又开了，进来两个头戴安全帽

的学生，简直同一对说相声的搭档无异：一个弱不

禁风，瘦瘦长长，小白脸；一个五短身材，黑黝黝

的圆脸盘，蓄一撮不三不四的小胡子。瘦长个子怀

抱一摞传单，五短身材直奔老师跟前，提出要将下

一半时间用来讨论，要老师应允，并说远比希腊悲

剧还要悲惨的问题正笼罩当今世界。其实这并非要

求，而是单方面 通碟。老师说他并不认为目前世界

上存在着比希腊悲剧还要悲惨的问题，但反正怎么

说都无济于事，那就悉听尊便好了。随即紧抓着讲

桌边缘移腿下来，提起手杖，拖腿走出教室。

在瘦长个子散发传单时，黑圆脸登上讲台发表

演说。传单上以将任何事情一律简单化的特有笔法

写道："粉碎校长选举阴谋"，"全力投身于全学联第

二次总罢课运动"，"砸烂日帝--产学协同路线"。立

论堂堂正正，措辞亦无可厚非，问题是文章本身却

空洞无物。既无可信性，又缺乏鼓动人心的力量。

黑圆脸的演说也是半斤八两，一派陈词滥调。旋律

照搬照套，惟独歌词的连接处略有更动。我暗自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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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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忖：这伙小子的真正敌手恐怕不是国家权力，而是

想像力的枯竭。

"走吧！"绿子开口。

我点头立起，两人离开教室，快出门时，黑圆

脸向我说了句什么，我却没怎么听清；绿子则朝他

潇洒地挥挥手，道声："您忙着。"

"噢，我们怕是反革命吧？"走出教室后绿子对

我说，"一旦革命成功，我们难保不会被吊到电线杆

上去，嗯？"

"吊之前可得好好吃一顿午饭，可能的话。"我

说。

"对了，有家饭店我想领你去一次，就是远些，

花点儿时间不要紧？"

"没关系。反正两点钟上课，有时间。"

绿子领我乘上公共汽车，到四谷站下来。她领

我去的店是一家 位于四谷后面往里走几步远处的盒

饭专门店。我们在桌旁坐定，还未等开口，就端上

两个四方形红漆容器，里边放着每日一换的盒饭和

一碗汤。果然不虚此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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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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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好味道！"

"嗯。而且够便宜的，从上高中时就常常来这儿

吃午饭。呃，我们学校离这里不远。学校严得厉害，

我们来吃饭都是偷偷摸摸的。一旦给学校当场抓住，

得受停学处分哩！"

绿子摘下太阳镜，同上次比，眼睛显得有点困

倦。她摆弄着左手腕上纤细的银手镯，又用小指尖

摩擦似的揉了揉眼窝。

"困？"我问。

"有点儿。睡眠不足啊。这个那个忙得团团转。

不过也不打紧，别介意。"她说，"上次真是抱歉。

出了一件大事，缠得我怎么也不得脱身，又是当天

早上突然发生的，实在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本想给饭

店打个电话，但忘了那店叫什么名，又不晓得你家

的电话。等得你好苦吧？"

"也没什么，反正我是大闲人，时间多得不行。”

"真那么闲？"

"真想把我的时间分出些来，让你在里边好好睡

上一觉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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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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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支颐展颜，看着我的脸说："你还倒挺会关

心人的。""不是关心，只是时间有余。"我说，"对

了，那天往你家打电话，家人说你去医院来着，出

了什么事？"

"往我家？"她微微蹩了下眉头说，"你怎么晓得

我家的电话？"

"在学生会查的呀，还用说。谁都可以查的。"

她点了两三下头，仿佛是说"原来如此"。接着

又开始摆弄手镯。"是啊，我却没能想到，本来你的

电话也可以那样查到的。至于医院的事，下次再说

吧。现在不大想说，别见怪。"

"没什么。我倒像是问得太多了。"

"不不，你这说哪去了。只是现在我有点累，就

像淋过一场大雨的猴子似的。"

"那么还是最好回家睡一觉吧，嗯？"我试着提

议。

"还不想睡，走一会吧！"绿子说。

从四谷站走出不大工夫，她把我领到她当时就

读的高中跟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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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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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过四谷站前的时候，我蓦地想起我同直子漫

无边际行走的光景。如此说来，一切都是从同一场

所开始的。我不由想，倘若那个５月里的星期日不

在电车中碰巧遇到直子的话，或许我的人生与现在

大为不同。但又马上推翻了这一想法，觉得即使那

时不遇上直子，恐怕也不至出现第二种结果。说不

定那时我们是为相遇而相遇的。

纵令那时未能相遇，

也会在别的地方相遇--倒没什么根据，但我总是有

这种感觉。

我和小林绿子两人坐在公园凳子上，望着她就

读过的高中校园。校舍墙上爬满常春藤，房脊有几

只鸽子落脚歇息，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旧式建筑。院

里耸立一株高大的橡树 ，

一缕白烟从旁边笔直腾起。

残夏的阳光使得那烟格外掺有一种灰蒙蒙的色调。

"渡边君，你知道那是什么烟？"绿子突然问。

我说不知道。

"是烧卫生巾呢！"

"呃。"我应了一声，此外便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
"卫生巾、药棉，反正是那个用的。"绿子说着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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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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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微一笑。"那种东西都要往垃圾筒里扔吧？女子高

中嘛。管勤杂的老伯伯就把它收拢到一起，放进炉

里烧掉。这不就是那烟。"

"听你这么一说，那烟可真够了得。"我说。

"嗯。当时我每次从教室看那烟，也都那么想来

着：啊，真不得了！我们学校，初中高中合起来差

不多有一千女孩子吧！

有的还没开始，

就算九百人。

假定其中五分之一来月经，大致就是一百八十人，

就是说，每天要往垃圾筒里扔一百八十人用的卫生

巾，是吧？"

"大概是的吧。精确计算我倒不清楚。"

"可不是一般数量哟，一百八十人哩！把这些东

西收在一起烧掉--该是怎么一种心情呢？"

"这--猜不出来。"我说。我怎么能明白这个呢！

就这样，我们望了半天那缕白烟。

"我打心眼里不乐意去那所学校。"绿子说着，

轻轻摇了摇头，"我本想进普通公立学校来着。普普

通通老百姓就该去普普通通的学校嘛，而且我想快

快乐乐自由自在地度过自己的青春。可父母出于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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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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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心，偏偏把我塞去那里。你知道，小学如果成绩

好，常遇到这种事：老师说了一通凭这孩子的成绩

进那里没问题之类的话，结果就被硬塞进去。我念

了六年，却怎么都上不来好感。心里盼望的光是快

些毕业快些毕业。对了，别看我这样，还因为不迟

到不旷课受表扬了呢！其实我却是那么讨厌学校。

这里面的原因你能知道？"

"不知道。"我说。

"因为我讨厌学校讨厌得要死，所以才一次课都

没旷过。心想怎么能败下阵去！一旦败下阵岂不一

生都报销了！我生怕自己一旦败阵后就再也站不起

来。即使高烧３９度，我爬也要爬到学校去。老师

说小林不大舒服吧，我撒谎说没关系，硬是逞强。

就这样我得了一张不迟到不缺席的奖状，还有一本

法语辞典。

也正因为这点，我才在大学里选学德语。

我就是横竖都不愿领那所高中的情分！这还真不是

开玩笑。"

"你讨厌那所学校的哪一点呢？"

"你当初喜欢上学来着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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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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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也不喜欢也不十分讨厌。我读的是一间极为普

通的公立高中，没怎么在意。"

"那所学校么，"绿子一边用小手指揉眼角一边

说，"里面全都是所谓才女，家教好学习好--这样的

女孩儿搜罗了差不多一千个。哦，清一色是有钱人

家的小姐，否则也吃不消。学费高，还时不时地要

赞助，修学旅行都住的是京都的高级旅馆，用真漆

碗吃'怀石料理'，每年还要去大仓酒店的餐厅参加

一次宴会礼仪的讲习班。总之不同一般。知道么？

我们年级一百六十人当中，住在半岛区的学生只有

我自己。有一次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学生名册。你

猜她们都住在什么地方？真不得了，一个个全部集

中在千代田区三番叮、港区元麻布、大田区田园调

步、

世田谷区成城„„只有一个姓柏的女孩儿例外，

住在千叶县。我和她挺合得来，人不错。一次她叫

我去她家玩，说住得远对不起，我说可以，就跑去

了。结果大吃一惊。你猜怎么着，绕房宅地一圈居

然要花１５分钟，院子大得出奇，两只小汽车大小

的狗，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大堆牛肉。可她还说 什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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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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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家住千叶，在班里很感自卑。每次看要迟到，

就让家里开'奔驰'轿车送到学校。车上配有专门司

机。司机的模样活像《青蜂侠》中出场的驾驶员，

头上一顶制服帽，还带着白手套。尽管这样，那女

孩儿还自愧不如人。真叫人难以相信，你能信？"

我摇摇头。

"住在半岛区北大冢这鬼地方的，找遍全校也只

有我自己。

这还不算，

父亲职业一栏还填这么一笔：

'经营书店'。这么着，班上的人都对我感到新奇，

说喜欢什么书就能看什么书。天大的玩笑！她们脑

袋想的，是像纪伊国屋那样的大型书店。对她们来

说，提起书店，只能做那样的想象。可实况简直惨

不忍睹，小林书店，我可怜的小林书店！咣咣当当

地打开门一看，迎面一排除杂志没别的。脱手最快

的是《妇女杂志》

，就是附录中带有四十八种性生活

新技巧插图的那种货色。附近的太太们买回家，坐

在厨房餐桌旁背得滚瓜烂熟，等丈夫回家演习一番。

那东西真是黄得可以，鬼晓得世上的太太们每天想

的是什么！再就是连环画，也有些销量，什么《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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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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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》、

《星期天》、

《飞人》。当然还有周刊。总之几乎

全靠杂志赚钱。文库丛书也有一点，也没什么像样

的东西--什么推理啦演义啦色情啦。因为只有这些

卖得出去。再往下就是实用书籍，例如《围棋谱》、

《盆景制作方法》、

《 婚礼致辞大全》

、

《性生活入门》、

《快速戒烟法》等等。另外我们连文具也卖。账台

旁边摆着圆珠笔、铅笔和本子之类。就这些。没有

《战争与和平》

，没有《性的人》，没有《麦田里的

守望者》

。这就是小林书店，这烂摊子到底有什么可

值得羡慕的？莫非你羡慕不成？"

"你讲得真够活灵活现的！"

"喏，就是这么个店。附近的人都来买书，也送

货上门，老顾客也还不少，一家四口糊口是绰绰有

余。没有债款，可以供两个女儿上大学，如此而已。

此外再想干大一点的事，就力不从心了。所以，本

来就不该把我送去那样的学校，那只能活受罪。每

逢要捐什么款的时候，都要给父亲罗嗦个没完没了；

和同学外出游玩，一到吃饭时间就心惊胆战，生怕

走进价钱贵的饭店弄得掏不出钱。这样的人生简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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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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漆黑一团。你家有钱？"

"我家？我家属于再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。既不

很富，也不特穷。送儿子到东京读私立大学，我想

怕是够吃力的。

好在子女只我这一个，

还不成问题。

汇款没那么多，就打点零工。非常一般的家庭。有

个小院子，有辆丰田花冠。"

"打什么零工？"

"每星期在新宿一家唱片店干三个晚上。工作满

舒服，坐在那里看东西不丢就行了。"

"唔--"绿子说，"我还以为你从来没在钱上吃过

苦头呢，总觉得你不像。"

"也算不得吃苦头，是的。不过是说钱不是大把

大把的。世上的人大都如此。"

"我读过的那间学校大多都是富翁。"她手心朝

上地放在膝部，"问题就在这里。"

"那么，以后可就要同另一个不同的世界打交道

喽，哪怕你再讨厌也罢。"

"嗯，你认为有钱的最大优势是什么？"

"不晓得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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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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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是可以说没钱呀。例如我向班上的朋友提议做

点什么，对方就说'我现在没钱，不行'，可要是我

处在对方的立场，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我要是

说'现在没钱'，那就真的是没钱。太惨了！长得漂

亮的女孩儿可以说'我今天脸难看得很，不想外出'，

可要是换个丑八怪女孩同样说一句试试，不被人笑

掉大牙才怪哩！二者同一道理。这就是我所处的世

界，６年时间，直到去年。"

"不久就会忘掉的。"我说。

"恨不得马上忘掉。这次上了大学，我着着实实

出了口长气，周围都是普通人。"她微微扭一下嘴角，

笑吟吟地用手心摸摸短发。

"你在打什么零工？"

"呃，写地图解说词。知道吧，卖地图时不是附

带一份小册子么？上面有城镇的说明，有人口和名

胜的介绍等等。

例如这里有如此这般一条郊游路线，

有如此这般一个传说，开着如此这般的花，飞着如

此这般的鸟，这个那个的，我的工作就是写这类解

说稿。没有比它再容易的了，眨眼工夫就完。去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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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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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谷图书馆翻一天书，足可以写出一册。只要摸透

一点点诀窍，有的是事儿可做。"

"诀窍？什么诀窍？"

"就是--把别人不写的内容多少加进去一点。这

一来，地图公司的负责人就会认为'那孩子会写文章

'，心里佩服得不得了，就又找工作给你。其实也用

不着大动脑筋， 一点点就足够了。比方说吧，有个

村庄由于修筑水库而在这里沉没了，但候鸟至今仍

记得这个村庄，每当那个季节来临，便会出现小鸟

们在水面上空盘旋不已的情景。这类趣闻只消写进

去一个，公司的人就会喜出望外。还不是，多形象

多有气氛啊！可是一般打零工的人却不怎么用这份

心计。所以，

靠写这解说稿，

我正经挣了几个好钱。”

" 不 过 ， 能 经 常 找 到 那 么 多 趣 闻 吗 ， 那 么 凑

巧？”

"唔--"绿子略一歪头，"想找的话，怎么都能找

到，实在找不到，适当来点无中生有也未尝不可。"

"是这样。"我心悦诚服。

"皆大欢喜嘛！"绿子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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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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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听我宿舍里的事，于是我照例讲了太阳旗，

讲了敢死队如何做早操等等。绿子也为敢死队大笑

不止。看来敢死队是为使全世界的人活得愉快才存

在的。绿子说既然如此逗人，那就到我宿舍看看好

了。我说看倒没什么意思。

"无非几百个男生在脏乎乎房间里或喝酒或手

淫罢了！"

"你也不例外？也那么做？"

"没有人不做，"我解释道，"男的手淫跟女孩子

来月经是同一码事。"

"有女朋友的也这样？就是说有发泄对象的。"

"问题不在这里。我隔壁一个庆应大学的学生手

淫之后才去幽会，说这样就心平气和了。"

"这事我是不大明白，一直在女校嘛。"

"《妇女杂志》的附录上也没提到？"

"何至于！"绿子笑道，"对了，渡边君，这个星

期天闲着吗？有空儿？"

"哪个星期天都闲。只是６点钟要去做工。"

"愿意的话，去我家玩一次可好？去小林书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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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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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倒是不开，可我非守候到晚上不可，因为怕有重

要电话打来。嗳，吃午饭吗？我来做。"

"那就谢谢啦。"我说。

绿子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，详细画出去她家的

路线。然后取出红圆珠笔，在她家所在的位置打了

一个大大的"Ｘ"。

"不用费劲就找得到的，一块大招牌上写着'小

林书店'。１２点左右能到？我好准备饭菜。"

我道过谢，将地图揣进衣袋。然后告诉她得回

校上两点钟的德语课。绿子说她有个地方要去，从

四谷站上了电车。

星期天早上，我９点钟爬起身，刮了胡子，洗

完衣服晾到楼顶天台。外面晴空万里，一派初秋气

息。一群红脑袋蜻蜒在院子里团团飞舞，附近的顽

童们挑着网兜往来追逐。无风，太阳旗颓然下垂。

我穿上一件熨得有棱有角的衬衣，出门往都营电车

站走去。星期天的学生街空荡荡的不见人影，如同

人都死得一千二净一般。店也几乎一律关门大吉。

城市里各种各样的音响于是比平日远为真切地扩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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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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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来。脚蹬高跟木履的女郎拖着"呱哒呱哒"的足音

穿过沥青路面，四五个小孩在都营电车库旁边排开

几只空罐，

瞄准往里投石子。

花店倒有一家开了门，

我买了几枝水仙花。秋季买水仙，是有些不合时令，

但我从小就喜欢这种花。

星期天早上的电车里，只有三位坐在一起的老

太婆。我一上车，老太婆们就对着我的脸和我手中

的水仙横看竖看。其中一位看罢我的脸还慈祥地一

笑，我也报以笑容。然后坐在最后边的位置，观望

外面几乎擦窗而过的一排排古旧房屋。电车紧贴着

家家户户的房檐穿行。一户人家的晾衣台上一字排

开十盆盆栽西红柿，一只大黑猫蹲在一头晒太阳。

在院子里吹肥皂泡的小孩闪入眼帘，石田亚由美的

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耳畔。甚至有咖喱气味飘至鼻

端。电车像根缝衣针一样在密密麻麻的住宅地带婉

蜒前行。途中有几个人上来。三位老太婆亲密无间

地头对着头，不厌其烦地谈着什么。

临近大冢站时，我在大冢站下了电车，按地图

中所示，沿一条不甚起眼的大街一路走去。两侧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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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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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的商店，哪一家都不像是红红火火的兴旺景象。

全部是旧建筑，里边黑洞洞的。有的连招牌上的字

都消失殆尽。从建筑物的古旧程度和样式来看，不

难判断这一带未曾在战争中遭受空袭，所以这些民

房才得以原样保留下来。当然也有的重建过，也有

的或增建或部分修修补补，但这些房子大多反而倒

显得比旧貌依然的房子还要脏乱。

看这光景，估计很多人都已因为车多、空气污

染、噪音干扰、房租昂贵而迁往郊外。剩下来的或

是廉价的公寓、公司宿舍，或是搬迁上有困难的商

店，或是死活舍不得离开世居之地的顽固派。由于

汽车大排废气，所有的东西都像笼了一层薄雾似的

灰蒙蒙、脏乎乎的。

在这条街上走了大约１０分钟，从加油站往右

一拐，出现一条小型商店街，当中一块招牌上写着"

小林书店"。店固然不大，但也不似我从绿子话中想

象出来的那般小气。一条普通街道上的一家普通书

屋。站在小林书店门前时，我不由产生了一种似曾

相识的亲切之情：哪条街上都有这样的书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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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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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店的卷闸门一落到底，门上写着"周刊《文春》

每周四出售"。到１２点大约还有１５分，我又不大

愿意手拿水仙花在商店街上闲逛，便按一下门旁的

电铃，退后两三步等候回音。过了１５秒还是没有

动静。我正寻思是不是该再按一次的当儿，头上 "

哐"地响起开窗声音。

扬脸一看，

绿子从窗口探出头，

挥着手大声喊道："打开卷闸门进来呀！"

"稍早了一点，可以吗？"我也扯着嗓门大喊。

"没关系，一点不碍事儿。上二楼！我现在脱不

开手。"接着，"哐"一声把窗关死了。

我便开门。那门发出惊人的怪叫声，我往上拉

起１米高，弓腰钻到里边，再把门落下。店内漆黑

一片。我绊在一捆准备退回的杂志上，险些摔个跟

头。我一步一挪地摸到店的尽头，摸索着脱去鞋，

抬腿上去。屋里边光线若明若暗，从脱鞋处上去没

几步，有间简单的客厅，摆着一套沙发。房间不很

宽敞，窗口透进仿佛战前波兰电影镜头中那样昏暗

的光线。左侧有一仓库样的杂物间，可以看见厕所

的门。右侧立一陡梯，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二楼。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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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一楼，二楼敞亮得多，我吁了口长气。

"喂，这边！"绿子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。楼

梯口右侧有个餐厅样的房间，再往里是厨房。房子

本身虽旧，但厨房却像最近改装过，烹调台、水龙

头、餐具橱全都光闪闪地焕然一新。绿子就在那里

准备饭菜。锅里煮着什么，"咕嘟咕嘟"直响。还洋

溢着烤鱼的香味。

"电冰箱里有啤酒，坐在那里喝可好？"绿子眼

睛朝我忽闪一下。

我于是从电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，

坐在桌前喝了起来。啤酒凉得真够彻底，我怀疑是

否已经存了半年。桌上放着白色的小烟灰缸、报纸

和酱油壶。还有便笺和圆珠笔，便笺上写着电话号

码和购物后算账样的数字。

"再有１０分钟就可以做好。能不能在那儿等一

会？能等不？"

"当然能等。"我说。

"边等边饿饿肚子。量可正经不少哩！"

我一面呷着啤酒，一面望着全神贯注做饭的绿

子背影。她快捷而灵巧地挪动着身子，同时操作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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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样菜。眼看在这边品尝菜的味道，转眼就在菜板

上飞快地切什么东西，

又从电冰箱里取出什么盛上，

一回手把用完的锅涮好。从后边望去，那样子不禁

使人想起印度打击乐的演奏者来：刚击响那边的吊

钟，马上又敲这边的板，旋即拍打水牛骨。每一个

动作都敏捷而准确，相互配合得恰到好处。我出神

地望着。

"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？"我招呼道。

"放心，我一个人干惯了。"说着，绿子朝这边

闪过脸笑了笑。她下着紧身蓝色牛仔裤，上穿蓝色

海军衫。

海军衫的背部还印着一个大大的苹果商标。

从后面看，她的腰格外的苗条、格外的窈窕，简直

像在使腰肢壮实起来的发育过程中，不知什么原因

跳过了一个阶段：就是这样美不胜收的腰。因此，

同一般女孩子穿窄牛仔裤时相比，她给人的印象要

中性得多。烹调台上方窗口射进的明晃晃的阳光，

为她身段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恍惚而隐约的光膜。

"用不着费事做那么考究！"我说。

"一点也不考究，"绿子头也不回地说，"昨天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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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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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我菜都没顾上买，只是把电冰箱里原有的统统掏

出来应付一下，你千万别介意，真的。再说，好客

是我们的家风。我们这一家，也不知怎么搞的，就

是非常喜欢请客，打心眼里喜欢，简直成了病态。

一家人既算不得特别热情，又不是说因此而有什么

人缘，反正一来客人就非得忙忙活活招待一顿不可。

每个人都这德行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。这么着，我

爸他尽管自己差不多滴酒不沾，可家里到处是酒。

你说干什么？给客人喝呀！所以嘛，啤酒你只管放

开肚皮喝，用不着客气。"

"多谢。"我说。

稍顷，我突然想起水仙花忘在楼下了。我脱鞋

时放在脚边，就一直忘在那里。我再次下楼，把躺

在在昏暗中的十枝白水仙拿上来。绿子从碗橱里取

下一只细细高高的玻璃杯，插进水仙。"我，顶喜爱

水仙。"绿子说，"以前高中文艺汇演的时候，还唱

过《七朵水仙花》呢。知道吗，

《七朵水仙花》？"

"那还不知道！"

"当时参加民乐小组来着，弹吉他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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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，她便一边哼唱《七朵水仙花》

，一边把菜

盛进盘子。

绿子做的菜相当够水平，远远超过我的想象。

生鲹鱼片、黄嫩嫩的荷包蛋，自己做的西京风味腌

鲅鱼、炖茄块、莼菜汤、玉蕈饭，还有切得细细的

黄萝卜干咸菜，

而且厚厚沾了一层芝麻。味道清淡，

是地地道道的关西风味。

"好吃极了！"我钦佩地说。

"喏，渡边君，老实说，你没想到我做菜有两手

吧？从外表看。"

"嗯--"我老实承认。

"你是关西人，喜欢这味道吧？"

"为我特意做这么清淡？"

"那倒不是，怎么也不至于费那个麻烦。家里平

时也这个味道。"

"爸爸妈妈都是关西人，所以才„„"

"哪里，爸爸一直是这本地人，妈妈是福岛的。

亲戚里边，找遍也没一个关西的。我们这个家族属

于东京北关东系统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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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弄糊涂了。"我说，"那么，为什么会做出这么

地道正宗的关西风味呢？跟谁学的？"

"噢，说起来可就话长了。"她边吃荷包蛋边说，

"我妈那人最讨厌和家务事沾边，几乎不做什么菜。

再说，你知道我家是开店的，所以一忙起来，动不

动就叫饭店送几份来，或者去肉店买些炸肉丸对付

一顿。对这个我从小就讨厌透顶，讨厌得简直不能

再讨厌。

再不然就做一次咖喱饭一吃三天。

这么着，

有一天--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，我下决心要自己动

手做出像样的东西来。就去纪伊国屋书店买回一本

看上去最好的食谱。按照书上写的，我一样不少熟

记在心。包括菜板的选法、菜刀的磨法、鱼的切法、

干松鱼的削法，一切一切。由于写这本书的人是关

西人，我做的菜也就跟着成了关西风味。"

"那么说，这统统是从书上学来的？"我吃惊地

问。

"接着我就攒钱，去吃正宗'怀石料理'，于是记

住了味道。我这个人，直感相当发达，逻辑思维倒

是不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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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无师自通地做到这个程度，不简单，实在不简

单。"

"吃了好多辛苦哩！"绿子叹息着说，"我们这家

人，对烹调之类是既不知又不想知，所以不管你怎

么苦苦央求，他们硬是不肯掏钱替你买些像样的菜

刀啦锅啦。

说什么现有的足已够用。

开哪家的玩笑！

那薄薄一片的小破刀，哪里能切得好鱼！可你这么

一说你猜怎么着，马上又说什么鱼那玩艺儿不切也

无所谓。简直不可救药。只好拼死拼活地把零用钱

凑在一起，

买尖头菜刀买锅买笊篱。

你说你相信 不，

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，像从身上挤血似的一点一

点攒钱，买什么笊篱磨石炸虾锅„„而身边的同伴

都在用劲儿地大把大把要钱，买时髦衣服皮鞋什么

的。你说我可怜不可怜？"

我一边喝莼菜汤一边点头。

"高中一年级时，我做梦都想得到一个煎蛋锅，

就是那种用来煎荷包蛋的狭长的铜家伙。结果，我

就用买乳罩的钱买了那东西。这下可伤透脑筋了：

我用一件乳罩整整对付了三个月，你能相信；晚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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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，拼命弄干，第二天早晨好戴上上学。要是没干

可就倒霉了，真的。世界上什么最可怜？我想再没

有戴半湿不干的乳罩出门更可怜的了。气得我直淌

眼泪，尤其想到是为了买那煎蛋锅的时候。"

"怕也是的。"我笑着说。

"所以在妈妈死了以后-- 这么说倒是对不住妈

妈，我倒是松了口气，因为我可以掌握生活费，喜

欢买什么就买什么。这么着，如今厨房用具算一应

俱全了。

至于爸爸，

生活费怎么花他是蒙在鼓里的。

"

"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？"

"两年前。"她简短地回答，"癌。脑肿瘤。住了

一年半医院，折腾得一塌糊涂，最后脑袋也不正常

了，离药就不行。但还是没有死，差不多是以安乐

死那种形式死的。怎么说呢，那种死法是再糟糕不

过的。本人遭罪，周围人受累。这下可倒好，家里

的钱全都花光了。一支针一万两千日元，一支接一

支打。又要雇人专门护理，这个那个的。我因为要

看护，学习学不成，和失学差不多，简直昏天黑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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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--"她欲言又止，放下筷子叹息一声，"尽说伤

心话了。怎么提到这话上来了？"

"由乳罩引出来的吧。"我说。

"就是这荷包蛋，可要用心吃哟！"绿子神情肃

然地说。

我吃完自己这份，肚子已经饱饱的了。绿子没

吃多少。她说做莱的人，光做肚子就已经饱了。吃

罢饭，她撤下餐具，擦净桌子，不知从哪里找来一

包万宝路牌香烟，抽一支叼在嘴上，划火柴点燃。

然后拿起插水仙花的玻璃杯，端详了半天。

"就这样好了。"绿子说，"不用换到花瓶里。这

么插着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刚刚从河边采来，随手

插在杯里似的。"

"在大冢站前的水池边采的。"我说。

绿子嗤嗤作笑："你这人真有意思。说笑话还那

么一本正经。"

绿子手托着腮，烟吸到半截，便在烟灰缸里使

劲碾死。并用手指揉揉眼睛，可能进了烟。

"女孩子熄烟要熄得文雅一点。"我说，"那样熄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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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像砍柴女。不要硬碾，从四周开始慢慢熄，那就

不至于把烟头弄得焦头烂额的。

你这熄法太残忍了。

另外无论如何不能从鼻孔里出烟。和男的两人单独

吃饭时，一般女孩子不至于提起三个月只戴一件乳

罩的话。"

"我，就是砍柴女嘛。"绿子边搔鼻侧边说， "

怎么也悲哀不起来。有时当玩笑说一说，可总不往

心里去。其他还有要说的？"

"万宝路不是女孩子吸的烟。"

"可以的，没什么。反正吸什么都同样没滋没味。

"她说。

然后把万宝路的硬纸包装盒拿在手里转来转

去，"上个月刚开始吸。其实也不大想吸，只是偶尔

想试一下。"

"怎么那样想呢？"

绿子把搁在桌面的两只手"啪"地一合，沉吟片

刻，说："也不怎么。你不吸烟？"

"６月份戒了。"

"干嘛要戒？"

"太麻烦了。譬如说半夜断烟时那个难受滋味吧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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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等。所以戒了。我不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。"

"你这人，属于喜欢追究事理那类性格，肯定。”

"也许。"我说，"说不定因为这一点我才不怎么

讨人喜爱，以前就这样。"

"那是由于：在别人眼里，你是个不被人喜爱也

觉得无所谓的角色。或许有些人对你这点感到棘手

也未可知。"她手捧两腮，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，"

不过我喜欢同你说话，你说话方式真是别具一格：'

我不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。'"

我帮她洗碗。站在她旁边，把她洗过的碗用毛

巾擦干，放在烹调台上。

"噢，你家里人都上哪儿去了，今天？"我问。

"妈妈在坟里，两年前死的。"

"这个，刚才听你说了。"

"姐姐同未婚夫幽会。好像到什么地方兜风去了。

她的那位在汽车厂工作，所以她特别喜欢汽车。我

可是不大喜欢。"

说完默默洗碟子，我便默默地擦。

"往下就是我爸爸了。"绿子停了一下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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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呃。"

"爸爸他去年６月去了乌拉圭，一直没回来。"

"乌拉圭？"我一愣， " 何苦去乌拉圭那样的地

方？”

"想移居乌拉圭，他那人，活像天方夜谭的阿拉

伯人。当兵时的一个熟人在乌拉圭办农场，心血来

潮地说去那里很好混，就一个人搭飞机走了。我死

说活说劝他别去，

告诉他去那样的地方根本行不通，

又不懂语言，再说首先连东京都没怎么离开过，但

怎么说也不顶用。肯定是我妈死了以后，他悲伤得

不知怎么才好，脑袋那根弦也随着断了。他爱我妈

就爱到这个地步，真的。"

我不便应和什么，张着嘴，望着绿子。

"妈妈死的时候，你猜爸爸对着我和姐姐说什么

来着？这么说的：'我十分懊悔，真不如叫你们两个

替你妈妈死算了！'听得我俩目瞪口呆。还不是，再

怎么样也不好那样说话呀。当然喽，那是出于丧失

至亲至爱伴侣后的难过、悲哀和痛苦，这我知道，

也很同情。但也不至于说什么让亲生女儿去替死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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样的话，你说是不？你不认为未免过分了？"

"啊，倒也是的。"

"我们也很伤感情。"绿子摇摇头，"总而言之，

我们这 家人都 有点神 经兮 兮的， 多少有 点出 格离

谱。”

"有点儿。"我也承认。

"不过，你不觉得人与人相爱是件好事？爱夫人

爱得甚 至当女 儿面说 什么 不如叫 你们替 死是 件好

事？”

"或许。"

"这还不算，还跑到乌拉圭去了，没事似的甩下

我们不管。"

我闷头擦拭盘子。全部擦完，绿子把我擦过的

所有碟碗整整齐齐地放进餐具橱。

"父亲那边没音信？"我问。

"今年３月，来过一张带画的明信片。可具体也

没写什么。只是说那边很热，水果不像预想的那么

好吃--就这么点。简直是开玩笑！那明信片上还居

然画的是一头蠢驴！真神经！连见到哪个朋友或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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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没有也没提。最后还写，等稍微安顿下来后，把

我和姐 姐叫去 。以后 再杳 无音信 。这边 去信 也不

理。”

" 那 么 ， 假 如 你 爸 爸 叫 你 去 乌 拉 圭 ， 你 怎 么

办？”

"就去看看嘛，不是挺有趣的？姐姐说她坚决不

去。我 姐她最 最讨厌 不卫 生的东 西、不 卫生 的地

方。”

"乌拉圭就那么不卫生？"

"不晓得。姐姐认定是那样。说路上一层驴粪，

上面趴满苍蝇，冲厕所的水又不通，蜥蜴蝎子到处

一动一动地乱爬。说不定她在哪里看了这类电影。

姐姐对虫子算是深恶痛绝的。她最开心的就是坐着

狂吼乱叫的车子在湘南一带来回兜风。"

"呃--"

"乌拉圭，满不错嘛，去也未尝不可。"

"那一来这店谁来管呢？"我问。

"姐姐在半死不活地管着。住在附近的伯父每天

都来帮忙，还去送货。我有时间也帮把手，反正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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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店也不是什么重活儿，怎么都干得了。要是怎么

都干不下去的话，就干脆连店铺一卖了事。"

"你喜欢父亲？"

绿子摇摇头："也不是很喜欢。"

"那为什么要跟到乌拉圭去呢？"

"信赖他。"

"信赖？"

"是啊。喜欢倒不怎么喜欢。但是我信赖，信赖

爸爸。在失去夫人的打击下，扔下家扔下孩子扔下

工作， 手一甩 去了乌 拉圭 -- 我信 赖这样 的人 。明

白？”

我喟叹一声："好像明白，又好像不明白。"

绿子好笑似的笑着，轻轻捶一下我的脊背，说：

"好了好了，怎么都无所谓。"

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兵荒马乱地出了不少事。好

个奇妙的日子。就在绿子家附近发生了一场火灾，

我们爬上三楼的晾衣台看热闹，而且不知不觉地接

了吻。这么说也许像是装傻，可过程确实如此。

我们一边说学校里的事一边喝饭后咖啡。这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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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。声音越来越大，数量也似乎

越来越多。

楼下有很多人奔跑，

有几个人大声呼号。

绿子跑到临街房间，推窗往下看了看，然后说声 "

等一下"就不见影了。只传来"咚咚"上楼的音响。

我边喝咖啡边思索乌拉圭在什么地方。那里是

巴西，那里是委内瑞拉，这边是哥伦比亚--如此想

了半天，却怎么也弄不清乌拉圭的确切位置。这工

夫，绿子下来，叫我赶紧一起过去。我便尾随其后，

爬上走廊尽头处一架又窄又陡的木楼梯，到得一处

很宽敞的晾衣台。晾衣台比周围住宅的屋脊明显高

出一截，

临近一带尽收眼底。

隔三四座房子的对面，

浓烟滚滚，腾空而起，顺着微风朝大街那边荡去。

空气中飘着焦糊味儿。

"是阪本那里。"绿子从栏杆探出身子说，"阪本

搬来之前是一家开室内建材店的，现在早已关门不

做买卖了。"

我也从栏杆上探出上身朝那边张望。不巧出事

地点正位于一座三层楼的背后，详细情形看不清，

好像有三四辆消防车在进行灭火作业。由于路本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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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窄，至多能开进两辆，其他车只好在大街那边伺

机而动。路面自然给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。

"我看最好把贵重的物品收抬收拾，这里也得避

一下难。"我对绿子说，"现在风向相反，但不知什

么时候转过来，而且加油站就在跟前。收东西吧，

我来帮忙！"

"根本就没有贵重东西。"绿子说。"可总该有什

么吧？存款原始印章证书„„首先钱没有了就是麻

烦事。"

"不要紧，我不跑的。"

"这里烧着也„„？"

"嗯。"绿子说，"死了就死了呗！"

我看着绿子的眼睛，绿子也看着我的眼睛。她

一下子把我弄晕了：不知她话里多少成分是真，多

少成分是假。我注视了她一会儿，渐渐地，开始觉

得反正都无所谓。

"好，明白了，奉陪就是，陪你。"我说

"和我一块儿死？"绿子眼睛一亮。

"难说。一旦势头不妙我可得逃走。要死你一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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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死好了！"

"冷酷。"

"只讨你一顿午饭，怎么能连命都一块搭进去呢，

晚饭也招待的话倒另当别论。"

"你这人！算啦算啦。反正先在这儿看一会吧。

我来唱歌给你听。"

"唱歌？"

绿子跑去下面，拿上来两张坐垫、四瓶啤酒和

吉他。于 是两人眼望团团涌起的黑烟喝起啤酒来。

我问绿子如此做法是否会招致左邻右舍的白眼。因

为我觉得：面对附近失火的场景在阳台上饮酒唱歌

委实算不得正当行为。

"没事儿，管它！我们早已决定对周围的事来个

不屑一顾！"

她唱起以往流行过的民歌。歌也好吉他也好实

在不敢恭维，但本人却是满脸自我陶醉的神情。她

唱了《柠檬树》

、《草莓恋曲》、

《五百英里》、

《花落

何处》、

《快划哟米歇尔》，

一首接一首唱下去。

起始，

绿子教了我低音部分，准备两人合唱，可惜我的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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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实在南腔北调，只好忍痛作罢，由她一个人尽情

尽兴地引吭高歌。我口呷啤酒，耳闻歌乐，眼观火

势，而且专心致志。眼见浓烟骤然腾空，旋即不大

不小，周而复始。人们或狂喊乱叫或发号施令。报

社的直升飞机自天外飞来，震天价地吼个不止。取

完镜头便掉头就跑，但愿别连我俩的行径也拍进去。

警察的大音量扩音机对着幸灾乐祸的围观者大吼大

叫，命令他们再往后退。小孩没好声地哭爹叫娘，

玻璃"劈啪"乱响。俄而，风头开始倒转，白灰状物

朝我们四周翩然飞来。然而绿子兀自吱吱有声地喝

着啤酒，自鸣得意地大唱其歌。会唱的一股脑儿全

部唱罢，又唱起了自己填词作曲的莫名其妙的歌。

本想给你做领菜，

可惜我没有锅。

本想给你织围巾，

可惜我没有线。

本想给你写首诗，

可惜我没有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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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说这歌叫"什么也没有"。歌词不伦不类，

曲调也怪里怪气。

我一面听她唱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歌，一面放心

不下：万一火烧到加油站，这座房子岂不跟着上西

天了！绿子这时唱得累了，放下吉他，像晒太阳的

懒猫似的歪靠在我肩上。

"我创作的这首歌如何？"她问。

"别开生面，富有独创性。很能体现你的性格。

"我慎之又慎地回答。

"谢谢你。"她说，"题目叫--什么也没有。"

"似乎可以理解。"我点头道。

"咦，在我妈妈死的时候„„"绿子脸朝着我说。

"噢"

"我半点都没伤心。"

"啊？"

"父亲不在以后也一点都没难过。"

"当真？"

"当真。你不觉得这太过分？你不认为我冷酷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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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？"

"不过这里边有很多缘由吧。"

"是啊，嗯，是有很多。"绿子说，"复杂着呢，

我家。不过，我一直这样想：不管怎么说是生我养

我的父母，要是死了或分开了，该悲伤才是。可就

是不行，完全无动于衷。既不悲伤，又不寂寞，也

不难受，

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，

只是有时候会做梦。

梦到我妈，她从黑暗里瞪着我，挖苦说'你这家伙，

我死了你高兴吧？'其实也谈不上什么高兴，

死的到

底是母亲。只不过是说没那么悲伤。老实说，我一

滴泪珠也没掉。小时候养的猫死了还哭了整整一晚

上呢。

"怎么冒这么多的烟呢？我捉摸不透。既不见火，

看情形火势又没加大。只管绵绵不断地冒着浓烟。

到底是什么东西烧这么久呢？我感到不可思议。

"可也不能全怪我。我是有薄情之处，这我承认。

不过要是他们--爸爸和妈妈--多少给我一点爱的话，

我的感受就会大不相同，就会感到伤心点„„"

"你觉得，没怎么被爱过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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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歪起脖子看我的脸，随即深深点了下头。"

介于'不充分'和'完全不够'之间吧。我总是感到饥

渴，真想拼着劲儿地得到一次爱，哪怕仅仅一次也

好--直到让我说可以了，肚子饱饱的了，多谢您的

款待。一次就行，只消一次。然而他们竟一次都没

满足过我。刚一撒娇，就给抡到一边去，动不动就

说我花钱手脚大，从来都这样。一来二去，我就想：

一定自己来找一个一年到头百分之百爱我的人。小

学五六年级时就下定了这个决心。"

"了不起！"我肃然起敬，"可有成果？"

"难呐！"绿子说。然后眼望着烟思考了一会，

说："也许等得过久了。我追求的是十二分完美无缺

的东西，所以才这么难。"

"完美无缺的爱？"

"不不。就算我再怎么样也不敢那么追求。我所

求的只是容许我任性，百分之百的任性。比方说，

我现在对你说想吃酥饼，

你就什么也不顾地跑去买，

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我，说'喏，绿子，这就是酥

饼。'可我却说：'我又懒得吃这玩艺儿了！'说着'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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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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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'一声从窗口扔出。这就是我所追求的。"

"这和爱似乎不大相干啊！"我不无愕然地说。

"相干！你不知道罢了，"绿子说，"对女孩儿来

说，这东西有时非常非常珍贵。"

"就是把酥饼扔出窗口？"

"是啊。我希望对方这样说：'明白了，绿子。

怪我不好，我本该估计到你又不想吃酥饼才是。我

简直像驴粪蛋儿一样愚蠢透顶、麻木不仁。为了表

示歉意，

让我再去一次给你买点别的什么。

什么好？

巧克力饼，还是奶酪饼？'"

"然后怎么样呢？""那我就好好地爱他，来报答

他。"

"我是觉得相当不近情理。"

" 可 对 于 我 ， 那 就 是 爱 呀 ！ 倒 是 没 有 人 能 理

解„„"说着，绿子在我肩头微微摇了摇头，"对某

种人来说，爱是从根本不值一提的，或者说非常无

聊的小事萌芽的。要不然就萌芽不了。"

"有你这样想法的女孩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。"

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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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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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其实这样的人相当不少。"她一边摆弄指甲一

边说，

"起码我是认认真真这样想的，也只能这样想，

不过把它照实说出口罢了。我从不认为我的想法与

别人有什么两样，

也不去追求那种两样。坦率地说，

我觉得她们统统是在自欺欺人或逢场作戏。因此有

时候对什么都讨厌得要死。"

"想在火灾里死掉？"

"瞧你，那倒不是。单单是好奇心而已。"

"指在火灾里送死？"

"其实也不是，而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。"绿

子说，"但死本身却丝毫也不可怕，确确实实。不过

被裹在烟里呛昏，直接昏死罢了。转眼之间的事，

同我见过的我妈和其他亲戚的死法相比，一点也不

怕人。咳，我家亲戚都是大病一场折腾得死去活来

才死的。我总觉得怕是血统关系。要费很长很长时

间才能咽那口气，

挨到最后连是死是活都闹不清了，

意识到的只是痛苦。"绿子把万宝路叼在嘴上，"我

所害怕的，是这种方式的死。就是说，死的阴影一

步一步地侵人生命领地，等察觉到的时候，已经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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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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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。那样子，连周围人都觉得

我与其说是生者，倒不如说更是死者。我讨厌的就

是这个，这是我绝对忍受不了的。"

过了３０分钟，火终于熄了。烧的面积似乎不

很大，也没有人受伤。消防车也只留一辆，其余都

掉头跑了。人群吵吵嚷嚷地撤离了商店街。剩下维

持交通秩序的警车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来回旋转着警

灯。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乌鸦，蹲在电线杆顶头俯

视地面上的光景。

火灾过去后，绿子显得有些疲惫不堪。身体有

气无力，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，几乎不再开

口。

"累了？"我问。"不是累，"绿子说，"只是好久

都没这么放松身体了，呼地一下子。"

我看看绿子的眼睛，绿子也看看我的眼睛。我

搂过她的肩，吻住她的嘴。绿子只是肩头稍微抖动

一下，旋即软绵绵地闭上眼睛。约有五六秒，我们

悄无声息地对着嘴唇。初秋的阳光把她的眼睫毛投

影在脸颊上，看上去微微发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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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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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温柔而安然的吻，一个不知其归宿的

吻。假如我们不在午后的阳光中坐在晾衣台上喝着

啤酒观看火灾的话，那天我恐怕不至于吻绿子，而

这一心情恐怕绿子也是相同的。我们从晾衣台上久

久地观看着光闪闪的房脊、烟和红脑袋蜻蜓，心情

不由变得温煦、亲密起来，而在无意中想以某种形

式将其存留下来，于是我们接了吻，就是这种类型

的吻。当然，正像所有接吻那样，我们的接吻也不

是说不包含某种危险。

最先开口的是绿子。她轻轻拉住我的手，似乎

难以启齿地说她有个正在相处的人。我说好像猜得

出来。

"你有可心的女孩儿？"

"有的。"

"那星期天怎么老是闲着？"

"这复杂得很。"我说。

随即我意识到：这个初秋午后的瞬间魔力已经

杳然遁去了。

５点时，我说要去打工，离开绿子家。我邀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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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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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去简单吃点东西，她没答应，说怕有电话打来。

"整整一大天都憋在家里等电话，真是烦透了。

孤零零一个人，觉得身体就像一点点腐烂似的。渐

渐腐烂、融化，最后变成一洼黏糊糊的绿色液体，

再被吸进地底下去，剩下来的只是衣服--就是这种

感觉，在干等一天的时间里。"

"要是还有这类等电话的事，我来奉陪，不过可

要搭一顿午饭。"我说。

"好的。连饭后的火灾也准备好。"绿子说。

※

第二天上"戏剧史 II"，课棠上没见到绿子。上

完课，我走进学生食堂，要了一份既凉又味道不好

的便餐。吃完便坐在阳光下打量周围动静。就在我

身旁，两个女生站着聊个没完没了。一个像抱婴儿

似的怀抱网球拍，生怕掉在地上似的；一个拿着几

本书和雷那德·巴斯蒂的唱片集。两人都长得如花

似玉，谈得津津有味。俱乐部活动室那边传来谁在

练习低音提琴音阶的声响。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学

生，他们随便抓来什么话题各抒己见，连笑带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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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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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车场里有伙人在溜旱冰，一个怀抱公文包的教授

绕开他们从场上穿过。院子当中，一个头戴安全帽

的女生趴也似的弯腰在地面上书写美帝侵略亚洲如

何如何的标语牌。一如往日的校园午休光景。然而

在相隔许久后重新观望这光景的时间里，我蓦然注

意到一个事实：每个人无不显得很幸福。至于他们

是真的幸福还是仅仅表面看上去如此，就无从得知

了。但无论如何，在９月间这个令人心神荡漾的下

午，每个人看来都自得其乐。而我则因此而感到平

时所没有过的孤寂，觉得惟独我自己与这光景格格

不入。

不过细想起来，这几年间我又究竟融入过什么

样的光景中了呢？我记忆中最后一幅感到亲切的光

景，

是同木月两人在港口附近的桌球室击球的场面。

而且木月就是在那天晚间死的。从此以后，我同世

界之间便不知何故总是发生龃龉，冷风乘虚而入。

对于我，木月其人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呢？但百

思不得其解。我所明白的只是：由于木月的死，我

的不妨称之为青春期的一部分机能便永远彻底地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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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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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了。对此我可以清楚地感到和理解。至于它意味

着什么，将招致何种结果，我却如坠五里云雾。

我久久地坐在那里观望校园景致和来来往往的

男女，以此消磨时间。我也想到说不定碰巧能见到

绿子，但这天她终归没有出现。午休结束后，我进

图书馆预习德语。

※

周六的晚上，永泽来我房间，问我今晚能否出

去玩一玩，在外留宿的许可由他来办。我答应说可

以。一周多来我的头脑乱七八糟的，觉得跟谁睡觉

都无所谓。

黄昏时分，我进浴室洗个澡，刮了胡子，开领

半袖衫外罩了一件棉布上衣。然后和永泽两人在食

堂吃罢饭，乘上公共汽车往新宿赶去。我们在新宿

三丁目的喧嚣声中下车，

沿这一带东游西逛了一阵，

然后走入近处一家常去的酒吧间，等待合适的女孩

儿的到来。这原本是一家以女客多为特征的酒吧，

偏偏这天来的女孩儿可以说完全是零，几乎没有人

靠上前来。我们在不至于醉的限度内一小口一小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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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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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呷着掺有苏打水的威士忌，呆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有两个颇为可爱的女孩儿在柜台旁坐下，要了吉姆

莱特和马尔加利达两种进口酒。

永泽马上过去搭讪，

原来两人都在等男朋友。但我们四人还 是亲热地聊

了一会，约会的男朋友一来，两人便去那边了。

永泽提出换一家店，把我领进另一处酒吧。这

是一间稍微拐入巷内的小酒吧，大部分客人都喝得

有了几分醉意，正在乱哄哄地胡闹。尽头处的桌旁

坐着三个女孩儿，我们加进去，五个人说说笑笑。

气氛倒也不坏，都兴致勃勃的。但当永泽劝她们再

换一家喝点时，女孩儿们却说快到关门时间了得赶

紧回去。三人都住在一所女子大学的学生宿舍里。

这天真是一无所获。之后又换了一家也还是枉费心

机。不知何故，根本就不像有女孩儿靠近的样子。

熬到１１点半，永泽说今天报销了。

"对不住，拉你跑来跑去。"他说。

"没关系，我。知道你也有这样的日子，已足够

让我开心的了。"我说。

"一年也就是一回吧，这种时候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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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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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在话，这时我对同女孩困觉已无多大兴致

了。在周末夜晚沸沸扬扬的新宿街头东张西望了三

个半小时之久，目睹着人们释放出来的由性欲和酒

精等相混合的各种莫名其妙的能量，不由觉得自己

本身的所谓性欲简直猥琐得不足挂齿。

"往下如何是好，渡边？"永泽问我。

"看它个通宵电影。好久没看电影了。"

"那我去初美那里，可以么？"

"没什么不可以的吧。"我笑道。

"要是你愿意，还可以介绍一个让你过夜的女孩

儿，怎么样？"

"算啦，还是看电影。"

"抱歉呐！找个时间将功折罪。" 他说罢，便消

失在杂乱的人群之中。我迈进汉堡包店，吃了夹干

酪片的汉堡包，喝了杯热咖啡，醒醒酒，尔后走入

附近的二号馆看了场《毕业生》。电影意思不大，但

又别无他事，便坐着未动，又看了一遍。走出电影

院时已快凌晨４点，在凉意袭人的新宿街头一边胡

思乱想，一边漫无目的地转悠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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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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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得累了，我便钻进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吃店，

喝着咖啡看书，等待头班电车。不大工夫，店里便

挤满了同样等乘第一班电车的人。男侍走过来，抱

歉地问我对面座位可否坐人，我说可以。反正我是

在看书，谁与我对坐都不碍事。

在对面落座的是两个女孩儿，年纪大概同我相

仿，

两人长得虽都不算得漂亮，

给人的感觉并不差。

化妆和衣着都十分得体，看不出是在歌舞伎街无事

闲逛到清晨５点的那号女子。我猜想肯定是因为某

种缘由未赶上最晚一班电车。她们见相对而坐的人

是我，现出一副释然的神情。我穿戴整齐，又是昨

晚刮的胡子，况且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托马斯·曼的

《魔山》

。

一个女孩儿长得高高大大，身穿赛艇用的那种

带风帽的上衣和白布裤，拎一个大大的人造革包，

两耳戴着贝壳般大小的耳环。另一个则小巧玲珑，

架一副眼镜，格纹衬衣外面加一件对襟蓝毛衣，指

上套着蓝松石戒指。小巧的女孩儿似乎有个习惯--

不时地摘下眼镜揉揉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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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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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要的都是咖啡和汉堡包，一面小声商量什

么，一面细嚼慢咽地吃着喝着。高大的女孩儿歪了

几下脖子，小巧女孩摇了好几次头。由于马宾·基

和彼吉斯乐队等人的音乐放得声音很响，听不清两

人谈话的内容。但看上去是小巧女孩儿恼怒什么，

而高大女孩儿则好言抚慰。我时而看书，时而打量

她们一眼。

小巧女孩儿怀抱挎包去厕所后，高大女孩对我

说了声"啊对不起"，我放下书看着她。

"您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酒吧？"

"早晨５点钟过后？"我不由一怔，反问道。

"嗯。"

"噢，都清晨５点２０分啦，正是大部分人醒酒

后回家睡觉的时间啊。"

"唔，这个其实我也是一清二楚的„„"她极其

难为情似的说，"同伴说她无论如何都想喝酒，当然

这里有很多原因。"

"那就只能两人回家喝啦。"

"可我，要乘早上７点半的电车回长野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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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样的话，剩下的办法恐怕就只有从自动售货

机买酒，找个地方去喝了。"

"实在冒昧得很，您能不能陪一下？" 她说， "

两个女孩不好那样做。"

尽管当时我在新宿街头经历了五花八门的奇妙

事情，但一大早５点２０分被素不相识的女孩拉去

喝酒，倒是 有生第一遭。拒绝吧又要找借口，也罢，

反正还有时间，便到附近自动售货机跟前买了几瓶

日本清酒和一些下酒莱，和她们一起抱在怀中，走

到西口原叶那里，开了个席地宴会。

从两人话中得知，她们在同一家旅行分社工作，

都刚从短期大学毕业，很要好。小巧女孩儿有个男

朋友，太平无事地交往一年多了。不料最近得知他

同别的女郎同床共衾，她于是大为沮丧--情况大致

如此。高大女孩儿因哥哥今天举行婚礼，本打算昨

天回长野老家，但为了陪伴这个朋友，昨晚在新宿

熬到天亮，而决定今早乘第一班特快赶回。

"可你怎么会知道他同别人睡觉呢？"我问小巧

女孩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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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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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巧女孩儿一边一点一滴地啜着日本酒，一边

拔着脚前的杂草。"一拉开他房间的门，正在眼皮底

下干呢。这不是明摆的事嘛！"

"这事，什么时候？"

"前天夜里。"

"唔--"我说，"门没锁？"

"嗯。"

"怎么会没锁呢？"我说。

"那谁知道！又怎么能知道！"

"你说这还不受到沉重打击？岂不欺人太甚？

她心里怎么能好受？ "人显得很厚道的高大女孩儿

说。

"这话倒不好由我来说，最好还是和他好好谈一

次。往下就是能否原谅的问题，我想。"

"谁也理解不了我的心情。"小巧女孩儿一边一

把把拔草一边自暴自弃似的说。

一群乌鸦从西天飞来，掠过小田急百货大楼的

上空。天已完全大亮。三人东拉西扯的时间里，高

大女孩儿乘电车的时刻临近了。我们把剩下的酒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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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西口地铁站里的流浪汉，买张站台票送她上车。

她乘的列车远去后，我和小巧女孩儿不约而同地跨

入旅馆。其实双方都不特别想一起睡觉，只是如若

不睡，事情便无法收场。

开房进去，我第一个脱光跳入浴槽。一边在里

边泡着，一边像赌气似的喝着啤酒。女孩儿也随后

进来，两人顺势躺在浴槽里默默喝酒。怎么喝头也

不晕，又无睡意。她肌肤白皙，光滑滑的，腿形十

分匀称诱人。我夸她的腿长得好，她冷冰冰地说了

声谢谢。

然而一上床，她却变得 判若两人。随着我手的

动作，她敏感地做出反应，扭动身体，大声呻吟。

我进入时，她的指甲死死地扎入我地后背，随着高

潮的逼近，她一连声喊了十六次一个男人的名字。

我为了迟一些一泄而出，拼命地数着次数。之后我

们便就势人睡了。

１２点半我睁眼醒来时，她已不见了，既未留

信又没留字条。由于喝酒时间不对头，觉得半边脑

袋重重地直往下沉。我冲了淋浴，去掉睡意，刮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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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子，然后赤身裸体地坐在椅子上，从电冰箱里拿

瓶汽水一饮而尽。随即一件一件地依序回忆昨晚发

生的事。每一件都仿佛夹在两三片玻璃中间，虚无

缥缈，恍若梦幻。但那无疑是在我身上实际发生的

--桌面上的杯里还有昨夜喝剩的啤酒，洗脸间有用

过的牙刷。

我在新宿简单吃了早餐，进电话亭给小林绿子

打个电话。我以为或许她今天仍一个人看守电话。

但呼叫了１５次也没人接。

２０分钟后又打了一次，

仍是同样的结果。我乘上公共汽车返回宿舍。门口

信箱里有一封我的快信，是直子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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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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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“谢谢你的来信。

”直子写道。信是从直子父母

家直接转到“这里”来的。直子继续写道：

“你的来

信根本不是什么打扰。老实说，我感到非常高兴。

其实自己也正想给你去信。

”

读到这里，我打开窗户，脱去上衣，坐在床沿

上。附近鸽舍里传来“咕咕”的鸽叫声。风吹动着

窗帘。我把直子寄来的七页信纸拿在手里，沉浸在

漫无边际的思绪中。只读罢开头几行，我便觉得周

围的现实世界黯然失色。我闭上眼睛，花很长时间

把自己的心收拢回来，然后深深吸了口气，继续读

下去。

“来这里已快四个月了。

”直子接着往下写 道。

“在这四个月时间里，对你我想了很多很多。

并且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对你有欠公正。对于你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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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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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我本应该作为一个更为健全的人予以公正地对

待的。”

“但是，这种想法也许过于郑重其事。因为，

我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是不使用‘公正’

这类字眼的，

对一般年轻女子来说，

事情公正与否根本无关紧要。

较之什么是公正的，普通女孩子更多考虑的则是什

么是美好的，以及怎样才能使自己获得幸福等等。

‘公正’一词，无论怎么想都是男人所使用的。不

过对于现在的我，使用‘公正’这个词却似乎再确

切不过。这或许因为：什么是美好的以及如何获得

幸福之类。对我毋宁说是个十分烦琐而错综复杂的

命题，从而使我转求其他的标准，诸如公正、正直、

普遍性等。

”

“然而无论如何，我认为自己对你都是不够公

正的，以致使你茫然不知所措，心灵遭受创伤。但

同时我本身也同样陷入了迷惘和自我伤害的境地。

这既非花言巧语，也不是自我辩护，确实如此。倘

若我在你心中留下什么创伤，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

的，也是我的创伤。也正因如此，我才不愿被你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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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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恨。如若被你怨恨，我势必真正归于土崩瓦解。不

像你，不可能轻易地钻入自己的壳中，随便做点什

么来使自己获得解脱。

你是否真是这样我不得而知，

但在我眼中你总显得如此。因此我实在对你羡慕不

已。我之所以使你不明所以然，过度拖累你，恐怕

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

“这种对事物的看法，也许有太多的分析意味，

你不这样认为？当然我不是说这里的治疗是分析式

的，但处于我的境遇，接受几个月治疗之后，喜欢

也罢讨厌也罢，难免多多少少受到分析的熏染 ——

所以如此，是因为什么，而它又意味什么，为什么

等等。至于这种分析是将世界简单化还是条理化，

我却是不明不白。

“但不管怎样，同以往一度严重时相比，我感

觉已有了相当的恢复，周围人也同样承认。如此平

心静气地给你写信，也是相隔好久的事了。７月间

给你发的那封信，我真是咬紧牙关才写成的（老实

说，我 完全记 不起写 了什 么，怕 是前言 不搭 后语

吧？）。而这回，却是写得十分从容自得。新鲜的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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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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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、同外面隔绝的寂静世界、秩序井然的生活、每

天的运动，这些对我似乎还是很有必要的。能够给

别人写信，实在是件快意的事情。能够如此坐在桌

前拿起笔来，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成文字诉说给别

人，真是再开心不过了。当然，一旦落实到文字，

自己想说的事只能表达出一小部分，但这并没有什

么要紧。只要能产生想给谁写点什么的心情，对时

下的我便已足够幸福。惟其如此，我才现在给你写

信。现在是晚间７点半，刚刚用罢晚餐，从浴室出

来。四下里万籁无声，窗外夜幕沉沉，全无一点光

亮。平日那般动人的星光，今晚也由于阴天而概不

露面。这里的人，每一个都对星星了如指掌，告诉

我哪个是处女座，哪个是 射手座。这或许因为天黑

以后无所事事才变得如此熟悉的吧——尽管可能并

不情愿。由于这同一缘故，这里的人对花、鸟、昆

虫也都如数家珍。和他们交谈起来，我得以知道自

己在许多方面竟是那样无知，而意识到这点又是那

样令人惬意。”

“这里一共生活着七十人左右。此外有二十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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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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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工作人员（医生、护士、事务员等）

。这儿的面积

非常大，因此这个数字绝不算多 ——甚至不妨可以

使用‘闲散’这一字眼。在满目自然风光的广阔天

地里，每一个人都在悠哉游哉地打发时光。由于过

于悠闲了，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不是活生生的现实世

界。当然实际并非如此。我们是在某种前提下在这

里生活的，以至于才会有这种感受。”

“我在打网球和篮球。篮球队是由患者（我并

不愿这样称呼，但没有办法）和工作人员混合组成

的。但玩到兴头上，我便分辨不清谁是患者谁是工

作人员了。这么说是有些荒诞，虽说荒诞，而一旦

玩起来，看周围却又的确觉得任何人都有些反常。”

“一天，我把这话讲给主治医生，他说在某种

意义上我的说法是正确的。他说让我们住进这里的

目的，并不在于矫正这种反常而在于适应它。我们

这些人身上的问题之一，就在于不能承认和接受这

种反常，他说，正像我们每一个人走路无不有其习

惯姿势一样，感受方式、思考方式以及对事物的看

法也都有其习惯性倾向，即使想加以改正也并非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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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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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可以奏效的。如若操之过急，反而会影响到其他

方面。无须说，他这种解释完全是粗线条的，涉及

的只是我们身上所有问题中的某一个的一部分。尽

管如此，他话中的含义我还是若有所悟。我们或许

果真未能自然而然地顺乎自己的反常特性。因此才

无法确定由这种反常特性所引发的痛苦在自身中的

位置，并且为了对其避而远之住进这里。只要身在

这里，我们便不至于施苦于人，也可以免使别于施

苦于己。

这是因为，

我们都已认识到了自己的反常，

这是完全有别于外部世界之处。外面的世界上，大

多数人意识不到 自己的反常。而在我们这个小天地

中，反常则恰恰成了前提条件。正如印第安人头上

带有表示其部族的羽毛一样，我们身上也带有反常。

我们在此静静地生活，避免相互伤害。

”

“除了体育运动，我们还种植蔬菜。有茄子、

黄瓜、西瓜、草莓、葱、甘蓝、萝卜及其他好多品

种。一般东西我们都种。还使用温室。这里的人们

对种菜非常熟悉和热心。看书，请专家指导，从早

到晚议论的全是什么肥料合适啦土质如何啦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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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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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爱上了种菜。看到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每天一

天天长大，感到分外欣慰。你培育过西瓜么？西瓜

这东西，膨胀起来活像小动物似的。”

“我们每天吃的 都是这种新摘下来的蔬菜和水

果。肉和鱼自然也是有的，但在这里久了，想吃鱼

肉的心情渐渐淡薄起来。因为每一样蔬菜都水灵灵

的，鲜嫩可口。有时也到外面采山菜和蘑菇。那时

总有专家在场（想来这里无一不是专家）

，告诉我们

哪个可吃哪个不可吃。结果我来这里后已胖了３公

斤，体重可说是正好。都是由于体育运动和饮食有

规律、讲究营养搭配的缘故。”

“其余时间里，我们或看书或听音乐唱片或织

东西。电视机和收音机虽然没有，但有个相当充实

的图书室，也有资料馆。资料馆里从马勒的交响乐

全集到甲壳虫乐队，应有尽有。我经常在这里借唱

片，带回房间听。

”

“这座疗养设施的问题在于：一旦进入这里，

便懒得出去，或者说害怕出去。在这里生活，心境

自然变得平和安稳，对自己的反常也能泰然处之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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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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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到自己业已恢复。然而外部世界果真会同样如此

接纳我们吗？对此，我心里很不踏实。主治医生说

我现阶段已经可以慢慢同外界人开始接触。所谓‘外

界人’

，是指正常世界中的正常人。然而我脑海中浮

现出来的惟有你而已。老实说，我不大想见父母。

他们被我搅得心慌意乱，见面交谈恐怕也只能使我

恓惶不安，况且我还有几件事必须向你解释。能否

解释圆满我没把握，但那是举足轻重、不容回避一

类的大事。

”

“虽说如此，你也不要把我当做沉重的负担。

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重负。我感受出了你对我的好

意，并为此感到高兴——只是想把这种心情如实地

告诉你。或许我现在极为渴求这样的好意。如果我

写的某一点使你觉得为难的话，我向你道歉。请原

谅我。我前面已经写过，我是个比你想的要不健全

的人。

“我时常这样想：假如我与你在极为理所当然

的普通情况下相遇，且相互怀有好感的话，那么将

会怎样呢？假如我健全，你也健全（一开始便是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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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8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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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的哟）

，而木月君又不在，

那么将会如何呢？可是，

这‘假如’过于漫无边际了。至少我是在尽可能使

自己变得公正、变得诚实。现在的我只能这样做，

并想以此把我的心情多少传达给你。”

“这座机构和普通医院的不同，原则上会面自

由。只要提前一天来电话联系，任何时候都可以会

面。可以一同吃饭，也有住的地方。请在方便的时

候来见我一次，我期待着。同函寄上地图。信写得

长了，请别见怪。

”

读到最后，我又从头读起。然后下楼在自动售

货机买来可口可乐，边喝边再次读了一遍。这才把

七页信纸装进信封，放在桌上。淡红色信封上，用

工工整整（作为女孩儿来说未免工整得过分）的小

字写着我的姓名和地址。我坐在桌前，看这信封看

了半天。信封后面的地址写着“阿美寮”。好奇特的

名称。我思索了 五六分钟，推想这名称可能来自法

语的ａｍｉ（朋友）。

我把信塞入抽屉，换衣服出门。因我隐约觉得

若守着这封信，说不定会反复读上十遍二十遍。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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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9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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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以往同直子在一起时那样，在星期天的东京街头

漫无边际地独自东游西逛。我一边走街串巷，一边

一行行地回想她的信，以自己的看法左思右想。日

落以后，我折回宿舍，给直子所在的“阿美寮”打

长途电话。

接电话的是位女事务员，

问我有什么事。

我道出直子的名字，问可不可以在明天晌午前去会

面。她问罢我的姓名，叫我半个小时后再打一次。

饭后我又打电话，接电话的仍是那位女性，告

诉我可以会面，即可前去。我道过谢，放下听筒，

把替换衣服和洗漱用具塞入帆布包。然后边喝白兰

地边读《魔山》剩下的部分。好歹入睡时，已过半

夜１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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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9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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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一觉醒来，已是周一早上７点。我匆匆洗把脸，

刮了刮胡子，早饭也没吃就跑到管理主任房间，告

诉他用两三天时间去登山。这以前我也往往一有空

就出去做短途旅行，因此管理主任只“啊”了一声。

我乘上拥挤的通勤电车赶到东京站，买了张去京都

的新干线自由席票。而后飞快地跳上最快的“光” 号列车，用热咖啡和三明治代替了早餐。大约过了

一小时，我便迷迷糊糊地睡了。

快到１１点时，电车抵达京都站。我按直子的

指示，乘市营公共汽车到三条，步行到附近一个私

营铁路的巴士终点站，问１６号公共汽车从哪个站

台几时发车。答说１２时３５分从对面第一个候车

亭出发，抵达目的地要一个小时多一点。我在售票

处买了车票，然后走入近处一家书店，买张地图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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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9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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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候车亭凳子上查找“阿美寮”的准确位置。从

地图上看，

“阿美寮”委实位于深山老林之中。直子

信上说：公共汽车需向北翻越几座山头，行到再也

无法前行的地方后，掉头拐往市区。我下车的停车

站往前几步远便是终点。停车站前有条登山道，步

行二十几分钟便可到达“阿美寮”

。我想，去的地方

既是深山，那里必定安静。

上了大约二十名客人后，公共汽车当即出发，

沿鸭川经京都市区向北驶去。越向北行，街景越是

凄凉，田园和荒地开始闪入眼帘。黑色的屋脊和塑

料棚沐浴着初秋的阳光，闪闪耀眼。不久，汽车钻

入山中。道路蜿蜒曲折，司机紧握方向盘，忽左忽

右地转动不止。我有点晕车，早晨喝的咖啡味儿还

留在胃里。这时间里，拐角渐渐少了，正当松一口

气时，汽车突然蹿入阴森森的杉树林中。杉树简直

像原始林一般直耸云天，遮天蔽日，将万物笼罩在

幽暗的阴影之中。窗口进来的风骤然变冷，湿气砭

人肌肤。车沿着溪流在杉树林中行驶了很久很久，

正当我恍惚觉得整个世界 都将永远埋葬在杉树林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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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9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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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候，树林终于消失，我们来到四面环山的盆地样

的地方。极目四望，盆地中禾苗青青，平展展地四

下延伸开去。一条清澈的小溪在路旁潺潺流淌。远

处，一缕白烟袅袅腾起。随处可见的晾衣竿上挂着

衣物。几只狗“汪汪”叫着。家家户户的门前，烧

柴都一直堆到房檐，猫在上面睡午觉。如此农户人

家在路两侧延续了好久，但人影却是一个未见。

这样的光景重复出现几次之后，汽车驶入杉树

林。

穿过杉树林驶入村落，穿过村落又驶入杉树林。

每次停在村落时，都有几人下车，上来的却一个也

没有。从市区开出大约４０分钟，汽车开上一座视

野开阔的 山顶。司机刹住车，告诉乘客要等五六分

钟，想下车的不妨下车。乘客算我才四个人，便都

下了车，

伸懒腰、吸烟或眺望眼下伸展的京都市容。

司机站着小便。一个把大大的绳捆纸箱弄进车箱的

５０岁上下的晒得黝黑的男子，问我是否爬山，我

懒得罗嗦，便答说“是”

。

一会，一辆公共汽车从另一侧上来，停在我们

车旁，司机跳下车。两个司机交谈了没几句，便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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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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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各自车里。乘客们也都返回座位。随即，两辆车

开始往各自的方向前进。我马上明白了我们的车为

什么在山顶等待另一辆车的理由：

从山顶下行不远，

道路突然变窄，根本错不过两辆大型客车。我们车

错过了几辆轻型客货两用车和小汽车，每次都是由

其中一方后退，

把车身紧紧贴在拐角处凸出的地方。

溪流沿岸排列的村落比刚才小得多，可供耕种

的平地也不大。山势险峻，迎面逼来。只是狗多这

点倒是村村相同，汽车一到，狗便竞相叫个不止。

我下车的这个站，周围居然什么也没有。既无

人家，又无田地。唯见站标孑然独立，一条小河流

过，一个登山路口闪出。我把帆 布包挎在肩头，沿

着溪流往上爬山路。路的左侧水流淙淙，右侧杂木

林连绵不断。顺着这徐缓的坡路走了大约１５分钟，

右边出现一条车辆似乎可勉强通过的岔路，路口立

一块木牌，牌上写着：

“阿美寮除有关人员外谢绝入

内”

。

杂木林中的路面历历印着车轮碾过的痕迹。四

下林中不时传来小鸟“扑棱扑棱”展翅的声响。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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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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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响听起来格外清晰，

仿佛被部分放大了似的。

“砰”

的一声，远方响起类似枪响的声音，但在这边听来

声音又闷又低，像被好几张过滤纸过滤了一般。

穿过杂木林，一堵白色石墙出现在眼前。虽说

是石墙，充其量只有我个头般高，上面又没有栅栏

或铁丝网，若是有意，可以随便翻墙而入。黑色大

门倒是铁铸的，

一派坚不可摧的势头，

却大敞四开，

门卫室里又无门卫的身影。门旁立着与刚才一模一

样的木牌：

“阿美寮除有关人员外谢绝入内”

。看来

门卫室前几分钟还有人待过：烟灰缸里有三支烟头，

茶杯里有没喝几口的茶，

搁物架上有晶体管收音机，

墙上挂钟“嚓嚓”响着干巴巴的声音，留下时间的

轨迹。我在这里等了一会，等门卫返回。但看动静

根本不像会有人来，便按了两三下旁边门铃样的东

西。门内就是停车场，停着小型客车和大马力长途

客车、深蓝色的“沃尔沃”牌小汽车。场里足可以

停三十辆，但停着的只有这三辆。

两三分钟后，身穿藏蓝制服的门卫骑着黄色自

行车从林中道赶来。这人６０上下，高个头、秃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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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9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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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黄自行车往小屋墙上一靠，转向我：

“呀，实在

抱歉得很！

”但那语调，似乎并不含有什么抱歉的意

味。自行车挡泥板上用白漆写着“３２”。我道过姓

名，他抓起电话，重复两遍我的姓名。对方说了什

么后，他答说“好，好，明白了”

，旋即放下听筒。

“请去主楼，找石田老师。

”门卫说，

“沿这条

林中路一直往前，有个转盘式交叉路口。左数第二

条——记住了么，走左数第二条路，不远就是一座

旧建筑，从那里往右再穿过一片树林，有一座钢筋

混凝土大楼，那就是主搂。一路都有指示牌，想必

不至于走丢的。

”

我按他说的，拐进转盘式交叉路口的左数第二

条路，尽头处果然有一座俨然往昔老式别墅的格调

优雅的古式建筑。院子点缀着形状别致的石块和石

雕灯笼等物，草木也都修剪得整整齐齐。看来这地

方以前可能是某人的别墅园地。

由此右拐穿过树林，

眼前出现一座三层高的钢筋混凝土楼房。虽说是三

层，但由于建在 仿佛地面被掘开的凹陷处，并没特

别给人以威严之感。建筑物造型简练，显得十分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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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19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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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。

大厅在二楼。我上了几级楼梯，打开一扇大大

的玻璃门闪身进去，见服务台里坐着一个穿连衣裙

的年轻女郎。我告以自己的姓名，说门卫叫我见石

田老师。她好看地一笑，指着大厅里的茶色沙发，

低声叫我坐在那儿等一会，然后拨动电话。我放下

肩上的帆布包，

坐在软得几乎把人陷进去的沙发上，

打量四周。大厅窗明几净，感觉舒适。有几盆赏叶

植物，墙上挂着情趣健康的抽象画，地板擦得油光

发亮。等候的时间里，我把目光转而落在脚上那双

在地板映出影子的鞋上，凝视良久。

这工夫，那位负责接待的女郎对我说了一次“一

会就来”

。我点点头。心想这地方真是静得出奇。四

周没有任何声息，恍若午睡时间 ——人、动物，以

及昆虫草木统统酣然大睡，

好一个万倾俱寂的下午。

但没过多久，传来胶底鞋轻柔的步履声，一位

梳着短发 ——头发似乎相当硬挺 ——的中年女士出

现了。她快步到我身旁落座，架起腿，同我握手。

一边握一边反复观察我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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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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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没有、至少这几年没有摆弄过乐器吧？” 这是她开口第一句话。

“嗯。”我吃了一惊。

“一看手就知道。

”她笑着说。真是个不可思议

的女性。她脸上有很多皱纹，这是最引人注目的。

然而却没有因此而显得苍老，反倒有一种超越年龄

的青春气息通过皱纹被强调出来。那皱纹宛如与生

俱来一般同她的脸配合默契。她笑，

皱纹便随之笑；

她愁，皱纹亦随之愁。不笑不愁的时候，那皱纹便

不无玩世不恭意味地温顺地点缀着她整个面部。她

年纪在３５岁往上，不仅给人的印象良好，还似乎

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。

我一眼就对她产生了好感。

她头发剪得相当草率，长短不一，到处都有几

根头发卓尔不群地横冲直闯。前面的头发也参差不

齐地搭在额头，但这发型对她却是恰到好处。白色

半袖圆领衫外面罩一件蓝工作服，下身穿一条肥肥

大大的奶油色布裤，脚上一双网球鞋。身材瘦削，

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，几乎没有什么乳房。嘴唇不

时嘲弄人似的往旁边一扭，眼角皱纹微动不已。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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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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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一个多少看破红尘的、热情爽快而技艺娴熟的女

木匠师傅。

她略微收一下下颏，依旧扭着嘴角，把我从上

到下打量了好半天，我真担心她马上从衣袋里掏出

卷尺，动手测量我身体各个部位的尺寸。

“可会一种乐器？”

“不，不会的。

”我回答。

“遗憾呐，要是会一种该多有意思！”

我说了声“是啊”

。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张口闭

口总离不开乐器。

她从胸口衣袋里摸出七星烟，叼在嘴上，用打

火机点燃，有滋有味地吐了一口。

“嗯——是渡边君吧？在你 见直子之前，我想

还是最好由我把这里的情况介绍一下。所以首先，

你我两人要这么谈一会。

这里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，

如果事先一无所知，我想很可能不大不小地闹出洋

相。嗳，你对这里的事还不怎么清楚吧？”

“唔，几乎是零。

”

“那好，让我从头讲起„„”说到这里，她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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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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乎想起什么，双指一合打了个响，说，

“哦，午饭吃

了什么没有？肚子不饿？”

“饿啦。

”我说。

“那跟我来。在食堂里边吃边说好了。开饭时

间倒是过去了，不过现在就去或许还有吃的。

”

她领头，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，走下楼梯，来

到一楼食堂。食堂座位足可容纳二百多人，但现在

使用的只有一半，剩下的半边被屏风隔开。有点像

是已不合时令的避暑疗养院。午餐食谱上有放鸡蛋

面条的炖马铃薯、蔬菜色拉、果汁和面包。正如直

子信上写的那样，蔬菜好吃得出奇。我把盘中物一

举扫光。

“你吃得真香啊！

”她羡慕似的说。

“实在好吃嘛！再说早上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

东西。”

“要是不嫌弃，把我这份也吃掉，喏。我已经

饱饱的了。吃么？”

“不要的话，我就吃。

”我说。

“我么，胃小，只能装一点点。所以，饭量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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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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足的部分就靠吸烟填补。

”说着，

又叼了一支七星烟，

点上火，

“对了，我叫玲子，大伙都这么叫。

”

她的炖马铃薯只动了一点点，我便夹来吃，面

包也啃了 ——玲子饶有兴味地望着我这副模样。

“你是直子的主治医生么？”我试着问她。

“我是医生？”她显得很惊愕，猛地收紧眉头

说，

“我怎么会是医生呢？”

“可是人家告诉我找石田老师呀！

”

“啊，是这样。呃，我么，在这里当教音乐的

老师。所以也有人就叫我老师。其实我本人也是患

者。在这里一待就是七年，平时教教大家音乐，帮

忙做点事务性活计。结果就闹不清是职员还是病员

了。我的事，直子没告诉你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唔，

”玲子说，“啊，也罢。直子和我住同一

间寝室，就是所谓室友。和那孩子一起生活可有意

思咧。有很多话说，也经常说到你。”

“说我什么来着？”我问。

“对了对了，得先把这里的情况介绍一下。

”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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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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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根本没理会我的问话，

“首先第一点希望你理解的

是，这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‘医院’。简单说来，这

里不是治疗的地方，而是疗养的场所。当然，有几

位医生，每天有一小时左右的查房，但那只是像测

体温似的确认一下，而不是如同其他医院那样进行

所谓积极治疗。因此，这里没有铁栅栏，连门都是

经常开着的。人们自觉自愿地进来，自觉自愿地出

去。而且，能够进入这里的，仅限于适合这种疗养

的人。不是说任何人都可以进来，那些需要专门治

疗的人，根据病情要去专科医院的。这些可听明白

了？”

“好像能明白。可是，这疗养具体是怎么回事

呢？”

玲子吐了口烟，把剩下的果汁一口喝下：

“这里

的生活本身就是疗养。生活有规律，做体育运动，

同外界隔离，安静，空气新鲜。我们有自己的田，

生活基本自给自足。和眼下流行的那种公社差不多。

只是这里收费相当高，这点又跟公社有所区别。

”

“高到什么程度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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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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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倒不是高得离谱，可也不便宜。瞧，多气派

的设施啊，地方大，患者少，职员多。就我来说，

长久以来就待在这里，加之差不多顶半个工作人员

用，住院费才实质上等于免除，倒还算是不错。嗳，

不喝咖啡？”我说想喝。

她于是熄掉烟，欠起身，去咖啡加热器那边接

满两杯端来。她放进砂糖，用小勺搅拌着，蹙起眉

头喝了一口。

“这座疗养院，不是营利性企业。靠这笔不算

特别高的住院费还维持得下去。用地全都是一个人

捐赠的，建立了法人。以前这一带是那人的别墅，

大约２０年前。看见那幢老房子了吧？”

我说看见了。

“以前建筑物只有那一座，把患者

集中在那里集体疗养来着。说起事情的原委么，是

这样的：那人的儿子同样有精神病倾向，专科医生

便劝其进行集体疗养。那位医生的理论是说，在远

离人烟的地方大家互助互爱，同时从事体力劳动，

医生也参加，提出建议，检查症状，从而使某种病

得到彻底治疗。这里就是这样创办的，后来规模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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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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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扩大，成了法人。农场也扩展了，５年前又建了

这座主楼。

”

“治疗是有效果的喽？”

“呃，当然不可能包治百病，治不好的人还是

为数不少的。但另一方面，确实也有很多一度不行

的人在这里康复出院。这里最大的好处在于大家互

相帮助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不健全，因此都想互

相帮助。而其他地方则不是这样。遗憾的是，其他

地方，医生始终是医生，患者一直是患者。患者求

助于医生，医生给患者以帮助。但这里却是互相帮

助，互相引以为鉴。而且医生是我们的同伴，在旁

边一发现我们需要什么，便赶紧过来帮忙。有时候

我们也帮他们忙。因为在某种情况下我们是强过他

们的。例如我就教一个医生弹钢琴，有个患者教护

士学法语，就是这样。得我们这种病的人，有不少

人学有专长。所以在这里我们都一律平等，不论患

者还是工作人员，你也在内。你在这儿的时间里就

是我们当中的一员，我帮助你，你也帮助我。

”玲子

和蔼地牵动脸上的皱纹，笑道，

“你帮助直子，直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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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0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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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帮助你。

”

“我怎么做才好呢，具体的？”

“首先你要有帮助对方的愿望，同时也要有请

别人帮助自己的心情。其次要诚实。花言巧语、文

过饰非、

弄虚作假都是要不得的。只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
“努力就是。

”我说，

“不过，你怎么会在这里

待７年呢？听你这么多话，我不觉得里面有什么不

正常的。

”

“这是白天，

”她做出愁苦的样子，

“到夜晚可

就大变样了。一到夜晚，我就流着口水，在地板上

团团打滚。

”

“真的？”我问。

“骗你，怎么可能呢。”她边说边难以置信似的

摇着头，

“我已经恢复了，现在。我留在这里，只是

因为喜欢帮助各种各样的人也恢复健康。教音乐，

种蔬菜，我喜欢这儿。大家都像朋友一样。相比之

下，外面的世界又有什么呢？我今年３８，眼看４

０，和直子不一样。我从这里出去，也没有等待我

的人，没有接收我的家，没有像样的工作，又几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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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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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朋友。再说我来这里已经７年，世上的事，早

就一无所知了。当然，有时也在图书室看看报。但

这７年时间里我一步也没离过这里呀！就算现在出

去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。

”

“也许会有新的世界在你面前展开的。

”我说，

“试一试的价值总还是有的吧？”

“这——或许。

”说着，她把打火机在手心里翻

来覆去转动了半天，

“可是，渡边君，我也有我的具

体情况。要是愿意听，下次慢慢讲给你。

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那么，直子好转了？”

“嗯，我是这样看的。刚来的时候头脑相当没

有条理，我们都不知所措，有些担心。但现在已安

稳下来，讲话也比以前强多了，可以表达自己想要

说的内容„„可以说，确实是在向好的方面发展。

不过，那孩子真该更早些接受治疗。在她身上，从

那个叫木月的男朋友死时就已开始出现症状。况且

对这点家里人该 看得出来，她本人也该知道。也有

家庭背景„„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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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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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庭背景？”我一惊，反问道。

“哎哟，你还不知道？”玲子比我还要吃惊。

我默默点头。

“那么直接问直子好了，还是那样好些。那孩

子会老实告诉你一切的，她有这个心思。

”玲子又拿

小勺搅拌咖啡，啜了一口，

“此外，这里有条规定，

我想还是一开始就挑明为好，就是禁止你同直子两

人单独在一起。这是守则，外面的人同会面对象不

能独处。因此，经常有监察员——实际上就是我—

—不离左右。我也觉得难为情，

只好请你忍耐一下，

好吗？”

“好的。

”我笑道。

“不过别有什么顾虑，两人尽管敞开说。别 把

我在旁边放在心上。你同直子之间的事，我全部晓

得。

”

“全部？”

“基本全部。

”她说，

“我们不是集体疗养么，

所以我们差不多都晓得。再说我和直子两人是无话

不谈的。这里没那么多秘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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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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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边喝咖啡边注视玲子的脸。

“老实说，我弄不

明白，又不明白在东京时我对直子所做的是不是真

的正确。关于这点我一直在考虑，但现在也还是稀

里糊涂。

”

“我也不明白呀，

”玲子说，“直子也不明白。

那是应由你们两个畅所欲言来判定的事。是吧？即

使发生什么，也可以使其朝好的方向发展，只要互

相理解。至于那件事做得是否正确，这以后再细想

恐怕也未尝不可 。

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想我们三人是可以互相帮助的，你、直子

和我——只要我们以诚相待，有互相帮助的愿望。

三个人要是心往一处想，有时候可以创造奇迹。你

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打算后天傍晚回东京。一来要打工，二来星

期四有德语考试。

”

“可以的。那么就住在我们房间好了。这样既

省钱，又能尽情畅谈。

”

“我们？指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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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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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和直子的房间呀，这还用说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房

间是分开的。而且有个沙发床，保管你睡得香甜，

放心就是。

”

“可是，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吗，男客住在女宿

舍里？”

“瞧你，你总不至于半夜１点来我们房间轮流

戏弄一番 吧？”

“当然不至于，怎能那样！

”

“所以不就什么问题就没有了！就住在我们那

里，慢慢地聊，天南海北聊个够，这有多好！而且

又没有隔阂，我还可以弹吉他给你们听。我正经有

两手哩！

”

“不过真的不打扰吗？”

玲子叼上第三支七星烟，嘴角猛地一撇，点上

火，

“这点，我们两人早都商量好了，还准备由两人

共同招待你，私人性质的。你还是老实地接受下来

吧。

”

“当然求之不得。

”我说。

玲子蹩起眼角的皱纹，许久地盯着我的脸：

“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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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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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，说话方式还挺怪的。”她说，

“是模仿《麦

田里的守望者》里那个男孩吧？”

“从何谈起？”我笑了。

玲子也叼着烟笑了：“不过，你是个诚实的人。

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我在这里住了７年，来来往往

的很多人我都见过，我会看人。知道肯掏心的人和

不掏心的人的区别。你属于肯掏心的人。准确说来，

是想掏就能掏心的人。

“掏出又怎么样呢？”

玲子仍然叼着烟，不无欣喜地在桌面上把两手

攥在一起。

“会康复的。

”她说。烟灰落在桌上，她

也没有顾及。

我们走出主楼，翻过一座小山冈，从游泳池、

网球场和篮球场旁边通过。网球场上，有两个男子

在练习网球。一个瘦瘦的中年人，一个胖胖的小伙

子，两人球艺都不错，但在我看来，却俨然在玩一

种与网球截然不同的什么游戏。给人的印象似乎是

与其说是在打球，莫如说是对球的弹性感兴趣而正

在加以研究。他们一边神情肃然地冥思苦索着什么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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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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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边执著地往来击球。而且两人都汗流浃背。眼前

的那个小伙子瞥见玲子，便停止打球，走过来笑嘻

嘻地同玲子搭了几句话。网球场旁边，一个手扶大

型割草机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割着草坪。

再往前走，便是树林。林中散布着十五六栋西

洋风格的小巧的住宅，相互都保持一定距离。几乎

所有住宅门前，都立着门卫骑的那种黄色自行车。

玲子告诉我，这里住的都是工作人员的家属。

“即使不进城，需要的东西也能得到，这里一

应俱全。

”玲子边走边向我介绍，“食物嘛，刚才已

经说了，基本可以自给自足。有养鸡场，鸡蛋手到

擒来。有书有唱片有运动设施，也有类似自选商场

的售货店，每个星期有理发师来。周末放电影。要

买特殊东西可以委托进城的工作人员，西服之类可

以通过广告目录订购。没什么不方便的。

”

“不能进城吗？”我问。

“那是不行的。当然特殊情况除外，例如去看

牙医等等，但原则上是不允许的。离开这里本身完

全属于每个人的自由，

可是一旦离就回不来这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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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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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同过河拆桥是一回事。进城两三天后又重新返回

是行不通的。不是吗？要是那样的话，这里不尽是

出来进去的人了。

”

穿过树林，走上一面徐缓的斜坡。斜坡上不规

则地排列着带有奇妙气氛的两层木房。若问奇妙在

哪里，自是解释不好，总之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些建

筑总有些奇妙。它类似我们从力图情调健康地描绘

出非现实境界的画中时常得到的那种情感。我蓦地

想到，如果沃尔特·狄斯尼以蒙克的画为基础创作

动画片，说不定就是这副样子。每一座建筑物都呈

同样的外形，都涂同样的颜色。造型大致接近正方

体，左右对称，门口很宽，窗口有好多个。建筑物

相互之间的道路弯弯曲曲，活像汽车培训学校的教

练路线。所有建筑物的前面都种植花草，修剪得井

然有序。寥无人影，窗口都挡着窗帘。

“这里称为Ｃ区，住的全是女性，也就是我们。

这样的建筑物有十栋，每栋分四个单元，每单元住

两个人。所以全部可住八十人。现在倒是只住有三

十二人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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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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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实在太静了！

”我说。

“这个时间谁也不在的。”玲子说，

“我受特殊

优待，现在才这样自由自在。一般人是都要按日程

表活动的。有锻炼身体的，有整理院子的，有进行

集体疗法的，有去外面采山菜的。日程安排由自己

定。直子现在干什么呢？大概是在换墙纸或重新涂

漆吧，记不确切了。这样的活动一般要进行到５点

左右。”

她迈进标有Ｃ——７编号的楼，爬上尽头的楼

梯，打开右侧的门。门没有上锁。玲子领我在房里

转了一圈。有四个房间：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盥洗

室，简洁明快，给人的感觉不错。没有多余的装饰，

没有不谐调的家具，但并不给人以凄清之感。在房

间里一待，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，就像面对直子

时那样感到身心舒展、轻松愉快。客厅只有一张沙

发和一张茶几，另有一把摇椅。厨房里有餐桌。一

桌一几都放有大烟灰缸。卧室里有两张床、两张书

桌和两个床头柜，带盥洗室。床上的枕旁有个小矮

桌和读书灯，一册小开本的书兀自伏在上面。厨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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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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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放着一套小型微波炉和电冰箱，可做简单的饭菜。

“浴槽没有，只是淋浴，不过还算可以吧？” 玲子说，

“澡堂和洗涤设备是公用的。

”

“可以得过分了！我住的那宿舍只有天花板和

窗户。”

“你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才这样说。

”玲子捶了下

我的脊背叫我坐在沙发上，她自己坐在我旁边，

“这

里的冬天又漫长又难熬，四下看去，到处是雪、雪、

雪。阴冷阴冷的，把心都冷透了。一到冬天我们每

天都要扫雪。在那个季节，我们就把房间弄得暖和

和的，听音乐、聊天、打毛线。所以，要是没这么

大的空间，就会憋得透不过气来，很难受。你如果

冬天来就知道那番滋味了。

”

玲子仿佛想起了漫长的冬日，她 深深地叹息一

声，两手在膝头搓着。

“把它放倒给你当床好了，”她“嘣嘣”地敲着

两人坐的沙发说，

“我们在卧室睡，你在这儿睡，可

以吧？”

“我没意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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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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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，就这样定了。”玲子说，

“我们大约５点

钟回来，我和直子都还有事要做。你得一个人在这

里等着，不要紧吧？”

“不要紧，反正可以学德语。”

玲子离开后，我一头栽倒在沙发上，合起眼睛，

不知不觉地沉浸在这岑寂之中。良久，我蓦地想起

我同木月骑摩托车远游的情景。如此想来，好像也

是这样一个秋日。几年前的秋日来着？４年前。我

想起了木月那件皮夹克的气味儿和那辆一路狂吼乱

叫的１２ ５ｃｃ红色雅马哈。我们一直跑到很远很

远的海岸，傍晚才带着一身疲劳回来。其实也并没

发生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情，但我却对那次远游记

得一清二楚。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，我双手死死搂

住木月的夹克，抬头望天，恍惚觉得自己整个身体

都要被卷上天空似的。

好半天时间里，我都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

上，回忆当时的情景。不知为什么，在这房间里一

躺，过去几乎未曾想起的事情居然纷至沓来地浮上

脑海。有的令人心神荡漾，有的则带有一丝凄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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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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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不知过了多久，我就完全淹没在出乎意料

的记忆泉水里（那确实如同岩缝中汩汩涌出的泉水），

就连直子悄然推门进来我也丝毫没有察觉。突然睁

眼时，直子已经站在那里了。我抬起头，定定地看

着直子的双眼，

看了好一会儿。

她坐在沙发扶手上，

也看着我。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编织的形

象，但的确是活生生的直子。

“睡着了？”她问我，声音非常低微。

“没有。只是想点事情，”我坐起身，

“身体可

好？”

“嗯，还可以！

”直子微微笑道。那微笑恍若淡

淡的远景。

“我马上就得走。本来不该到这儿来，挤

一点时间跑来的，要马上回去才行。喏，我这发式

好笑吧？”

“哪里，非常可爱。”我说。

她像女小学生一样剪着整齐利落的发型，一侧

仍像以往那样用发卡一丝不乱地拢住。这发型实在

与直子相得益彰。看去宛如中世纪木板画中经常出

现的美少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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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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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嫌麻烦，就请玲子剪掉了。你真觉得很可

爱？”

“半点不假。”

“可我妈妈偏说不三不四。

”直子说。她取下发

卡，松开头发，用手指梳了几下重新卡好。发卡是

蝴蝶形状的。

“我，在三人一起见面前想单独看你一眼。也

不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，只是想看看你的脸，习惯

一下。要不然会觉得不习惯，我这人笨得很。

”

“习惯一点了？”

“一点点。

”她说，又把手放在发卡上，“可现

在没有时间。我，这就得过去了。

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渡边君，谢谢你到这里来，我真是太高兴了。

不过，要是你觉得在这里是一种负担的话，只管直

说。这个地方有点特殊，管理方式也特殊，里边还

有根本不能习惯的人。果真那样觉得，就坦率地说

出来，我决不会因此失望的。

我们在这里都很诚实，

无话不谈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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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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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会说实话的。

”我说。

直子这回在沙发上挨我坐下，靠住我。我搂住

她的肩，

她便把头搭在我肩上，

鼻尖贴着我的脖颈。

尔后一动不动，仿佛在确认我的体温。我顺势轻轻

抱着她，胸口荡过一阵暖流。俄而，直子一声不响

地站起身，仍像进来时那样悄然开门离去。

直子走出后，我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本来没想睡，

但终于在久违了的直子的存在感当中沉沉睡去。厨

房里有直子使用的餐具，盥洗室里有直子使用的牙

刷，卧室里有直子睡的床。在这样的房间里，我睡

得死死的，就像要把疲劳感从每一个细胞中一滴一

滴挤出去似的。我做了梦，梦见蝴蝶在昏昏的夜色

中翩然飞舞。

一觉醒来，手表已指向４点３５分。天光的颜

色有点变了，风声早已止息，

云的形状也略有不同。

我睡出了汗，从帆布包里掏出毛巾擦把脸，换了件

新衬衣。然后进厨房喝了口水，站在水槽前眺望窗

外。从这个窗口可以看见对面楼的窗口。那个窗口

的里面用细绳吊挂着几个剪纸艺 术品。有鸟、云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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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1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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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、猫的剪影，剪得相当精巧，组合在一起。四周

依然不见人影，阒无声息。我觉得自己似乎孤零零

地置身于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一片废墟之中。

５点刚过，人们开始陆续返回“Ｃ区”。从厨房

窗口望去，见三个女士从窗底下走过。三人都头戴

帽子，不晓得什么模样和年龄。但从声音听来，都

不像很年轻。她们拐个弯，不久便消失了。继而，

同一方向又走来四个女士，同样拐弯不见了。四下

里弥漫着黄昏的氛围。从客厅窗口，可以望见树林

和山峦的棱线。棱线上浮现着淡淡的夕晖，宛如镀

上了一层光边。

直子和玲子是５点半一同回来的。我同直子像

刚见面似的按惯例寒暄了一番。

直子显得有些羞赧。

玲子目光落在我刚才看的书上，问看的什么书，我

说是托马斯·曼的《魔山》。

“怎么把这种书特意带到这地方来！

”玲子嗔怪

似的说。给她这么一说，我想可倒也是。

玲子斟上咖啡，三人喝着。我告诉直子，敢死

队突然失踪了，见最后一面那天他给了我一只萤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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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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虫。直子十分遗憾地说：

“真可惜啊，他怎么没了！

本来还想多多听听他的故事呢。

”玲子想知道敢死队，

我便又讲了一遍。不用说，玲子也大笑起来。只要

一提起敢死队，整个世界便充满和平、洋溢欢笑。

６点时，我们三人去主楼食堂吃晚饭。我和直

子要来炸鱼、蔬菜色拉和炖菜，还有米饭和酱汤。

玲子则只要通心粉色拉和咖啡，之后便又吸烟。

“上了年纪，身体就变得吃不进多少东西啦。” 她解释般地说。

食堂里，有二十个左右的人围着餐桌吃晚饭。

我们吃饭时，几个人进来，几个人出去。除去年龄

有所不同这点，

食堂光景同寄宿院内的没什么两样。

另一点与我那里食堂不同的是，每人讲话的音量都

相差无几。既无大声喧哗，又无窃窃私语。既无人

开怀大笑和惊叫，也没人扬手招呼。每一个人都用

大体相同的音量悄然而谈。

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吃饭，

每组三到五个人。一个人谈的时候，其他人就侧耳

倾听，连连点头。这个人讲完后，其他人便接着讲

了一会。讲的什么我自然弄不清楚，但他们的交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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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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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我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奇妙的打网球场面。我猜

想，直子和他们在一起时，恐怕也是这样讲话。说

来奇怪，一瞬间，一股夹杂着嫉妒的寂寥感掠过我

的心头。

我身后那张桌上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俨然医生

派头的头发稀疏的男子，正面对一个戴眼镜的神经

质模样的小伙子和一个粟鼠脸形的中年女士，不厌

其详地说明什么无重力状态下的胃液分泌情况。小

伙子和中年女士或“啊”或“是吗”地回应着。但

听了一会那讲话方式，我开始怀疑那没有几缕头发

的白衣男子是否真是医生。

食堂里的人，谁也没有注意我。没有人贼头贼

脑地看我，甚至连我加人其中也无人觉察。仿佛我

的加人对他们来说是意料中的事。

只有一次——那白衣男子突然回头问我：

“在这

里呆到什么时候啊？”

“住两晚，星期四回去。

”我回答。

“现在的季节不错吧？不过，等到冬天你再来

看看，漫山遍野银白一片，壮观得很咧！

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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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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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直子说不定等不到下雪就出去了。

”玲子对男

子说。

“啊，可冬天确实不错的哟！

”他神情认真地重

复道。于是我愈发弄不清他是否真是医生了。

“大家都在谈什么呢？”我试着问铃子。她似

乎不大明白我问话的用意。

“谈什么？平常事啊。一天中遇到的事，看的

书，明天的天气，不外乎这些。大概你总不至于以

为会有人突如其来地站起大声宣布‘今天北极熊吞

食星座所以明日有雨’吧？”

“噢，当然我不是指这个。

”我说，

“我看大家

说话都那么小声细气的，心里就不由纳闷他们究竟

在谈什么。

”

“因为这里静，所以人们说起话来声音自然就

放低下来。

”直子把鱼刺整齐地堆在盘子的一端，用

手帕擦擦嘴角，

“再说也没有必要提高嗓门，既用不

着说服谁，又没有引人注目的必要。”

“怕也是。

”我说。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静悄悄

进食的时间里，

我竟奇异地怀念起人们的嘈杂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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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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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声、空洞无聊的叫声、哗众取宠的语声，都使

我感到亲切。这以前我被那嘈杂声着实折磨得忍无

可忍，可是一旦在这奇妙的静寂中吃起鱼来，心里

却又总像是缺少踏实感。这食堂的气氛，类似特殊

机械工具的展览会场：对某一特定领域怀有强烈兴

趣的人集中在特定的场所，交换惟独同行间才懂得

的信息。

饭后返回房间，直子和玲子说要去“Ｃ区”的

公共澡堂，并说如果我只淋浴的话可用这里的盥洗

室。我说也好。等她们走后，我便脱衣服淋浴，洗

了头。然后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，一边抽出威尔·埃

文斯的唱片放上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发现它同直子生

日那天我在她房间里放听几次的那张唱片是同一张。

就是直子哭泣不止、我抱她睡觉的那个夜晚。事情

不过发生在半年前，我却觉得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。

或许因为我对此不知反复考虑了多少次的缘故。由

于考虑的次数太多了，对时间的感觉便被拉长，而

变得异乎寻常。

月光十分皎洁，我便关掉房间的灯，倒在沙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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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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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听威尔·埃文斯的钢琴曲。

窗口泻进的明月银辉，

把东西的影子拖得长长的，宛如涂了一层淡墨似的

隐隐约约印在墙壁上。我从帆布包中取出装有白兰

地的薄金属筒，倒进嘴里一口，缓缓咽下。一种温

煦的感觉从喉头往胃慢慢下移，继而又从胃向身体

的各个角落扩散开来。我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筒盖

好，放回帆布包。月光似乎随着音乐摇曳不定。

约摸过了２０分钟，直子和玲子从澡堂回来。

“从外面看，房间的灯全都熄了，黑黑的一团，

吓了我一跳。”玲子说，

“我以为你打点行装回东京

去了呢！

”

“那怎么能。好久没看见过这么亮的月光，就

把灯关了。

”

“不满好的吗，这样。

”直子说，

“嗳，玲子姐，

上次停电时用的蜡烛好像还有？”

“大概在厨房抽屉里吧。

”

直子去厨房拉开抽屉，拿来一枝粗大的白蜡烛。

我点上火，在烟灰缸里滴下烛泪把它立起来。玲子

对烛火点燃支烟。四周依旧一片寂然，在这寂然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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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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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三人围蜡烛一坐，恍若世界的角落里只剩下了

我们三个人。悄无声息的月影，飘忽不定的烛光，

在洁白的墙壁上重叠交映，影影绰绰。我和直子坐

在沙发上，玲子在摇椅上落座。

“怎么样，不喝点葡萄酒？”玲子对我说。

“这里喝酒也不要紧吗？”我不免愕然。

“实际是不允许的。

”玲子搔搔耳垂，不好意思

地说，

“不过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，只要喝的是葡

萄酒啤酒之类，而且又不过量的话。我托一个认识

的职员买回来一点点。

”

“我俩常常把盏同欢咧！

”直子调皮地说。

“不错嘛。

”我说。

玲子从电冰箱里取出白葡萄酒，用螺旋栓拔出

软木塞，拿来三只玻璃杯。葡萄酒香酣爽口，仿佛

在内院贮藏了很久。唱片放完时，玲子从床下面掏

出吉他，打开后不胜怜爱般地调了调弦，慢慢地弹

起巴赫的赋格曲。虽然不少地方指法不甚娴熟，但

感情充沛，疾缓有致，温馨亲昵，充溢着对于演奏

本身的喜悦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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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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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吉他是来这里后才开始弹的。房间里不是没

有钢琴吗？所以就„„纯属自学，加上手指对吉他

还不适应，弹得很不成样子。不过我喜欢吉他，又

小巧又简单„„就好像一间温暖的小屋。

”

她又弹了一支巴赫的小品，是组曲中的一段。

望着烛光，喝着葡萄酒，谛听着玲子弹的巴赫，不

觉心神荡漾。弹罢巴赫，直子提议弹一支甲壳虫乐

队的曲子。

“现在是听众点播节目时间。

”玲子眯缝起一只

眼睛对我说，

“直子来到后，我就日复一日地没完没

了地弹甲壳虫，活活成了可怜的音乐奴隶。” 她一边这样说着，一边弹起《米歇尔》，弹得非

常精彩。

“好曲子！我，无比喜欢！

”说完，玲子喝了一

口葡萄酒，吸了口烟，

“简直就像霏霏细雨轻轻洒在

无边无际的茫茫草原。

”

接着，她弹了《寂寂无人》

，弹了《茱丽娅》。

有时边弹边闭目合眼地摇着头，然后又呷口酒吸口

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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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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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弹《挪威的森林》。

”直子说。

玲子从厨房拿出一个招手猫形的贮币盒，直子

从钱包里找出一枚百元硬币，投了进去。

“怎么回事，这？”我问。

“我点弹《挪威的森林》时，往这里投一百元

钱，这是规矩。

”直子说，“因为我最喜欢这支曲，

才特意这么做的，表示打心眼里喜欢。

”

“还能成为我的买烟钱。

”

玲子揉了好几下手指，开始弹《挪威的森林》。

曲子注满了她的感情，而她又不为感情所驱使。于

是我也从衣袋里拈出一枚百元硬币投进贮币盒。

“谢谢。

”玲子说着，莞尔一笑。

“一听这曲子，我就时常悲哀得不行。也不知

为什么，我总是觉得似乎自己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

路。

”直子说，

“一个人孤单单的，又冷，里面又黑，

又没一个人出来救我。所以，只要我不点，她是不

会弹这支曲的。

”

“瞧你说的像电影《卡萨布兰卡》里似的。

”玲

子笑着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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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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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，玲子弹了几支勃萨诺瓦舞曲。这时间里，

我端详着直子。如她自己信上写的那样，显得比以

前健康，晒黑了不少，由于锻炼和野外作业，体形

紧绷绷的。那深邃澄澈的眸子和羞涩似的嗫嚅着的

小嘴唇倒是和以前一样，但整个看来，她的娇美已

开始带有成熟女性的风韵。往日她那娇美中时隐时

现的某种锐气——如同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

气——已经远远遁去，转而荡漾着一种给人以亲切

抚慰之感的特有的娴静。我为这样的娇美而怦然心

动。同时又感到有些惊愕：不过半年时间，一个女

人居然会有如此明显的变化。直子这富有新意的娇

美确实一如往日或者更甚于往日，使我为之倾心痴

迷。尽管如此，一想到她所失去的东西，我还是不

无遗憾。那思春期中的少女所特有的，或者不妨称

之为独往独来、我行我素的潇洒，在她身上已经一

去不复返了。

直子说想知道我的生活，我便讲了大学里的罢

课学潮，讲了永泽的事。向直子提起永泽还是第一

次，他那奇妙的人格、独特的思考方式、偏颇的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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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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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观——对这些确切地加以说明是十分艰巨的任务，

但直子还是大致理解了我最终想表达的意思。我隐

瞒了和他去物色女孩的部分。只是说明我在寄宿院

里唯一来往密切的人是这等天马行空式的人物 。这

时间里，玲子怀抱吉他，再次练习了一遍刚才那首

赋格曲。她仍然不时地找间隙喝口酒，吸一下烟。

“倒像个不可思议的人。

”直子说。

“是不可思议。

”我说。

“可你喜欢他？”

“说不清楚。

”我说，

“大概说不上喜欢。他那

人，不属于喜欢不喜欢的范畴，而且他本人所追求

的也不是这个。在这个意义上，他是个非常直率的

人、不弄虚作假的人、极其清心寡欲的人。”

“同那么大堆女人睡觉还算清心寡欲？你可真

有意思。

”直子笑道，

“你说睡过多少个来着？”

“八十个左右总还是有的吧。

”我说，

“不过，

在他身上，睡的人数越多，每个行为所具有的含义

就越模糊淡薄。我想这就是所谓他的追求目标。

”

“清心寡欲就指这个？”直子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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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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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他而言。”

直子开始思索我的话。良久，开口说：

“那个人，

脑袋要比我不正常得多。

”

“我也那样想。”我说，“不过，他是把自己身

上的不正常因素全部系统化、理论化，头脑好使得

很。把他领来这里试试，保准两天就出去。说什么

这个也懂，那个也晓得，没一个不明白的。他就是

这样的人，而这样的人才会在社会上受到尊敬。

”

“肯定是我脑袋不好。

”直子说，“这里的情况

还不大明白呢。就像连对我自己本身都还稀里糊涂

一样。”

“不是脑袋不好，是普通一般。我对我自己也

有好多好多不明白的，普通人嘛！

”

直子把两脚放在沙发上，支起膝盖，将下颏搭

在上边，说：

“嗳，渡边君，我很想再多知道一些你

的事。”

“普通人啊。生在普通家庭，长在普通家庭，

一张普通的脸，

普通的成绩，

想普通的事情。”

我说。

“呃，你最喜欢的菲茨杰拉德好像说过这样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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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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句话：将自己说成普通人的人，是不可信任的，对

吧？那本书，我从你手里借来，看了一遍。”直子调

皮似的说道。

“的确，”我承认，

“不过我不是有意给自己贴

这么一张标签，是从内心里真这么认为的，真认为

自己是个普通人。你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不普通的东

西了？”

“那还用说！

”直子惊讶似的说，“你连这点还

看不出来？难道你以为我喝醉了和谁都可以睡，所

以才和你睡了不成？”

“哪里，我当然没那么想。

”我说。

直子盯着自己的脚尖，一阵沉默。我也不知说

什么好，只顾喝葡萄酒。

“渡边君，你和多少女的睡过？”直子突然想

起似的，低声问道。

“八九个。

”我老实回答。

玲子停止练习，吉他“嘣”一声掉在膝上。

“你

还不到２０吧？到底过的怎么一种生活，

你这是？”

直子一言未发，用清澈的眸子盯住我。我向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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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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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说了我同第一个女孩睡觉后来又分手的过程。我

说对那个女孩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。接着又讲了被

永泽拉去左一个右一个同女孩乱来的缘由。

“不是我狡辩，我实在痛苦。

”我对直子说，

“每

个星期都同你见面，同你交谈，可你心中有的只是

木月。一想到这点我心里就痛苦得不行。所以才和

不相识的女孩儿胡来的。

”

直子摇了几下头，扬起脸看着我的脸：

“对了，

那时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同木月君睡觉么，还想

知道？”

“还是知道好吧。

”我说。

“我也那样想。

”直子说，

“死的人就一直死了，

可我们以后还要活下去。

”

我点点头。玲子在反复练习一段乐曲的 过门。

“同木月君睡觉也未尝不可，”直子说着，取下

蝶形发卡，放下头发，把发卡拿在手中摆弄着。

“当

然他也想和我睡来着，

所以我俩不知尝试了多少回。

可就是不行，不成功。至于为什么不行，我却一点

也弄不清，现在也弄不清。本来我那么爱木月，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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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把处女贞操什么的放在心上。只要他喜欢，我

什么都心甘情愿地满足他。可就是不行。

”

直子撩起头发，卡上发卡。

“一点也不湿润。

”直子放低声音，

“打不开，

根本打不开。所以痛得很。又干又痛。想了各种各

样的办法，我们俩。但无论怎样就是不行。用什么

弄湿了也还是痛。就这么着，我一直拿手指和嘴唇

来安慰木月„„明白么？”

我默然点头。

直子眼望窗外的明月。月亮看上去比刚才更大

更亮了。

“可能的话，我也不愿说这种事，渡边君。如

果可能，我打算把这事永远埋在自己心底。但没有

办法啊，不能不说。我自己也束手无策。可是跟你

睡的时候，我湿润得很厉害，是吧？”

“嗯。”我应道。

“我，２０岁生日那天晚上，一见到你就湿来

着，一直想让你抱来着，想让你抱，给你脱光，被

你抚摸，让你进去。这种欲望我还是第一次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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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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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？本来，本来我那

么真心实意地爱着木月！

”

“就是说尽管你并不爱我？”

“原谅我。

”直子说，

“不是我想伤你的心，但

这点希望你理解：我和木月确确实实是特殊关系。

我们从３岁开始就在一起玩。我们时常一块儿说这

说那，互相知根知底，就这样一同长大的。第一次

接吻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，真是妙极了。头一回来

潮时我去他那里哇哇直哭。总之我俩就是这么一种

关系。所以他死了以后，我就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

同别人交往了，甚至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爱上一个

人。

”

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，但没拿稳，酒杯落到

地上，打了几个滚，葡萄酒洒在地毯上。我弯腰拾

起酒杯，放回桌子。我问直子是不是想再喝一点，

她沉默了半天，突然身体颤抖起来，开始啜泣。直

子把身体弓成一团，双手捂脸，仍像上次那样上气

不接下气地急剧抽噎。玲子扔开吉他，走过来轻轻

地抚摸直子的背。当把手放在直子肩上的时候，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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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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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像婴孩似的一头扎在玲子胸口。

“喂，渡边君，”玲子对我说，

“抱歉，你到外

边转２０来分钟再回来好么？我想等一会她就会好

起来的。

”

我点头起身，把毛衣套在衬衫外面。

“对不起。

”我对玲子说。

“别介意。这不怪你，别往心里去。你转回来，

她就会完全镇静下来的。

”说着，她朝我闭起一只眼

睛。

我踏着梦幻般奇异的月光下的小路，进人杂木

林，信步走来走去。月光之下，各种声音发出不可

思议的回响。我的足音就像在海底下行走的人的足

音那样，从截然相反的方向传来瓮声瓮气的回声。

身后时而响起低微而干涩的“咔嚓”声。林中充满

着令人窒息的沉闷，仿佛夜行动物正在屏息敛气地

等待我的离去。

我穿过杂木林，在一座小山包的斜坡上坐下身

来，望着直子居住的方向。找出直子的房间是很容

易的，只消找到从未开灯的窗口深处隐约闪动的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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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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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光亮即可。我静止不动地呆呆凝视着那微小的光

亮。那光亮使我联想到犹如风中残烛的灵魂的最后

忽闪。我真想用两手把那光严严实实地遮住，守护

它。我久久地注视那若明若暗地摇曳不定的灯光，

就像盖茨比整夜整夜看守 对岸的小光点一样。

３０分钟后，我折身回去。走至楼门口，里面

传来玲子弹吉他的声响。我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，

敲了下门。走进房间，不见直子，玲子一个人坐在

地毯上弹吉他。她指了指卧室的门，仿佛说直子在

里边。随后玲子放下吉他，坐在沙发上，叫我坐在

旁边，并把瓶里剩的葡萄酒分倒在两个杯里。

“她不要紧的。

”玲子轻轻拍着我的膝头说，

“独

自躺上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，别担心，只是心情有

点激动。嗯，我们两人到外面散散步可好？”

“好的。

”我说。

我和玲子沿着街灯下的路面缓缓移动脚步，走

到网球场和篮球场那里时，在长凳上坐下。她从长

凳底下取出橙色的篮球，

捧在手中团团转动。

稍顷，

问我会不会打网球，我说会倒是会，只是非常差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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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3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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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。

“篮球呢？”

“也不怎么拿手。

”

“那么，你拿手的到底是什么呢？”玲子堆起

眼角皱纹笑着问，

“除了同女孩子睡觉以外？”

“那也算不得什么拿手。

”我有点不悦。

“别生气，开个玩笑。嗳，到底怎样？什么东

西拿手？”

“没有称得上拿手的啊。喜欢的倒是有。

”

“喜欢什么？”

“徒步旅行、游泳、看书。

”

“喜欢一个人做事啰？”

“嗯--或许。

” 我说，

“以前我就对同别人配合

的活动提不起兴致。那类活动，无论哪样我都沉不

下心，觉得怎么都无所谓。

”

“那么冬天来这儿好了。冬天我们搞越野滑雪，

你保准会喜欢上的。在大雪里边扑腾扑腾一走一整

天，

弄得浑身是汗。

”玲子说道，

然后拉起我的右手，

像在街灯下检查乐器似的定定细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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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3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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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直子经常那样吧？”我问。

“是啊，不时地，

”玲子这回看着我的左手说，

“不时出现那种情况，亢奋、哭泣。不过不要紧，

这样还好，因为可以把感情宣泄出去。可怕的是感

情泄不出去。那一来，就会憋在心里，越憋越多，

各种感情憋成一团，在体内闷死，那可就要坏事了。”

“我刚才没什么失言吧？”

“根本没有。不要紧，就算有什么失言也用不

着担心，只管照实直说，那样再好不过。即使那样

互相有所伤害，或者像刚才那样一时使对方情绪激

动，长远看来也还是那样做最好。如果你诚心诚意

地想使直子康复，就那样做好了。你刚来时我就向

你说过，不是想帮助那孩子，而是想通过使她恢复

而同时恢复自己自身，这就是这里的医疗方式。所

以就是说，在这里你必须推心置腹地知无不言、言

无不尽。外面的世界，不是什么话都不能和盘托出

么？”

“是啊。

”我说。

“我在这里待了７年，亲眼看见很多人进来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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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3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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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也许我看得太多了吧，因此我只要

看上一眼，凭直觉就能看出这个人是能好还是不能

好。但对于直子，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。那孩子到

底将怎么样呢，我实在把握不住。也许下个月就能

出院，也许年复一年地在这里长住下去。因此在她

身上我对你提不出什么建议。提也只能是极为泛泛

的，例如要诚实啦要互相帮助啦，等等。

”

“为什么偏偏对直子看不出来呢？”

“大概是因为我喜欢那孩子的缘故吧，以至不

能一下子看透，感情因素掺杂太多啦。我说，我喜

欢那孩子，真的。另外与此不同的是，她身上有很

多问题交织在一起，挺复杂的，就像一团找不着头

绪的乱麻，

关键是要一根一根地清理出来。

而清理，

一来可能花很多时间，二来说不定会因某种偶然原

因突然前功尽弃。情况大致就是这样。所以我也有

些不知所措。”

她再次把篮球捧在手里，团团转动一会，“砰” 一声拍了一下。

“最重要的，是不急不躁。

”玲子对我说，

“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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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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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我对你的又一个忠告。急躁不得。即使事物再错

综复杂，甚至叫人无计可 施，也不能灰心丧气，不

能急于求成地强拉硬扯。

要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，

必须一根根地耐心清理。做得到？”

“试试看。

”我说。

“也许花时间，也许花时间还不能全好。这点

你可想过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等待是痛苦的。

”玲子一边拍球一边说，

“尤

其对你这样年龄的人。

唯有耐着性子等待她的康复，

而且又没有任何期限上的保证。你能办到？你爱直

子爱到那个程度？”

“不清楚啊。

”我直言不讳，“甚至爱一个人是

怎么回事我都不大清楚，当然意义上与直子不同。

但是，我准备竭尽全力。如若不然，我对自己都将

不知何去何从。所以，正像你刚才说的那样，我同

直子必须互相拯救，除此之外别无共渡难关的途径。”

“还同路上随便碰见的女孩睡觉？”

“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。

”我说，

“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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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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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该怎么办呢？难道就该一直通过手淫等待下去不

成？对我本身都没办法处置，这样下去。

”

玲子把球放在地上，轻拍一下我的膝部，说：

“听我说，

我并不是说你同女孩子睡觉有什么不妥。

如果你觉得那样可以，也无所谓。因为那是你的人

生，应该由你决定。我要说的，只是希望你不要用

不自然的方式磨损自己。

懂吗？那是最得不偿失的。

十九二十岁，对人格的成熟是至关重要的时期，如

果在这一时期无谓地糟蹋自己，到老时会感到痛苦

的，这可是千真万确。所以，要慎重地考虑。你要

是想珍惜直子，那么也要珍惜自己。”

我说想想看。

“我也有２０岁的时候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。

”

玲子说，

“信吗？”

“信，当然信。

”

“打心眼里信？”

“打心眼里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虽说比不上直子，可我也是满可爱的咧，那

时候。也没有现在这样的皱纹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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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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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我非常喜欢那皱纹，她说谢谢。

“不过，往后你可不要对女人夸她的皱纹有魅

力。虽然我给你这么一说倒是高兴的„„”

“一定注意。”我说。

她从裤袋里取出钱包，从该装月票那栏里拈出

张照片给我看。是个十来岁女孩的彩色照。女孩身

穿滑雪衫，脚蹬滑雪板，在雪地上漂亮地微笑着。

“长得很漂亮吧？我女儿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今年初

寄来的。现在，怕是小学四年级了。”

“笑的样子很像。

”说着，把照片还给她。她把

钱包揣回裤袋，轻声抽了一下鼻子，叼烟点燃火：

“我年轻时，打算成为一名职业钢琴家来着。

才能也还过得去，周围人也都那样认为，听的夸奖

话可多得很哩。音乐会上拿过名次，音乐大学里一

直名列前茅，毕业就去德国留学也大体定了。可以

说，

真是一帆风顺的青春时代。

干什么都一帆风顺，

即使不一帆风顺，

周围人也都会设法使我一帆风顺。

但出了一件怪事，

整个世界在一天里就颠倒过来了。

那是大学四年级的时候，有个比较重要的音乐会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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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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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为此练习了很长时间。不料小指突然不会动了，

也不知为什么不会动的，反正一点也动不得了。于

是又是按摩，又是用热水浸，又是停练两三天，可

还是毫不见效。我吓得脸都青了，跑到医院去。做

了好多种检查，结果医生也莫名其妙。说是手指完

全正常，神经也毫无问题，不该不会动的，所以可

能是精神方面的原因。我就又找精神科。然而在那

里也还是查不出确切起因，只说大概是音乐会前的

疲劳造成的，建议我无论如何要离开钢琴一段时间。” 玲子深深吸了口烟吐出，歪了好几下头：

“就这样，我决定到伊豆祖母那里静养一些时

日。就是说，放弃音乐会，好好轻松一下，两周时

间不接触钢琴，

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
可就是不成。

无论做什么，头脑里出现的尽是钢琴，除了钢琴别

的什么也想不出来。小手指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动

弹不得呢？果真那样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呢？头脑里

反复想的全是这些。其实也难怪，在那以前的人生

中钢琴就是我的一切。我４岁开始练琴，生活中想

的除了琴还是琴，此外我几乎什么都没考虑过。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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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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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坏手指，家务事一点没做过。也就因为钢琴弹得

好，周围人都对我倍加小心。你想想看，从如此长

大的女孩手里夺走钢琴，还能剩下什么？这么着，

‘砰’

！头脑的发条不知飞到哪里去了，脑袋一片混

乱、一团漆黑。

”

她把烟头扔在地上捻死，又歪了几下脖子：

“于是，当钢琴演奏家的美梦化为泡影了。住

了两个月院才出来。住院不久，小手指可以动了，

便去音乐大学复学，总算毕了业。然而，一种东西

已经消失了，一种像活力凝聚体那样的东西已经从

我身上永远消失了。医生也说我神经太衰弱了，不

适宜当职业钢琴家，劝我死了那份心。因此，大学

毕业后，我就在家里收学生教课。可那多么叫人难

受啊！就像我的人生被突然拦腰截断了一样，我一

生中最美好的时光，２０年刚过就彻底报销了。你

不认为这太残酷了？我曾经把所有的可能性掌握在

自己手中，但等明白过来时却已两手空空。谁也不

再鼓掌，谁也不再娇宠，谁也不再夸奖，只是日复

一日地在家里教附近的小孩，除了初级教程就是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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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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鸣奏曲。心里难过死了，动不动就哭一场，窝囊啊！

才能比我明显差一大截的人在哪里的音乐会上获得

了第二名，又在哪里的音乐厅里举行独奏会--每当

听到这类消息，我就懊恼得眼泪流个不止。”

“父母也对我小心翼翼，就像生怕触到脓肿似

的。其实我也明白，他们一定很失望。直到前不久

还为自家女儿自豪来着，可如今却成了精神病院的

归来者，婚事都很难谈拢。在一起生活，他们的这

种心情我感受得是那样真真切切，难受得不知怎样

才好。而一出门，似乎附近的人都在议论我，吓得

我门都不敢出。于是就又‘砰’的一声，发条飞了，

线团乱了，

一时天昏地暗，这是在我２４岁的时候。

当时我在疗养院住了七个月。不是这里，是围着很

高的院墙，大门紧闭的地方。又脏又没有钢琴„„

那时我不知如何是好。但我还是一心想离开那里，

拼死拼活地配合治疗。七个月--长啊！就这样皱纹

一条条爬了上来。

”

玲子咧下嘴角笑了笑：

“出院后不久和丈夫相识结婚了。他比我年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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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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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，在一家制造飞机的公司当工程师，是跟我学钢

琴的学生。好人呐！话语虽然不多，但为人厚道，

心地善良。差不多练习了半年钢琴后，突然问我能

不能同他结婚。是一天练完琴喝茶时突如其来地提

出的。嗯，你能相信？那以前我们既没约会过，甚

至连手都没握过。

我吃了一惊，

就说不能跟他结婚。

我说我认为他是个好人，也怀有好感，但由于多种

缘由不能同他结婚。他说他想听那缘由，我便毫不

隐瞒地全都告诉了他。说自己曾因脑袋不正常住过

两次院，连细节也一一讲了。我对他说导致那种情

况的出现的是什么原因，以后也有可能反复。他说

让他再想一下，我说尽可以慢慢考虑，万万仓促不

得。但下一星期他来的时候，还是说想结婚。于是

我说：

‘等我三个月。这段时间里我们交往一下。之

后若你 还是有 想结婚 的心 情，那 时两人 再商 淡一

次。’

”

“三个月时间里，我们每周幽会一次，去了很

多地方，说了很多话。这一来，我不折不扣地喜欢

上了他。同他在一起，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重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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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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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来。只要两人在一起，我心里就豁然开朗，各种

恼人事一扫而光。虽说当不成钢琴家，住过精神病

院，但人生并未因此告终，人生中还有很多很多我

所不知道的美好事物--是他使我产生了这种心情，

仅这一点我就衷心地感谢他。三个月过后，他说还

是想同我结婚。

‘如果想和我睡觉是可以睡的。’我

对他说，

‘我，还没同任何人睡过觉，但因为我顶喜

欢你，要是你想抱我，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。但

同我结婚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你同我结婚，势必就

要连同我的麻烦事包揽过去，而这要比你想的严重

得多。这也不要紧吗？’

”

“他说不要紧。说他不是单单想同我睡 觉，而

是想同我结婚，同我共同承担我身上的一切。而且

他确实是这样想的，不真这样想他是不会说出口的，

而一旦说出口就信守诺言，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于是

我说好吧，那就结婚吧。实际上也只能这样说。结

婚大概是在那以后四个月。

他因此和他父母吵翻了，

断绝了关系。他家是四国乡下有些来历的家族，父

母对我进行了彻底调查，知道我住过两次院，就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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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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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这门婚事，吵了起来。反对也是情有可原的。这

样，我们连婚礼也没有举行。只去区政府办了结婚

登记，到箱根住了两个晚上。但是真叫幸福啊，一

切的一切！这么着，我直到结婚还是处女，到２５

岁。像是在说谎吧？”

玲子喟叹一声，重新捧起篮球。

“只要在这个人身边，就问题不大，我当时想，” 玲子说，

“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，

就不至于旧病复发。

知道吗，对我们这种病来说，最重要的是信赖感。

一切交给这个人好了！每当我的情况稍有不妙，也

就是发条刚一开始松动，他就会当即察觉，精心地

不厌其烦地予以纠正--拧紧发条，解开线团--只要

有这种信赖感，我的病一般是不会反复的。只要存

在这种信赖感，那‘砰’的一声就不会发生。我是

那么高兴，心想人生是多么美好啊！那感觉，就像

被人从狂暴而冰冷的海水中打捞出来、用毛巾被裹

着放到温暖的床上一样。婚后两年有了孩子。从那

以后一心扑在侍弄孩子上。自身的病什么的，也因

此几乎忘得一干二净。早上起来，做家务，照料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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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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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，他回来时就让他吃饭„„每天都是这样。但我

感到幸福。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持续几年

来着？持续到３１岁。而后便又‘砰’的一声，断

裂了！”

玲子给烟点上火。风已经停了，烟直线上升，

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不觉之间，空中已闪出无数的银星。

“遇上什么了？”我问。

“呃--”玲子说，

“一件非常奇妙的事。简直就

像一个圈套或一口陷阱似的在那里静等着我。现在

想起来都不寒而栗。

”她抬起没夹烟的那只手，揉了

下太阳穴。

“对不起呀，光听我说了。本来你是来看

直子的。

”

“真的想听。

”我说，

“可以的话，讲给我听听

好么？”

“孩子上幼儿园后，我又开始多少弹几下琴。” 玲子接下去说，

“不是为别人，是为我自己弹的。弹

巴赫、莫扎特、斯卡拉蒂。当然，因有好长时间的

空白，乐感很难恢复。手指同以前相比也不能乖乖

地听从使唤。但我仍很高兴，毕竟又能弹钢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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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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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一弹起来，我就深深地由衷地感到自己是何等

地热爱音乐，何等地渴求音乐。真是太美妙了，能

为自己演奏。”

“前边我已说过，我从４岁就开始弹钢琴，但

想起来，却连一次都没为自己弹过。或者为通过考

试，或者因为是课题曲，或者为使别人感动，弹来

弹去为的就是这些。当然这也是很重要的，它可以

使人掌握一种乐器。但在过了一定的年纪之后，人

就不能不为自己演奏，

所谓音乐就是这么一种东西。

在我从音乐尖子沦为落伍者，而到了三十一二岁之

后，才总算悟出这个道理。我把孩子送去幼儿园，

抓紧干完家务，便动手弹自己心爱的曲子，一弹一

两个钟头。这期 间什么问题也没有，没有吧？” 我点点头。

“不料有一天。一位太太，一位只是在路上碰

见时打声招呼那种关系的太太登门找我，说她有个

女儿想跟我学钢琴，问我能否指教一下。按那太太

的说法，那孩子从我家门前路过时经常听到我弹钢

琴，感动得不得了。而且认得我，还很崇拜。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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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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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在读初中二年级，这以前从师学过好几次，由于

不止一个的原因总是进展不顺利，眼下没跟任何人

学。

“我拒绝了。我说一来我有好些年空白，二来

若完全是初学者还另当别论，而从中途教一名已练

过几年的人是十分困难的。况且要照料小孩，忙得

抽不出时间。再说--当然这点我没向对方说出--动

不动就换老师的孩子，谁接手都伤脑筋。可是那太

太非让我见见她女儿，说哪怕只见一面也好。我见

这人有点死求活磨的味道，

心想不大容易一口回绝，

加上对只求见面也不好拒之门外，便说如果仅仅见

一面倒也无妨。隔了三天，那孩子一个人来了。漂

亮得活像个小天使，而且是近乎透明般的漂亮。那

么漂亮的孩子，那以前和以后都没见过。头发像刚

刚研出的墨一样油黑油黑，长长披落下来。十指纤

纤，眼睛忽闪忽闪的，小小的嘴唇，看上去十分柔

软，简直像刚刚做出来似的。刚见到她时，我半晌

都忘了开口--太漂亮了！往我家客厅沙发上一坐，

顿时满室 生辉，判若别境。细细看去，直觉得炫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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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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耀眼，甚至要把眼睛眯缝起来才行。就是这么个女

孩儿，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。”

玲子好半天眯起眼睛，仿佛眼前真出现了女孩

那张脸：

“我们边喝咖啡边谈，这个那个，谈了一个多

小时，包括音乐方面的、学校里边的。一眼就知她

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，说话有条有理，意见也一针

见血，具有吸引对方的天赋才能。甚至有些怕人。

至于怕人的到底是什么，当时的我却捉摸不透，只

是蓦然间觉得她机灵得令人生畏。不过，当面同那

孩子谈起来，便会不知不觉地失去正常的判断力。

就是说，对方太年少、太妩媚了，以致被其气势压

倒，

大为自惭形秽，

因而即使一晃闪出否定的念头，

也会转 而怀疑 那定然 出自 一种不 可告人 的阴 暗心

理。

”

她摇了几下头：

“假如我像那孩子那样聪明漂亮的话，我会成

为一个更地道的更有作为的人。

既然那般聪明漂亮，

还别有何求呢？既然受到大家如此的宠爱，还何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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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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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欺侮、蹂躏不如自己的弱者呢？不是根本就不存

在非做此手脚不可的客观原因吗！

”

“她做什么让你难堪的事了？”

“啊，让我按顺序说吧。那孩子是个病态的扯

谎鬼，完全是一种病症。无论什么，开口就编造谎

话。在编造时间里，连自己都信以为真。并且为了

使编造的某个谎言不露出破绽，甚至把周围相关的

事物统统改头换面。若是一般情况，肯定会使人生

疑。而那孩子由于头脑转得飞快，早抢在别人生疑

之前就弥合得天衣无缝，

因此对方根本察觉不出来。

这就是所谓扯谎。而且一般说来，谁也不会以为那

么漂亮的孩子居然会为鸡毛蒜皮的琐事大扯其谎，

包括我在内。那孩子扯的谎话，半年时间我听得真

可谓数不胜数。但一次也没有怀疑过，尽管从根到

梢全是谎话。傻瓜呀，纯粹是傻瓜！”

“都说什么谎呢？”

“无所不包。

”玲子不无嘲讽意味地笑着说，

“刚

才说了吧，人若要在某件事上扯谎，就势必为此编

造出一大堆相关的谎言。这就是说谎症。问题是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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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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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谎症患 者的谎言在一般情况下属于无罪一类，因

为周围人大多心中有数。而那孩子则不同：为了保

护自己，她可以满不在乎地任意造谣中伤，利用一

切凡可利用的东西。在母亲或亲朋好友等容易识别

其谎言的对手面前，她不大扯谎，非扯谎不可的时

候也认真考虑再三，绝对不至于让对方发觉。而万

一被发觉了，她便从那美丽的眼睛里一滴接一滴地

挤出眼泪，

或解释或道歉，用那小鸟依人般的声音。

这一来，谁都不好再发火了。”

“至于那孩子为什么选择了我，至今我也不大

明白。是把我作为她的牺牲者选择的，还是为寻求

某种解脱选择的，今天我也不得而知，全然不知。

当然喽， 事到如今知不知都无所谓了。因为一切都

已付诸东流了，我又落到了这步田地。

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“她又把她母亲的话重复说了一遍。说在我家

门前路过时听到我的钢琴，大为感动。在外面遇到

过我几次，很是崇拜。说的可是‘崇拜’哟。结果

我脸都红了，怎么好让一位布娃娃一般漂亮的女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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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崇拜呢！不过，我想她这也并非完全说谎。当然，

我已年过三十，又没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，又没什

么特殊才能。但我身上肯定有一种吸引那孩子的什

么东西--或许是她所缺乏的一种什么。

也正因如此，

她才会对我发生兴趣。嗳，这可不是自吹自擂哟！”

“明白，我能明白。”我说。

“她拿来了乐谱，问我可不可以弹几下试试。

我说可以，请弹好了。她就弹了巴赫的创意曲。那

个么，怎么说呢，弹得很有意思，或者说不可思议，

总之不一般。当然，技术并不怎么好。毕竟没有进

过专门学校，从师练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是

她自己的手法，一听就知没经过专业训练。如果在

音乐学校的实践考试上这么弹的话，只消一声就会

立遭淘汰。可她弹的还是值得一听。就是说，尽管

百分之九十一塌糊涂，但剩下的百分之十还是发挥

得相当可以。这也就是巴赫的创意曲。于是我对那

孩子发 生了极 大兴趣 ，心 想这孩 子究竟 怎么 回事

呢？”

“说起来，世上弹巴赫弹得更好的孩子多的是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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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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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得比那孩子好上二十倍的孩子怕也不是没有。问

题是那种演奏十之八九都没什么内容，干巴巴的空

洞无物。可那孩子呢，虽然弹得并不高明，却多少

有一种至少足以打动我的东西。因此我想：这孩子

或许有教的价值也未可知。当然，现在把她重新训

练成职业性的为时已晚，但培养成像当时的我--现

在也如此--那样自弹自娱的快乐的钢琴手估计还是

可能的。结果我的希望是完全落空了。这女孩，不

是默声不响地为自己本身做事的那种类型的人，而

是个为了让别人倾心而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的、工于

心计的孩子。怎样才能使人产生好感，怎样才能获

得别人的夸奖--这一套她了然于心。包括怎样的演

奏风格才能打动我，也都经过精心算计。并且将值

得一听的那部分不知拼命练习过多少次，这完全想

象得出来。

”

“可话又说回来，纵使在一切都真相大白的现

在，我也还是认为那演奏相当不错。现在再让我听

上一遍，我一定仍那样想--除去她的狡黠、扯谎等

缺点。知道吗，世上偏偏就有这样的事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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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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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子声音干涩地清了清嗓子，止住话头，沉默

良久。

“那么你收她做学生了？”我问。

“是的。每周

一次，周六上午，那孩子的学校周六休息。她一回

也没缺过课，从不迟到，满理想的学生啊！练习也

很专心。练完后，我们就吃蛋糕、聊天。

”说到这里，

玲子突然意识到似的看看表。

“噢，我们差不多该回

房间了，有点放心不下直子。你怕是把直子忘在脑

后了吧？”

“哪里会忘，

”我笑道，“只是给你的话吸引住

了。

”

“要是你想接着听，明天再讲吧。话长，一次

讲不完的。

”

“简直是《一千零一夜》。

”

“呃，那你可就回不

了东京啦！

”玲子也笑了。

我们穿过来时那条杂木林小道，回到房间。蜡

烛熄了，客厅的电灯也没开。卧室的门开着，里面

亮着床头灯，昏黄的光线洒进客厅。就在这模模糊

糊的灯光中，直子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。她已换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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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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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睡衣样子的衣服，领口紧紧扣到脖子上，脚蹬沙

发，支起膝盖坐着。玲子走到直子跟前，手放在她

头顶上：

“好了？”

“嗯，好了，对不起。”直子低声说。然后转向

我，害羞似的又说了声对不起。

“你吓了一跳？”

“有一点儿。”我微笑着说。

“到这儿来。”直子说。我挨她身旁坐下。直子

依然在沙发上拱着膝盖，仿佛要说悄悄话似的把脸

凑近我的耳边。在耳垂上悄悄一吻，再次小声对我

的耳朵说了声“对不起”

，随即移开身体。

“有时候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。

”直

子说道。

“我有时也那样的。”

直子浅浅露出笑容，看着我的脸。

“嗯，可以的话，想听听你的情况，

”我说，

“这

里的生活，每天都做什么，有什么样的人。” 直子于是缓缓然而语言清晰地谈起自己一天的

生活。早上６时起床，在这里吃早餐、清扫鸟舍，

之后便大多去农场劳动，侍弄蔬菜。午饭前或午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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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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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有一小时同主治医生个别会面的时间，或者进行

集体讨论。下午是自由活动，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

讲座、野外作业或体育项目。她选听了几个讲座，

有法语，有编织，有钢琴，有古代史，等等。

“钢琴由玲子姐教，”直子说，

“此外她还教吉

他。

我们都互相当学生当老师。

擅长法语的教法语，

做过社会科教师的教历史，织东西拿手的教编织。

只就这点来说，差不多成了一所学校。遗憾的是我

没一样东西可教别人。

”

“我也没有。”

“反正我在这里要比在大学时学得起劲。很用

功，而且用起功来觉得很有意思，可好着哩！

”

“晚饭后一般做什么呢？”

“与玲子姐聊天、看书、听唱片，或到别人房

间玩。就这些。

”直子说。

“我练吉他、写自传。

”玲子开口了。

“自传？”

“说句玩笑。

”玲子笑道，

“我们１０点左右就

上床了。如何？这生活很利于健康吧？睡觉睡得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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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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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呢。”

我看了下表，差不多９点。

“那，怕是快要睡了

吧？”

“不，今天没关系，哪怕晚一些。

”直子说，

“好

久没见了，想再谈一会。你说点什么可好？”

“刚才只我一个人的时候，一下子想起了很多

以前的事儿。”我说，

“记得以前我同木月君两人去

看望你那时的情形么？在海边医院。大概是高中二

年级那年夏天吧。

”

“是做胸腔手术时的事吧，

”直子淡淡一笑，

“记

得很清楚哇。你和木月君骑摩托去的，提着化得软

绵绵的巧克力，吃得我好辛苦。不过总好像很久很

久以前的故事似的。”

“是啊。那时，你像是写了一首长诗。

”

“那个年龄的女孩谁都写的。

”直子吃吃笑道，

“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，只是一时想起。海风的气味儿、

夹竹桃，这个那个，忽然涌上心头。

”我说，

“好了，

木月君那时常去探望你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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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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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里谈得上探望，几乎没去的。过后我们还

因此吵了一架呢。

开始时去一次，再就是和你两个，

往下就没影了。你说过分不？一开始去那次像有什

么急事似的，心不在焉地，不到１０分钟就走了。

带桔子去的，嘟嘟囔囔胡乱说了几句什么，然后剥

开桔子让我吃，接着又嘟嘟囔囔了几句什么没头没

脑的话，就一晃儿人不见了。还说什么他一进医院

就头疼。

”说到这里，直子笑了。“在这方面那人还

一直停留在小孩阶段。这不是，哪里会有什么喜欢

医院的人呢！也正因为这个，人们才去看望，让病

人振作起来。可这些，他竟然莫名其妙。

”

“不过和我两人去的时候可不是那个样子，和

普通人做的没什么两样。

”

“那是在你面前嘛。”直子说，

“他那人，在你

面前总是那样，拼命掩饰自己脆弱的一面。木月他

肯定是喜欢你。所以才尽可能只让你看他好的那方

面。但和我单独在一起时可就不同了，那逞能劲头

就没有了，真是个心情说变就变的人。举例说吧，

本来一个人口若悬河地说得好端端的，不料一瞬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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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6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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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一言不发了。这事经常发生，从小就一直这副

德性。尽管他想改正自己、提高自己。

”

直子在沙发上调换了一下叠架的两腿：

“他总是想改正、提高自己，却总是不能如愿，

又是着急又是伤心。本来他具有十分出色和完美的

才能，却直到最后都对自己没有信心，

那个也要干，

这里也得改--头脑里转来转去的净是这些东西。可

怜的木月！

”

“不过，如果他真是有意只让我看到他好的一

面的话，那么他的努力像是成功的。我看到的确实

只是他好的方面。

”

直子微微笑道：

“他要是能听见，肯定高兴。你

是他唯一的朋友啊！”

“而对我来说，木月也是我绝无仅有的朋友。” 我说，

“除他以外，过去和现在我没有一个可以称得

上是朋友的人。

”

“所以我很乐意和你、木月三人待在一起，那

样我不是也能只看到木月好的一面吗？那一来，我

心里非常快活，也舒展得开。因此我很喜欢三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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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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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块儿。你怎么想我是不知道。

”

“我倒是担心你会怎么想。

”说着，我轻轻摇了

下头。

“可问题是这种状态不可能无止境地持续下去，

那小圈子般的东西不可能维持到永远。这点木月明

白，我也明白，你也心里清楚，不错吧？” 我点头。

“不过，老实说来，我甚至连那人弱的一面都

喜欢得不得了，

就像喜欢他好的一面那样。

不是吗？

他没有一点坏心和恶意，只是软弱罢了。可我这么

说时他不信，并且这么说：

‘直子，那是因为你我从

３岁就形影不离，你对我知道得太多了，以致什么

是缺点什么是优点都分辨不清，很多东西都一锅粥

搅在一起了。’他时常这么说。但不管他怎么说，我

还是喜欢他，对除他以外的人几乎连兴致都提不起

来。

”

直子把脸转向我，凄然地漾出浅浅的笑意：

“我们同普通的男女关系有很大区别。那关系

就像肉体的某个部分紧紧相连似的。即使有时离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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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6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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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远，也像有一种特殊引力会重新把我们拉回原来

位置。所以我同木月君发展成为恋人是极其自然而

然的，不存在考虑和选择的余地。１２岁时我们接

了吻，１３岁时就已经相互爱抚过了。或我去他房

间，或者他来我 房里玩，我用手把它处理来着„„

可我一点儿也没意识到我们早熟，以为那是理所当

然的。如果他要摸我的身子，

任他摸我也满不在乎，

要是他想一泄为快，我会帮助他而丝毫不以为意。

因此，假如有人为此责备我们，

我肯定会大感意外，

或者生气的：我们也没做什么错事，做的不过是应

该做的罢了。我们俩，相互细细看过对方的身体，

像是相互共有似的，真是这种感觉。但相当长时间

里，我们控制自己，没有往前迈一步。一来怕怀孕，

二来当时又不清楚该怎样避孕„„总之，我们就是

这样手拉手长大的。普通处于发育期的孩子所体验

的那种性的压抑和难以自控的苦闷，我们几乎未曾

体会过。刚才也说过了，我们对性一贯是开放的。

至于自我，由于可以相互吸收和分担，也没有特别

强烈地意识到。我说的意思你明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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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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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是明白的。

”我说。

“我们两人是一种不能分离的关系。如果木月

还在人世，我想我们仍在一起、相亲相爱，并且一

步步陷入不幸。

”

“何以见得？”

直子用手指理了几下头发。发卡已经摘掉，每

一低头，发便落下遮住她的脸。

“或许，我们不能不把欠世上的账偿还回去。” 直子扬起脸说，

“偿还成长的艰辛。我们在应该支付

代价的时候没有支付，那笔帐便转到了今天。正因

为这个，木月才落得那个下场，我才关 在这里。我

俩就像在无人岛上长大的光屁股孩子，肚子饿了吃

香蕉，寂寞了就相抱而眠。但不能总一直这样下去

啊，我们一天比一天长大，必须到社会上去。所以

对我们来说，你是必不可少的存在，你的意义就像

根链条，把我们同外部世界连接起来的链条。我们

企图通过你来努力使自己同化到外部世界中去，结

果却未能如愿以偿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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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6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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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过我们可压根儿没想利用你。木月的的确

确喜欢你，对我们来说，与你的巧遇是我们同外界

人的初次交往。并且现在仍在继续。虽然木月死去

不在了，但你仍是我同外部世界相连的唯一链条，

即使是现在。正像木月喜欢你那样，我也喜欢你。

尽管我们完全没那个意思，可是在结果上我们恐怕

还是伤了你的心。真是一点都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

况。

”

直子沉下头，一阵沉默。

“如何，喝点可可好么？”玲子开口道。

“嗯，想喝，非常想。

”直子说。

“我想喝带来的白兰地，可以吗？”我问。

“请请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可能给我一口？”

“那还用说！”我笑道。

玲子拿来两个杯子，我和她干了一杯，随后玲

子去厨房做可可。

“讲点叫人高兴的事儿？”直子说。

可是我并没有令人高兴的现成话题。我惋惜地

想，要是敢死队还在就好了。只要那家伙在，笑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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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6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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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会源源不断产生出来，而只要一提那笑料，人们

便顿时心花怒放。真是遗憾之至！无奈，只好不厌

其烦地大讲特讲大家在宿舍里过着怎样不讲卫生的

生活。由于太不讲卫生了，我讲起来都心生不快，

但她们两人都似乎觉得十分希罕有趣，笑得前仰后

合。

接着，玲子又模仿各类精神病患者的神情举止，

这也十分好笑。１１点时，直子眼睛透出困意，玲

子便把沙发背放倒当床，拿来褥单、毛毯和枕头。

“半夜过来玩也可以，只是别弄错对象哟！

”玲

子说，

“左边床上没有皱纹的身体是直子的。

”

“胡说，我在右边。”直子说。

“噢，明天下午安排了几项活动，我们去野游

好了。附近有个很不错的地方。

”玲子道。

“好啊。

”我说。

她们轮换去盥洗室刷完牙走进卧室后，我喝了

一点白兰地，倒在沙发床上依次回想今天一早到现

在发生的事。觉得这一天格外的长。月光依然银灿

灿地泻满房间。直子和玲子睡的卧室里悄无声息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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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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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下几乎不闻任何声籁，只是偶尔传来床的轻微吱

呀声。闭上眼睛，黑暗中仿佛有小小的图形一闪一

闪地往来飞舞，耳畔仍有玲子弹吉他的袅袅余音。

但这没有持续多久，不一会睡意袭来，把我拖入温

暖的泥沼之中。我梦见了柳树。山路两旁齐刷刷地

排着绿柳，

数量多得令人难以置信。

风吹得并不弱，

而柳枝却纹丝不动。怎么回事呢？原来每条树枝上

都蹲着一只小鸟，压得树枝摇动不得。我拿起一根

棍子往眼前的树枝敲去，想把鸟赶走，让柳枝恢复

摇动。然而那鸟却飞不起来，岂止飞不起来，反而

变成了一个个鸟状铁疙瘩，

“啪哒啪哒”纷纷落地。

睁眼醒来时，我恍惚觉得仍继续置身梦境。在

月光辉映下，房间里隐约泛着白光。我条件反射般

地在地板上寻找鸟状铁疙瘩，当然无处可寻。只见

直子孤单单地坐在床脚前，静静地凝视窗外。她怀

抱双膝，如同饥饿的孤儿似的把下颏搭在膝头。我

想看看时间，伸手摸枕边的手表，本该放在那里，

却没有。从月光的样子看来，估计是两三点钟。我

感到喉头干渴难耐，但还是一动未动，只管盯视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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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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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。直子仍穿着刚才那件蓝色睡衣，头发的一侧照

例用蝶形发卡拢住。因此，那娇好的前额被月光照

得历历在目。我心中生疑：睡前她是取下发卡的呀。

她保持同一姿势，凝然不动，看上去活像被月

光吸附住的夜间小动物。因月光角度的关系，她嘴

唇的阴影被夸大了。那阴影显得分外脆弱，随着她

心脏的跳动或心的悸动，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 ——

俨然是在面对黑夜倾诉无声的语言。

为了缓解喉头的干渴，我吞了一口唾液。在夜

的岑寂中，那声响居然意外的大。直子于是像响应

这一回声似的倏然立起，窸窸窣窣地带着衣服的摩

擦声走来跪在我枕边的地板上，目不转睛地细看我

的眼睛，

我也看了看她的双目。

那眼睛什么也没说，

瞳仁异常澄澈，几乎可以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世界。

然而无论怎样用力观察，都无法从中觅出什么。尽

管我的脸同她的脸相距不过３０厘米，却觉得她离

我几光年之遥。

我伸出手，想要摸她。直子却倏地往后缩回身

子，嘴唇略略抖动。继而，抬起双手，开始慢慢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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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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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开睡衣的纽扣。纽扣共有七个，我仿佛继续做梦

似的，注视着她用娇嫩的纤纤玉指一个接一个解开。

当七个小小的白扣全部解完后，直子像昆虫蜕皮一

样把睡衣从腰间 一滑退下，全身赤裸裸的，睡衣下

面什么也没穿。她身上唯一有的，就是那个蝶形发

卡。脱掉睡衣后，直子仍然双膝跪地，看着我。沐

浴着柔和月光的直子身体，宛似刚刚降生不久的崭

新肉体，柔光熠熠，令人不胜怜爱。每当她稍微动

下身子——实在是瞬间微动——月光投射的部位便

微妙地滑行开来，遍布身体的阴影亦随之变形。浑

圆鼓起的乳房，小小的乳头，小坑般的肚脐，构成

腰骨和阴毛的粗粒子的阴影，这些都恰似静静湖面

上荡漾开来的水纹一样改变着形状。

这是何等完美的肉体啊 ——我想。直子是何时

开始拥有如此完美肉体的呢？那个春夜我所拥抱的

她那肉体何处去了呢？

那天夜晚，我轻缓地给哭泣不已的直子脱衣服

的时候，我得到的印象似乎是她的肢体并不完美。

乳房硬硬的，乳头像是安错位置的突起物，腰间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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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7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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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有点不够圆熟。当然，直子是美丽的姑娘，肉体

也富有魅力。这使我爆发性的冲动，一股巨大的力

量劈头朝我压来。尽管如此，我在抱着她的裸体爱

抚、

接吻的同时，仍不免对肉体这一物件的不匀称、

欠精巧蓦然产生一缕奇妙的感慨。我抱着直子，想

向她这样解释：我在同你交欢，进人你的体内。但

实际并没有什么，本来就是无所谓的，无非是身体

间的一种接触罢了，我们不过是在相互诉说只有通

过两个不完美身体的相互接触才能诉说的情感而已，

并以此分摊我们各自的不完美性。当然这种解释不

可能很好地口述出来。于是我只能默不作声地紧紧

搂住直子。一抱住她的身体，我便从中感到有一种

类似未经过彻底驯化的异物仍留在她身体表面那样

粗糙而生硬的感触。而这种感触又激起我的爱欲，

使我冲动得可怕。

然而，现在我眼前的直子身体却与那时截然不

同。我想，那肉体已经变迁，如今已变得无比完美

而降生在月华之中。首先，少女的轻盈柔软已于木

月去世前后骤然消去，而随后代之以成熟的丰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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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7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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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直子的肉体完成得过于完美无缺了，我甚至感

觉不到一丝兴奋，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她腰间流畅的

曲线、丰满而光洁的胸部、随着呼吸静静起伏的平

滑的小腹„„

她把这裸体在我眼前暴露了大约五六分钟。而

后重新穿起睡衣，

由上而下地扣好扣子。全部扣罢，

倏地站起身，悄然打开卧室的门，消失在里面。

我在床上许久静止未动，而后转念下床，抬起

落在地上的手表，对着月光一看：３点４０分。我

去厨房喝了几杯水，折身上床，结果直到天光大亮

——洒满整个房间的阳光完全抹去青白的月色之后

还未合眼。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之中，玲子过来，在

我脸颊“啪啪”拍了两下，叫道“天亮了天亮了”。

玲子给我收拾床的时间里，直子站在厨房里准

备早餐。她朝我嫣然一笑：

“早上好！

”我也回了句

“早上好”

。直子一边哼着什么一边烧水、切面包，

我站在旁边望了一会，根本看不出昨晚在我面前赤

裸过的任何蛛丝马迹。

“喂，眼睛好红啊，怎么搞的？”直子边倒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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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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啡边对我说。

“到半夜醒了一次，往下也没睡好。”

“我没打呼噜？”玲子问。

“没有。

”我答。

“还好。

”直子说。

“他，倒满规矩的哩！

”玲子打着哈欠说。

最初我以为当着玲子的面直子故意做出若无其

事的样子，或者是出于害羞，但在玲子从房间消失

后她的神情仍毫无变化，眼睛仍旧那么晶莹清澈。

“睡得可好？”我问直子。

“嗯，死死的。

”直子回答得十分轻松。这回拢

住头发的是没有带任何装饰的朴素的发夹。

我这难以释然的心情在吃饭时间也未改变。我

往面包上涂黄油，剥开煮鸡蛋， 同时像要寻找什么

痕迹似的坐在直子对面，不时地膘她一眼。

“我说，渡边君，今早你干嘛总看我的脸？” 直子好笑似的问道。

“他么，怕是在热恋着一个人。

”玲子说。

“你热恋一个人？”直子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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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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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或许。

”我也笑着说。

这两个女子于是就此拿我开起玩笑。我听着听

着，决定不再思索昨天晚间那件事，闷头吃面包、

喝咖啡。

早饭后，两人说要去鸟舍给鸟喂食，我也打算

跟去。她俩换上工作服，穿上白色长靴。鸟舍在网

球场后面一个不大的公园内。里边有各种各样的鸟，

从鸡到鸽子都有，还有孔雀、鹦鹉。四周有花坛，

有观赏树，有长凳。同是患者模样的两名男子用扫

帚在路上清扫落叶，两人看上去都在４０至５０岁

之间。玲子和直子走到那两人跟前寒暄一句，玲子

还说了句什么笑话，逗得两个男子直笑。花坛里开

着大波斯菊，观赏树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鸟儿

一见到玲子，马上唧唧喳喳欢叫着在栏里扑来扑去。

她们钻进鸟舍旁边的小仓房，拿出饵料袋和橡

胶软管。直子把橡胶管接在水龙头上，拧动开关，

然后在注意不让鸟跑出的同时进入栏内，

清洗脏物。

玲子用硬刷“嚓嚓”地刷洗地板。飞溅的水珠在阳

光下闪闪耀眼，孔雀们生怕溅到身上，在栏里“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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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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扑通通”地一阵逃窜。火鸡则扬起脖子，像老大不

高兴的老人似的拿眼珠瞪着我。鹦鹉在横杆上仿佛

心怀不满，弄出很大声音拍打着翅膀。玲子对着鹦

鹉学了声猫叫，鹦鹉便钻到角落里缩起肩膀，稍顷

叫道：“谢谢。神经病，臭屎蛋。”

“谁这么教的？”直子叹息道。

“不是我哟，我哪里会教这种歧视人的话。

”玲

子说。随即又学了声猫叫，鹦鹉这回没再吭气。

“这小家伙，有一次给猫吓个半死，那以后 就

怕猫怕得什么似的。”玲子笑道。

打扫完毕，两人放下清扫用具，接着把饵料投

进每个饵槽。火鸡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打地面的积

水，跑过来一头扎进槽内，直子拍打它的屁股，它

也顾头不顾腚地只管猛啄不止。

“每天早上都做这活儿？”我问直子。

“是啊。新来的女的，一般都做这个，简单嘛。

想看兔子？”

“想看。

”我说。

鸟舍后面是兔舍，十来只兔子趴在草堆上。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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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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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扫帚把兔粪扫在一起，给食槽放完食，便抱起一

只小兔贴在脸上。

“可爱吧？”直子欣欣然地说。然后让我抱，

那暖乎乎的小圆团儿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地蜷缩着，

两耳一抖一抖地直动。

“放心，这人不用怕的。”直子说着，用手指抚

摸小兔的脑门，看着我的脸甜甜地一笑。那张笑脸

没有一丝阴翳，甚至晴朗得有些耀眼，我便也情不

自禁地跟着笑了。并且思忖，昨晚的直子到底怎么

回事呢？那千真万确是直子本人呀，绝非什么梦境

——她确实在我面前脱光身子来着„„

玲子打口哨悠扬地吹着《骄傲的玛莉》

，一边归

拢垃圾，装到塑料袋里，扎上口。我帮忙把清扫工

具和饵料袋收进小仓房。

“我最喜欢早晨。

”直子说，“一切都好像重新

开始似的。中午时间一到我就有些伤感，晚上最最

讨厌。每天每日我都是这么想着度过的。

”

“而且那么想着的时间里， 你们也会像我一样

上了年纪 ——就是在朝朝暮暮的时间里哟！” 玲子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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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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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得意地说，“快得很哩！”

“不过玲子姐看起来倒是挺高兴上年纪似的。” 直子说。

“上年纪我是并不高兴，可也不想再年轻一次。

”

玲子应道。

“那为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嫌麻烦呗，那不明摆着。”玲子回答。随即便

继续吹着《骄傲的玛莉》，

把扫帚放进仓房，

关好门。

返回房间，她们脱下长胶靴，换上普通运动鞋，

说这就去农场。玲子劝我留在这里看书或做点什么

算了，因为去看也没大意思，又是跟其他人共同作

业。

“看完书，盥洗室桶里满满装着我们的脏内衣

内裤，洗洗可好？”玲子说。

“开玩笑吧？”我吃了一惊，反问道。

“那还不是，

”玲子笑着说，

“当然是开玩笑嘛，

这种话。你这人倒蛮可爱的，是吧，直子？”

“是的吧。

”直子笑着赞同。

“我学德语好了。

”我叹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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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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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乖孩子，我们等不到中午就回来，可得好好

用功哟！

”玲子说。随即两人呵呵笑着离开房间。窗

下传来一伙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我走进盥洗

室，重新洗把脸，拿她们的指甲钳剪了指甲。就两

位女士居住这点来说，这盥洗室真是朴素利落得可

以。雪花膏、唇脂膏、防晒膏、洗头膏一类东西倒

是零零碎碎排列了不少，而化妆品模样的东西却几

乎见不到。剪罢指甲，我去厨房倒杯咖啡，坐在桌

前边喝边打开德语课本。我拣了一块暖洋洋的向阳

处，只穿件圆领半袖衫，逐个往下背德语语法表。

这时我不由产生不可思议的感觉：德语不规则动词

同这餐桌之间，似乎相隔着所能想象得到的最遥远

的距离。

１１点半，两人从农场回来，轮流进去淋浴，

换上洁净衣服。接着三人去食堂吃午饭，饭后步行

到大门口。这回门卫倒正好在门卫室内，在桌前津

津有味地吃着想必从食堂端来的午饭。搁物架上的

晶体管收音机播着歌曲。我们走到时，他“呀”一

声扬下手，寒暄一句，我们也道了声“您好”

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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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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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子说三个人这就出去散步，大约要三个小时

后回来。

“噢，随便，随便。嗯，天气蛮好嘛！沿河谷

那条路因最近一场大雨有塌方危险，其他的尽管放

心，没问题。”门卫说。

玲子在一张外出登记样的纸上写下直子和自己

姓名以及外出时间。

“路上注意些！

”门卫嘱咐道。

“挺热情的嘛！

”我说。

“那人这地方有点小故障。

”玲子用手指戳着脑

袋说。

这且不论，反正天气确如门卫所说，果然不错。

天空掉了底似的一片湛蓝，只有断断续续的云片在

穹隆依稀抹下几缕淡白，宛如漆工试漆时涂出的几

笔。我们沿着“阿美寮”低矮的石围墙走了一会，

便离开墙，

顺着一条又陡又窄的坡路一路攀援而上。

打头的是玲子，直子中间，我最后。玲子在这羊肠

小道上步子迈得甚是坚定，俨然一副对这一带的山

势无所不知的派头。我们几乎没再开口，只是一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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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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劲儿地搬动脚步。直子身穿白衬衫蓝布裤，外衣脱

了拎在手中。我边爬边望着直子在肩头飘来摆去的

垂直秀发。直子不时地回过头，和我目光相碰时便

微微一笑。坡路长得简直令人发晕，但玲子的步调

居然一点不乱，直子时而擦把汗，随后紧追不舍。

倒是我因好久没跟山打交道了，不免气喘吁吁。

“经常这么爬山？”我问直子。

“一星期差不多一次吧。

”直子回答，

“很累吧？”

“不轻松。

”我说。

“三分之二了，不多了。你是男孩子吧？顶得

住才行！

”玲子说。

“运动不足嘛。

”

“光顾和女孩厮混了。

”直子自言自语似的 说。

我本想反驳一句什么，但透不过气，终未能顺

利出口。头上生着一根装饰性羽毛的红色小鸟不时

从眼前掠过。它们那以蓝色天空为背景飞行的身影

十分赏心悦目。

周围草丛里盛开着各色野花，

白的、

蓝的、黄的，多得令人眼花缘乱。到处都有蜜蜂的

嗡嗡声。我一边观赏眼前景致，一边一步步往上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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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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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，什么也不去想。

又爬了１０多分钟，山路没有了，来到高原一

般平坦的地方。我们在这里歇息片刻。擦汗，喘气，

喝水筒里的水。玲子找来一种什么叶片，做成哨笛

吹着。

下坡路便徐缓了，两侧狗尾草已经抽穗，黑压

压的又高又密。大约走了１５分钟，我们路过一处

村庄。村里空无人影，十二三座房子全都废弃了。

房前屋后长满齐腰高的荒草，墙上的窟窿里沾着白

花花的干鸽子粪。有的房子塌得只剩下立柱，但其

中也有的似乎只消打开木板套窗便可以马上住人。

我们从这早已断绝烟火的无声无息的房子中间的道

路穿过。

“其实也就是七八年前，这里还有几个人居住

来着。”玲子告诉我说，

“四周全是庄稼地。可终归

都跑光了，生活太难熬啦。冬天大雪封山，人动弹

不得，再说土地也不是那么肥沃。还是去城里干活

能赚钱。

”

“可惜啊，本来有的房子还满可以使用。

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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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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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嬉皮士住过一阵子，冬天也都冻得逃之夭夭

了。

”

穿过村庄，前行不一会，便是一片草地。像是

一座四周有围栏的广阔牧场，远处可以望见几匹马

在吃草。沿围栏走了不久，一只大狗“啪哒啪哒” 甩着尾巴跑来，扑到玲子身上，在她脸上嗅了嗅，

然后又扑向直子摇头晃脑。我一打口哨，它又跑过

来伸出长舌头左一下右一下舔我的手。

“牧场的狗。

”直子摸着狗的脑袋说，

“估计都

有２０岁了，牙齿不中用，硬东西几乎啃不动。总

在店前躺着，一听到人的脚步声，就蹿上去撒娇。” 玲子从帆布包里掰下一块干奶酪。狗嗅到那气

味儿，便奔过去一口叼住，高兴得什么似的。

“和这东西再也见不了几天了。

”玲子拍着狗脑

袋说，

“到１０月中旬，就要把马和牛装上卡车，运

到山下的牧舍里去。只是夏季在这里放牧，让它们

吃草，还开了一个小咖啡店招待游客。说起游客，

一天跑来的顶多也就是二十来个。怎么，你不喝点

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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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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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以。

”我说。

狗带头把我们领到那家咖啡店。这是座正面有

檐廊的小建筑物，墙壁上涂着白漆，房檐下悬挂着

一块咖啡杯形状的褪色招牌。狗抢先爬上檐廊，

“唿”

地躺倒，眯缝起眼睛。我们刚在檐廊的桌旁坐定，

一个身穿 教练衫白布裤、

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儿闪出，

亲热地向玲子和直子寒暄。

“这是直子的朋友。”玲子介绍我。

“您好。

”女孩儿说。

“您好。

”我应道。

三个女士一阵闲聊的时间里，我抚摸着桌下面

狗的脖子。那脖子的确老了，硬邦邦的几根筋。我

在那硬筋上搔了几把，狗于是十分舒坦似的闭目合

眼，

“哈哧哈哧”喘着气。
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我问店里的女孩子。

“贝贝。

”她说。

“贝贝。

”我叫了一声，狗完全无动于衷。

“耳聋，得再大点声才能听见。

”女孩儿的话带

有京都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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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8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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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贝贝！

”我扯着嗓门喊道，狗这回“霍”地立

起身，“汪汪”两声。

“好了好了，慢慢睡，好长命百岁。

”女孩儿说

罢，贝贝又在我脚前来了个就地卧倒。

直子和玲子要冷藏牛奶，我要了啤酒。玲子请

女孩儿放立体声短波。

女孩儿便按了下放大器开关，

选放立体声。里面传出布莱德·舒特·安德烈斯的

歌——《纺车》

。

“说实话，我是为听立体声才到这儿来的。

”玲

子一副满足的神情，“我们那儿连个收音机也没有，

要是再不来这里几次，连世上现在唱什么歌都不晓

得了。”

“一直住在这里？”我询问女孩儿。

“那怎么成，

”女孩笑着回答，

“这种地方，夜

晚会把人孤单死的。傍晚由牧场的人用那个送回市

内，早上再赶来。

”她指了 指稍远一点牧场办公室前

停着的四轮机动车。

“这里怕也快到闲时候了吧？”玲子问。

“嗯，就要一点点地收摊了。

”女孩儿说。玲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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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8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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掏出烟，两人抽起来。

“你不在可就寂寞啦。

”玲子又说。

“来年５月还来呀！”女孩儿笑道。

“奶油”的《白房间》播完后，有一段商业广

告，接着是西蒙和加丰凯尔乐队演唱的电影《毕业

生》主题歌。曲子播完，玲子说她喜欢这首歌。

“这电影我看了。

”我说。

“谁演的？”

“达斯汀·霍夫曼。

”

“这人我不知道啊。”玲子不无伤感地摇摇头，

“世界一天变一个样儿，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。

”

玲子请那女孩儿借吉他用一下，女孩答应着，

关掉收音机，从里边拿出一把旧吉他。狗抬起头，

“呼噜呼噜”嗅了嗅吉他。

“可不是吃的哟，这个。

”

玲子像讲给狗听似的说。带有青草芳香的阵风吹过

檐廊。山脉的棱线清晰地浮现在我们眼前。

“简直像《音乐之声》里的场面。

”我对调弦的

玲子说。

“你说的是什么呀？”她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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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8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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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弹起刚刚播过的电影《毕业生》主题曲。听

起来她没见过乐谱，是第一次弹，未能一下子准确

把握和音。但反复摸索之间，终于捕捉住那种流行

的风格，把全曲弹了下来。而到第三遍时，已经可

以不时地加入装饰音，弹得很流畅了。

“我的乐感不错。

”玲子朝我挤下眼睛，用手指

点了点自己的头，

“只要听上三遍，没乐谱也大致弹

得下来。

”

她一边低声哼着旋律一边弹，直到把这首主题

曲完整地弹完。我们三人一齐拍手，玲子彬彬有礼

地低头致谢。

“过去弹莫扎特的协奏曲时，掌声更大着哩！” 她说。

店里的女孩儿说，如果肯弹甲壳虫乐队的《太

阳从这里升起》

，冰镇牛奶可算店里请客。玲子伸出

拇指，做出ＯＫ的表示。随即边哼歌词边弹《太阳

从这里升起》

。音量并不大，而且大概由于过度吸烟

的关系，嗓音有些沙哑，但很有厚度，娓娓动人。

我喝着啤酒，望着远山，耳听她的歌声，恍惚觉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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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8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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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会再次从那里探出脸来。那心境实在太温馨、

太平和了。

《太阳从这里升起》一曲唱罢，玲子把吉

他还给女孩儿，再次让她打开立体声短波。然后叫

我和直子到附近一带散一个小时步去。

“我在这儿听收音机，和她聊天，３点前转回

就可以了。

”

“两个人单独呆那么久没有关系么？”我问。

“照理是有关系的。也就算了吧。我又不是守

护婆，也想一个人轻松一下。更何况你大老远来一

趟，也攒了一肚子话要说吧？”玲子边说边重新点

燃一支香烟。

“走吧！

”直子说着，立起身。

我便也起身跟在直子后面。狗睁开两眼，随后

跟了几步，终于觉得自讨没趣，跑回老 地方去了。

我们在牧场围栏旁边平坦的路上从容自得地走着。

直子不时拉起我的手，或挽住我的胳膊。

“这样子走路，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？”直

子说。

“哪里很久，今年春天嘛！

”我笑道，

“直到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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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8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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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还这么来着。这要是说很久，１０年前岂不成了

古代史啦！

”

“真有点像古代史似的。”直子说，

“昨天真对

不起，精神又有点激动。你特意跑来的，都怪我。”

“不要紧的。我想恐怕还是把各种情感发泄出

去好些，你也罢，我也罢。所以，如果你想向谁发

泄那些情感的话，那么就向我身上发泄好了。这样

可以进一步加深理解。

”

“理解我又怎么着呢？”

“噢，你不明白。

”我说，

“这不是怎么着的问

题。世界上，有人喜欢查时刻表一查就整整一天；

也有的人把火柴棍拼在一起，准备造一艘一米长的

船。所以说，这世上有一两个要理解你的人也没什

么不自然的吧？”

“或许类似一种什么爱好？”直子好笑似的说。

“说是趣味也未尝不可。一般而言，头脑精明

的人称之为好意或爱情。你要是想称为爱好也是可

以的。”

“嗳，渡边君，

”直子说，“你喜欢木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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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8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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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然。

”我回答。

“玲子呢？”

“那人也极喜欢，好人呐！

”

“我说，你喜欢的怎么都是这样的人呢？”直

子说，“我们这些人，可全都是哪里抽筋儿、发麻 、

游也游不好、眼看着往水下沉的人啊。不论我、木

月还是玲子，没一个例外。你为什么喜欢不上更健

全的人呢？”

“因为我并不那样想。

”我略一沉吟，这样答道，

“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你、木月和玲子有什么不正

常。我觉得不正常的那帮家伙全都在神气活现地东

奔西蹿。

”

“可我们是不正常啊。我心里明白。”直子 说。

我们默默走了一会。道路离开围栏，通到一片

形状如同小湖一般圆圆的、四面围有树林的草地。

“夜里我时不时地醒来，怕得不得了。

”直子依

偎着我的胳膊说，

“万一就这样不正常下去，恢复不

过来的话，岂不要老死在这里了--想到这里，我就

心都凉透了。太残酷了！心里又难受，又冰冷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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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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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手绕到她肩头，拢紧她。

“觉得就像木月从黑暗处招手叫我过去似的。

他嘴里说：喂，直子，咱俩可是分不开的哟！给他

那么一说，我真不知怎么才好了。

”

“那种时候怎么办呢？”

“嗯，渡边君，你可别觉得奇怪哟。”

“好的。

”我说。

“让玲子抱我。”直子说，

“叫醒玲子，钻进她

被窝，求她紧紧抱住，还哭。她抚摸我身体，直到

心里都热乎过来。这--不奇怪？”

“不奇怪。只是想由我来代替玲子紧紧抱你 。”

“马上就抱，就在这。

”直子说。

我们坐在草地上的干草上，抱在一起。我们的

身体完全隐没在草丛之中，除了天空和白云，什么

都看不见了。我把直子慢慢放倒在草上，紧紧搂住

她。

直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，

双手摸索着我的身子。

我和直子接了一个深情的吻。

“嗳，渡边君？”直子在我耳边说。

“嗯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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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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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和我睡？”

“自然。

”我说。

“能等？”

“当然能等。”

“在那以前，我想再调理一下自己。恢复得好

好的，成为一个符合你口味的人。能等到那时候？”

“当然等的。”

“现在变硬了？”

“脚底板？”

“傻瓜！

”直子哧哧笑道。

“要是你问的是冲动没有，那倒是的，还用问。”

“嗯？不说那个‘还用问’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，不说。”我说。

“那滋味，不好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冲动啊。

”

“不好受？”我反问。

“就是，是不是„„憋得不舒服。

”

“看怎么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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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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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给你放出来好么？”

“用手？”

“嗯。

”直子说,“老实说，刚才就一挺一挺弄

得我怪痛的。”

我移开一点身体：

“这样可好些？”

“谢谢。

”

“我说，直子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给人家做嘛。

”

“可以呀！

”直子迷人地微微一笑，拉开我裤子

的拉链，把硬硬的东西握在手里。

“热乎乎的。”直子说。

直子刚要动手，我制止住了她。握解开她半袖

衫的纽扣，手绕到背后摘下胸罩的挂钩，嘴唇轻轻

吻在她粉白色的乳房上。直子合上眼，开始缓缓移

动手指。

“蛮行的嘛！”我说。

“乖孩子，别吭声。”直子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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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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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完后，我温柔地抱住她，又接了次吻。

“这回走路能好受点了吧？”

“亏你帮忙。”我回答。

“那么，再走一会儿好么？”

“好的。

”我说。

我们穿过草地，穿过杂木林，又穿过草地。直

子边走边讲她死去的姐姐。她说，这话还几乎没向

任何人讲过，但认为还是向我讲了为好。

“我们年龄相差６岁，性格什么的也很不相同，

但关系处得非常融洽。”

直子说，

“一次架也没吵过，

真的。当然，也有水平差距等方面的原因，水平差

距大，也是吵不起来的。

”

直子接着说：

“姐姐属于无论让干什么都拿第一那种类型。

学习第一，体育第一，又有威望又有领导才能。性

格热情开朗，在男孩子中间也很有人缘，也很受老

师喜爱，得的奖状足有一百张。哪所公立学校都有

一两个这样的女孩儿。不过，倒不是因是自家姐姐

才这样说，我姐姐可不是别人一宠就自以为好了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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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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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或对人摆出一副不冷不热面孔的人，她不喜欢哗

众取宠，只不过是不论干什么都自然而然干得最好

罢了。

“这么着，我从小就决心当一个可爱的女孩儿。

”

直子一边来回旋转着狗尾草穗一边说，

“原因很简单，

因为我是一直听着周围人夸姐姐脑袋又好使又会体

育又有人缘这些话长大的。我觉得我再怎么死追活

赶也撵不上姐姐。要是光论长相，倒是我稍漂亮一

点，父母也像是打算让我在他们的疼爱下长大，因

此从一上小学就把我送入那样的学校：天鹅绒连衣

裙、镶花边的短罩衫、漆皮鞋，还学钢琴和芭蕾舞。

不过因此姐姐可喜爱我了，喜爱得不得了，真像对

待可爱的小妹妹似的。

买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送给我，

领我去各种各样的地方，教我怎样用功，同男朋友

约会时也带我一起去来着。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姐

姐。

”

“至于她为什么自杀，谁也弄不明原因，和木

月的情况一样，一模一样。年龄也是１７，直到事

件发生前也没有自杀的征兆，遗书也没有——一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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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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吧？”

“倒是的。

”我说。

“大伙都说那孩子聪明过分了，看书看过头了。

可也是，确实手不离书，有好大一堆书。姐姐死后

我也看了不少，心里很难过。书里有她写的字，夹

着标本花，

还夹有男朋友的信。

为此我哭了好几场。”

直子停了一下，默然转动着狗尾草穗。

“差不多所有的事情都能自己一手处理，几乎

没找过谁商量或求人帮忙。也不是因为自尊心特别

强，不过是觉得那样做是理所当然的，大概。父母

也对此习以为常，说这孩子撒手不管也不要紧。我

倒是经常找姐姐商量，

她非常热心地教这个教那个，

可自己不找任何人商量，全都一个人解决。既不发

脾气，也没有不高兴的时候，真的，不是夸大其词。

女人嘛，例如来月经的时候不是心情烦躁得要冲人

发火吗，或多或少。姐姐连这种情况也没有。在她

身上，是用消沉来代替不高兴的。往往两三个月就

来一次，

一连两三天闷在自己房里睡觉。学校不去，

东西也几乎不吃。把房间光线弄得暗暗的，什么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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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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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做，只是发呆，但不是不高兴。我一放学回来，

就把我叫到房间里，让挨她坐下，一一问我那一天

做了什么。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，不外乎和同

学做什么游戏了、老师讲什么了、测验成绩如何了

等等。姐姐都听得很专心，还谈感想，提出建议。

可要是我不在——例如去跟朋友玩或出去练芭蕾—

—她就继续一个人发呆。这两三天一过，她就一下

子恢复得和平时一个样，神采飞扬地上学去。这种

情形，嗯 ——好像是持续了四年。一开始的时候，

父母也不放心，大概找医生商量过。但她不是两三

天一过就好得利利索索的么，所以父母后来就以为

反正不管也会自然好起来的，说她是个聪明刚毅的

孩子。”

“可是姐姐死后，我无意中听过父母的谈话。

谈的是早就死去的父亲弟弟的事。说那个人也是脑

袋好使得很，１７到２１岁在家里一关四年，结果

一天突然说要外出，就跳进电车轨道给压死了。所

以父亲这样说来着：‘还是血缘关系吧，我这方面

的。’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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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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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子一边说一边用指尖一点点掐掉狗尾草穗，

撒在风中吹走。全部掐光以后，便把那根梗像缠细

绳似的一圈圈缠在手指上。

“发现姐姐死的是我。

”直子接着说，

“小学六

年级的秋天，１１月，天下着雨，一整天都阴沉沉

的。当时姐姐读高中三年级。我练完钢琴回来是６

点半，母亲正在准备晚饭，让我叫姐姐吃饭。我跑

上二楼，敲姐姐房间的门，喊声吃饭了。可是，没

应声，静静的，我觉得有点奇怪，又敲了一下开门

进去。本来我以为她睡着了呢，不料姐姐没睡，站

在窗口前，脖子稍歪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面，就

像在思考什么。房间里一片昏暗，灯也没开，所有

东西都显得朦朦胧胧的。我招呼说：

‘干什么呢，吃

饭喽！’但说完后，我发觉她的个子比平时高。我有

些纳闷儿：怎么回事呢？是穿高跟鞋，还是蹬在什

么台子上了呢？我就走到跟前，刚要开口时，心里

猛地一震：原来脖子上有一根绳索。那绳从天花板

梁上笔直地垂下来——那可是真直，直得可怕，简

直像用墨斗在空间‘绷’地打下的一条线。姐姐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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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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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白色的短罩衫 ——对了，正是我现在身上这件便

式的，下身一条灰裙子。脚尖像跳芭蕾舞一样紧绷

绷地伸着，地面与脚尖之间有２０厘米左右没有任

何阻碍的空间。那情形，我看得可真切着呢。还有

脸，脸也看了，不能不看。我心想得赶紧到下边告

诉母亲，得大声喊叫，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，偏离

我的意识自行其是。本来我的意识要赶快下去，身

体却要擅自把姐姐的身体从绳子上解下。当然，这

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办到的，于是呆愣了五六分钟，

处于虚脱状态，什么都不明白了，就像体内什么东

西僵死了似的。我在那里一动没动，直到母亲来看

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还没动，和姐姐一起，在那又暗

又冷的地方„„”

直子摇摇头：

“那以后三天时间里，我一句话都没说，像死

在床上了似的，只是眼睛睁着定定不动，好像毫无

知觉了。

”直子把身体靠在我胳膊上，

“信上写了吧？

我是个比你想的要不健全得多的人。我病的时间比

你想的要长久得多，根也深得多。所以，如果你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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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29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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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前行的话，希望你只管一个人前行就是，

别等我。

想和其他女孩睡觉就睡好了。别考虑我顾忌我，喜

欢什么就尽情做什么。要不然，我说不定会拖累你

的。我，不管发生什么，这事是绝对不想做的。不

想耽误你的人生，也不想耽误任何人的人生。我刚

才就已说过，只要你时常来看我，永远记着我 ——

我希望的只是这个。”

“我希望的却不只是这个。

”我说。

“不过，要是和我牵扯在一起，会毁掉你的一

生。

”

“我不会毁掉什么，决不。

”

“可我也许永远也恢复不过来。即使那样你也

等我？能十年二十年地等我？”

“你太悲观了，”我说，“在黑夜、噩梦、死人

的力量面前太胆小了。你必须做的是忘记这些。只

要忘记，你肯定能恢复的。

”

“要是能忘掉的话„„”直子摇着头说。

“从这里出来，一起生活好么？”我说，

“那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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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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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话，我就可以保护你不受黑夜和梦的干扰，还可

以抱你——当离开玲子后你还感到难受的时候。

”

直子更紧地贴着我胳膊，说：

“要是能那样该有

多好啊！

”

快到３点时，我俩返回咖啡店。玲子一面看书

一面听立体声短波中勃拉姆斯的钢琴协奏曲。在空

旷的没有一个人影的草原一角播放勃拉姆斯乐曲，

也的确是妙不可言。玲子吹着口哨，模仿第三乐章

刚有大提琴出现的旋律。

“布克·霍斯和彪姆。”玲子说，

“这段乐曲，

过去我听得几乎把唱片纹都磨光了，真的磨光了。

从头到尾听得一点不剩，像整整舔了一遍一样。

”

我和直子要来热咖啡。

“话说了？”玲子问直子。

“嗯，说了好多好多。

”直子说。

“一会儿可得如实招来哟，他的那个怎么样 。”

“哪里干那事了。

”直子红着脸说。

“真的什么没干？”玲子又问我。

“是没干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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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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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扫兴！

”玲子真像很扫兴似的。

“是啊。

”我边呷咖啡边说。

晚饭的光景同昨天差不多。气氛、讲话声、人

们的面孔一如昨日，只是食谱不同。昨天大讲无重

力状态下胃液分泌的那个白大褂男子，凑到我们三

人这张桌 来，这回碟碟不休的是脑之大小与其能力

的相互关系。我们一边吃着掺有大豆的汉堡牛肉饼，

一边无可奈何地听他大讲俾斯麦和拿破仑等人的脑

容量。他把碟子推到一边，用圆珠笔在便笺上画出

大脑图形。

边画边口中念念有词，

“哎呀，这里不对”，

一再修修改改。画完后，便如获至宝地将那便笺藏

进衣袋，把圆珠笔别在胸前。胸袋里居然插着三支

圆珠笔，还有铅笔和规尺。吃罢饭，又重复了一句

“这里的冬天不错哟，下次务必冬天里来看看”

，这

才离去。

“这人是医生，还是患者？”我问玲子。

“你看是哪一类？”

“实在琢磨不透。反正看上去不大地道。

”

“医生，叫宫田。

”直子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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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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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过在这里边，那人脑袋最神经不过，我敢

打赌。”玲子道。

“看门的大村也神经得可以。”直子说。

“嗯，他脑袋也少根弦。

”玲子用叉子扎着花椰

菜，点头说道，

“的确，天天早上一边嘴里不知所云

地大吼大叫，一边做那不伦不类的广播体操。

还有，

直子进来前有个叫木下的做财务的女孩，发神经自

杀未遂；一个叫德岛的护理员，去年酒精中毒，闹

得天翻地覆，被解雇打发走了。

”

“把病员和职员全部对换位置还差不多。

”我来

了兴致。

“高见高见！

”玲子一晃一晃挥着叉子说，

“你

也慢慢开窍，懂得社会结构了嘛！

”

“好像。

”我说。

“我们的正常之处，”玲子说，

“就在于自己懂

得自己的不正常。

”

回到房间，我和直子打扑克牌，玲子抱起吉他

练习巴赫。

“明天几点回去？”玲子停下手，边点烟边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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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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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完早饭就出门。汽车９点多一点儿有一班，

赶得上我就不致于耽误晚上打工了。”

“遗憾呐！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！

”

“那一来，我也怕要赖在这里不走喽。

”我笑道。

“啊，可也是。”玲子说。然后转向直子，

“对

了，得去阿冈的家讨葡萄吃，忘得死死的了。

”

“一块儿去？”直子问。

“噢，借渡边君一用好么？”

“好好。

”

“那么，两人再来个夜间散步吧 。

”玲子拉起我

的手说，

“昨天还差那么一点点，

今晚搞利索算了。

”

“请请，悉听尊便。”直子吃吃笑道。

风凉浸浸的，玲子在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羊毛

衫，双手插进裤袋。她边走边望天，像狗似的抽鼻

子嗅了嗅，说“有一股雨气味儿”。我也同样嗅了一

下，

却什么也没嗅到。

不过天空里云层确实多起来，

月亮也被掩到后面去了。

“在这里待久了，光嗅空气的味道就能大致摸

透天气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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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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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工作人员住宅所在的杂木林后，玲子叫我

稍等一会，独自走近一户房前按了下门铃。一位主

妇模样的妇女出来，同玲子站着聊了几句，然后嘻

嘻笑着钻入房里，

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。

玲子接过，对她说了声“谢谢，晚安”

，朝我这边赶

回。

“瞧，葡萄要来了！”玲子举起塑料袋给我看。

袋里的葡萄相当有分量。

“喜欢葡萄？”

“喜欢呐。

”我说。

她取出最上头的一串递给我：

“已经洗过，吃好

了。

”

我边走边吃，皮和籽随口吐在地上。葡萄着实

水灵得很。玲子吃着自己那份。

“三天两日教那家男

孩一次钢琴。作为酬谢，那家人这样那样给了我不

少东西。这两天喝的葡萄酒就是。还可以托他们在

市内买一点零碎用品。

”

“昨天你没讲完，想接着听下去。

”我说。

“好哇。”玲子说，

“不过要是每晚都回去那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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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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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，直子怕要怀疑你我的关系吧？”

“就算那样也想接着听完。

”

“ＯＫ，那就拣主要的讲好了，今天有点凉 。” 她从网球场往左拐去，走下一段狭窄的楼梯，

来到几座像筒屋一样并排在一起的小仓库跟前。玲

子打开头排一间的门，进去拉开电灯。

“进来吧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。

”

仓库里靠墙整齐排列着越野用的滑雪板、雪杖

和靴子，地面堆着扫雪工具和除雪用药等物。

“以前每当想一个人待一会的时候，就常来这

里练吉他。小地方不错吧？有条不紊的。

”

玲子弓身坐在药品袋上，叫我坐在旁边，我便

也乖乖落座。

“房间有点憋气，可以吸烟么？”

“别客气，请。

”

“戒不了，就这个戒不了。

”玲子蹙起眉头说，

旋即如饥似渴地吸了一口。吸烟吸得如此香甜的人

怕是为数不多。

我一粒一粒地揪着葡萄，细嚼慢咽，

把皮和籽扔进当垃圾箱用的白铁皮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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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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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昨天讲到哪儿了？”玲子问。

“在一个狂风暴雨的黑夜，爬上险恶的悬崖峭

壁去掏燕窝，是这里吧？”我说。

“你这人也真怪，开玩笑还一本正经的。

”玲子

有些愕然。

“讲到每周六上午那女孩来练一次钢琴，大概。

”

“对对。

”

“如果把世人分为善为人师和不善为人师两类

的话，我可能属于前一类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年轻时并没

那样想，当然也是因为不愿意去想的关系。可是一

旦上了一定年纪，有了自知之明，便开始这样认为

了。就是说，自己擅长教别人东西，我，真的很有

两手咧！

”

“我也那样看。

”我表示同意。

“较之对自己本身，对别人我要耐心得多，而

且容易找出对方好的一面，我是这一类型的人。总

之就像火柴盒侧面那块粗糙的导火皮，不过这没关

系，无所谓的。我也并不厌恶自己的这副德性，同

二流火柴杆相比，我还是更乐意当一流火柴盒。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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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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确地意识到这一点，呃——还是在教那女孩之后。

那以前，年轻时我也短期教过几个人，但当时并没

怎么在意，而在教那女孩后才意识到。嗬，真没想

到自己教别人教得那么得心应手。就是说，钢琴教

得非常顺利。”

“昨天就说过，在技巧这点上，那孩子弹得没

有什么突出的地方，况且本人也没想当音乐家，这

样我教起来也格外轻松省力。加上她就读的学校差

不多是一所预科式女校，只要成绩说得过去，就可

直接升人大学，用不着拼死拼活地用功，她母亲也

叫她只管尽情学点课外的算了。所以，对那孩子，

我没有罗罗嗦嗦地指手画脚。而她又讨厌别人 这样

做，这点刚见面我就看出来了。尽管她口头上百依

百顺，可骨子里绝对一意孤行。这么着，我首先让

那孩子喜欢怎么弹就怎么弹，百分之百地。然后我

才用各种弹法演奏同一支曲子，两人一起探讨哪种

弹法好以及喜欢哪一种等等，再让她重弹一遍。结

果，她要比前次弹得大有长进。她能敏锐地捕捉一

种弹法的高明之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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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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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子停了一下，看着香烟头上的火亮。我则继

续默默吃葡萄。

“我自以为自己的乐感已相当不错，可那女孩

还在我之上。真替她惋惜啊，假如从小就跟好老师

接受系统训练，将会很有出息，可惜不是那样。不

过归根结底，那孩子也经受不住系统训练。世上是

有这种人的：尽管有卓越的天赋才华，却承受不住

使之系统化的训练，而终归将才华支离破碎地挥霍

掉。我就亲眼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。一开始果真叫

人拍案叫绝，例如对十分深奥的乐谱，有人只消扫

一眼就能一气流注地弹奏下来，而且相当精彩，使

听的人大为倾倒、自愧不如。但他们仅此而已，而

不会再往前迈步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不付出努力，不

肯下功夫刻苦训练，在宠爱中忘乎所以。小时候凭

点小聪明，没用功也弹得不错，对此大家免不了夸

奖一番，于是本人便把用功看成了无聊勾当。他们

不是可以把其他孩子花三周练的曲子只用一半时间

就能练完吗，老师势必说这孩子行，

叫他往下练习。

他们便又一次只用一半时间弹下来，结果又往下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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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0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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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，他们不懂得下苦功夫，忽略了对人格形成

必不可少的这一主要因素。这是悲剧。说起来，我

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情形，幸亏我的老师管得严，才

保住了如今这个程度。

”

“不过，那女孩对练琴的确兴致很高，就像一

辆性能良好的赛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一般。手指稍

稍一动，便接二连三地顺流而下，尽管有时速度过

快。教这种孩子的诀窍首先不要夸奖过头。因从小

就听惯夸奖话了，再多夸她也不以为然。有时候掌

握好分寸地夸两句就可以了。其次不要强加于她，

让她自动选择。不是让她贪多求快，而是让她停下

来回味。就这几点。也只有这样才能抓出成效。

”

玲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死，深深地吸了口气，

似乎想使感情平静下来：

“练完琴后，就喝茶聊天。有时我也模仿爵士

钢琴教她，告诉她这是巴顿·帕维尔洛，这是塞罗

尼亚斯·蒙克。但大多时候是听那孩子滔滔不绝。

她那嘴巴也实在灵巧，听着听着就入迷了。昨天我

也提到过，大部分话都是无中生有，但有趣还是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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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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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趣的。观察准确敏锐，表达恰如其分，有挖苦有

幽默，很能挑动人的感情。总之，她是个非常会耍

手腕来刺激别人感情的孩子。并且本人也知道自己

有这种才能，最大限度地加以巧妙而有效的利用。

或使人恼怒，或使人悲伤，或使人同情，或使人沮

丧，或使人欣喜，随心所欲地刺激别人的感情。她

这样做，无非是因为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才能，但却

无谓地操纵了别人的感情。当然这点是后来才揣度

出来的，当时并不晓得。

”

玲子摇一下头，吃了几颗葡萄。

“一种病啊！

”玲子说，“是在患病。那种病，

就像一个烂苹果要把周围苹果都毁掉一样。而且她

的病谁都无药可医，要一直病到死才能解脱。

所以，

换个角度想，她也是个不幸的孩子。假如我不是受

害者，我也会那样想，而认为她同样是个牺牲品。” 接着玲子便又吃起葡萄来，仿佛在思索应该怎

样叙述：

“半年时间里，尽管她的话听起来有时会不觉

一怔，有时会感到纳闷儿，但总的来说还是蛮愉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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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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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。在深入交谈的时间里，我又发觉她不论对谁都

怀有一种强烈的恶意，而那恶意无论怎么看都只能

是毫无道理而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，对此我有时难

免不寒而栗。有时又觉得这孩子太机灵太敏感了，

叫人弄不清她心里的真实想法。但转念一想，人谁

没有缺点呢？再说我毕竟不过是一个钢琴教师，何

苦计较那么多呢，其人品如何性格好坏与我有何相

干呢？只要她能乖乖练琴，作为我岂非别无他求了？

更何况我毕竟挺喜爱那孩子的，说心里话。”

“只是，我注意对那孩子轻易不讲 我个人的事，

我本能觉得还是不讲为妙。因此，尽管她在我身上

这个那个盘问再三——她着实渴望知道 ——我都只

是轻描淡写地敷衍几句，例如怎么长大的啦，在哪

里上学啦。她说还想多知道些，我说知道又有什么

用呢、无非在虚度人生，有个普普通通的丈夫，有

个孩子，整天操持家务，

‘但我就是喜欢老师您’

，

她说，还定定地看着我的脸，

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。

给她那么一看，我心里真有些发怵，倒不是觉得不

舒服。可我还是适可而止，没告诉她更多的事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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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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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概是５月份吧，一次正练琴的时候，那孩

子突然说心里难受。一看脸，果然面色苍白，直冒

汗。

我就问她，怎么办？回家？她说让她先躺一下，

躺一躺就会好的。我说可以，让她过来躺在我的床

上。我几乎是把她抱到我卧室去的。家里的沙发小

得可怜，只能让她躺进卧室，她说对不起，添麻烦

了。我说没关系，别介意。问她要不要喝水，她说

不用了，只要我在旁边陪一会儿。我说好的，陪多

久都可以。

”

“不大工夫，她像很吃力地说：

‘对不起，给我

搓一下背好么？’一看，汗出得很厉害，我就使劲

给她搓背。不料她又说：

‘实在抱歉，能把胸罩解掉

吗？怪难受的。

’我只好动手为她解。她只贴身穿件

衬衫，我便解开纽扣，摘下背部的胸罩挂钩。就１

３岁女孩来说，乳房真够大的，有我的两倍。胸罩

也不是小孩用的，不折不扣的大人用品，而且相当

高级。但我没在意这些，只是一味地替她搓背，傻

子似的。

那孩子的确好像非常过意不去，一再道歉，

每次我都说没关系，别客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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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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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子接连把烟灰点落在脚前。这时我已不再吃

葡萄，出神地听着。

“这工夫，那孩子竟抽抽 嗒嗒地哭出声来。”

“

‘喂，怎么了？’我问。”

“

‘没什么’

”

“

‘不会没什么吧？照实告诉我！’

”

“

‘我时常这个样子。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，又

孤单。又伤心，没一个人可依靠，谁也不理不睬我。

所以一难过起来，就这德性。晚间觉也睡不好，饭

也不想吃。我唯一的快乐就是到老师这里来。

’”

“

‘哦，怎么会那样呢？好不好讲给我听听？’”

“

‘家庭不和，

’她说。说她爱不起父母来，父

母也不爱她。说父亲外面有女人，动不动就夜不归

宿，母亲气得要死要活，就拿她出气，她几乎天天

挨打。她说就怕回家。说着说着就呜呜哭起来，让

人怜爱的眼睛里充满泪水。那样子，神仙看了都会

动情。于是我跟她说：既然那么不乐意回家，那么

练琴时间以外也来我家玩好了。她一下子扑到我身

上，说，

‘太谢谢了。要是没老师您，我真不知怎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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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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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好。别嫌弃我，要是您都嫌弃，我就没地方可去

了。’

”

“无奈，我抱着她的头抚摸着，连声答应说：

好的好的。这当儿，她把手绕到我背部摸索起来，

摸着摸着，我渐渐产生一 种奇异的感觉。身上火烧

火燎的。也难怪 ——和那简直像从画上剪下来一般

漂亮的女孩儿在床上抱在一起，

她又来回摸我的背，

而且摸发极能挑起性欲。相比之下，丈夫那两下子

根本不值一提。每被她抚摸一下，身体就像肢解一

点。等我明白过来时，她已脱掉我的衬衫，摘下我

的胸罩，摸我的乳房。这时我才清醒过来，知道这

孩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同性恋者。以前我也曾经历

过一次，高中时跟一个高年级女生。我对那女孩子

说不行，快住手。

”

“

‘求求您，一会就行。我，实在太寂寞了，不

骗人，真太寂寞了。

我只有老师一个人，

别嫌弃我。

’

说着，抓起我的手贴在她胸前。那乳房形状好看得

不得了，手一接触，就连同性的我，胸口都禁不住

一阵酥麻。我一时不知所措，只是傻呆呆地一个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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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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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说不行、那可不行。但不知什么缘故，身体却一

点动弹不得。高中时还可以把对方一把推开，可那

时就是身不由己。对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

部上，嘴唇在我的乳头上轻轻地舔吮，右手在我后

背、恻腹、臀部上摸来摸去。结果在拉合窗帘的卧

室里被这十三岁女孩脱得光光得 ——衣服不知什么

时候给她一件件脱掉了——由她爱抚。现在想来真

是难以置信，可当时就如同着了魔一样。那孩子一

边吸我的乳头，

一边一声接一声地说‘我太寂寞了，

我只有老 师一人，别嫌弃我，我实在太寂寞了’。而

我只是一口一个‘不行、不行’

。”

玲子止住话，吸了口烟。

“知道吗，我对男人提起这事还是第一次。

”玲

子看着我的脸说，

“我觉得还是对你说了好，可毕竟

难以启齿得很，这种事。

”

“对不起。

”我说。此外便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
“这样持续了一会，她把右手慢慢下滑，隔一

层三角裤触摸那里。那时我已受不住了，湿得一塌

糊涂，这话实在不好意思出口。湿到那个程度，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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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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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后后只那么一回。相对来说，那以前我觉得自己

对性方面是比较淡的。因此，当时连自己也茫然不

解，为什么会湿到那个地步。接着，她把细细软软

白白的手指探进三角裤内，就„„嗳？明白吧？接

下去我真的说不出口，无论如何。那感觉，和男人

粗糙的手指完全不同。不得了，真的，就像被羽毛

撩拨似的。

我脑袋里的保险丝眼看就要断掉。

然而，

尽管血冲头顶，我还是意识到这样万万使不得。一

来这种勾当一旦开头往后势必不断持续下去。而如

果背上这个秘密包袱，

我的脑袋笃定又要四分五裂；

二来我还考虑到孩子，这种场面被孩子撞见可怎么

办？虽说孩子星期六去我娘家玩，要到３点才能回

来，但要是突然赶回来又如何收场呢？这么一想，

我就拿出吃奶力气翻身坐起，叫一声‘住手快住手’！

“可她没停。那时她已经脱了我的三角裤，把脸凑

上去。因为难为情，连丈夫也没让那么干，可一个

十三岁的女孩却在那里肆无忌惮。

我实在吃不消了，

哭了。好像又一次升上了天堂”

。

“

‘住手！

’我又一声大叫，打了她一个嘴巴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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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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狠狠地。她这才总算作罢，抬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看

着我。当时我们两人都一丝不挂，坐在床上面面相

觑。她１３，我３１„„但我一看那女孩的身体，

真有些自惭形秽，如今仍然历历在目。我怎么也不

能相信那就是１３岁女孩的身子，

现在都不能相信。

往那女孩面前一站，自己这身子算什么东西呀，简

直惨不忍睹，恨不得张大嘴呜呜哭上一场，真的。” 我不好说什么，默然。

“女孩问我为什么叫她停止。她说：

‘老师也喜

欢这个吧？我一开始就知道了。是喜欢吧？看得出

来，那滋味，比和男人做好得多吧？你都湿成这样

了。我还会让你更舒服些，不骗你，能让你舒服得

像溶化了一样，好吗，嗯？’事实也真如那孩子说

的，确确实实。同丈夫相比，那女孩实在让人销魂，

也想让她继续，但又不能这样。

‘我们一个星期来一

次吧，一次就行。谁也不会觉察，作为我和老师两

人的秘密，嗯？’她说。

”

“我站起来，披上睡衣，叫她回去，并说再别

登我家门。女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，眼神却不同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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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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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，变得毫无生气，简直就像画笔在纸板上涂的两

个圆点，平板呆滞，没有纵深感。她定定看了我半

天，然后默默归拢衣服，像有意给我看似的一件一

件慢慢穿起。接着返回钢琴间，从手提包里拿出发

梳理好头发，用手帕擦去嘴唇的血，穿鞋出门。临

出门这么跟我说的：

‘你是同性恋者，这没错。不管

你怎么装腔作势，到死都是改不了的。

’”

“真是那样吗？”我试着问。

玲子扭起嘴唇沉吟片刻：“既非是，又非不是。

因为较之同丈夫之间，跟那个女孩那次更为兴奋，

这是实事。

所以我一度真怀疑自己是同性恋者来着，

深深苦恼过，而那以前我并没意识到。但近来我改

变了想法。当然不能说身上不存在那种倾向，可是

在严格的意义上，我并不是同性恋者。为什么呢？

因为看见女孩儿时，从自己这方面并未积极产生过

情欲，懂吗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只是某种女孩会对我发生感应，那感应反传

给我，仅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会那样。所以说，即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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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1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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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搂抱直子，也几乎无动于衷。大热天里，我俩几

乎光着身子住在一起，洗澡也一块儿下去，偶尔还

在一个被窝睡觉„„但都没有什么，没任何感觉。

尽管直子的身子是那样娇美动人，但是，呃——仅

此而已。知道吗，我们做过一次同性恋游戏呢，直

子和我。这话你不想听吧？”

“请说下去。”

“ 我向直子提议的时候—— 我俩之间无话不

谈——直子试着用各种技巧在我身上抚摸起来。两

人都脱得光光的，但就是不行，根本不行。只觉得

痒痒的，痒得要死要活，现在想起来都不是滋味。

这方面，直子实在笨得可以！怎么样，多少放心了

吧。

”

“嗯，的确是。

”我说。

“诺，大致就是这样。

”

玲子边说边用小指尖搔着眼眶：

“再说那个女孩。

她出门走后，我坐在椅子上发呆发了半天，茫然若

失。

只听得从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心脏‘突突’

的跳声，手脚沉重得出奇，口中就像吃过飞蛾似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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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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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苦干苦。但想到小孩就要回来，不管怎样得先洗

个澡，把身体洗得一千二净，可问题是，无论我怎

么打香皂猛劲搓洗，那痕迹硬是赖在身上掉不了。

或许是精神作用，反正就是不成。那天夜里让他抱

来着，想通过他来清除污秽感。当然我绝口没提那

件事，实在羞愧难言——除非鼓很大勇气。我只是

说抱一下，

让他做了那种事情。

我叫他比平时慢些，

时间长些。于是他非常耐心，花了相当长时间。我

也因此陡然冲到了顶峰，

一下子。冲动到那步田地，

婚后还是头一回。你知道为什么？因为那女孩手指

的感觉还留在体内，就因为这个。咳，„„难为情

啊，说这种话，汗都出来了，还说什么‘干那’、

‘上

呀’。

”玲子翘起嘴唇笑道，

“可是不行，还是不行。

两天过去了，三天过去了，可那女孩儿的感触还是

赖在身上。并且她最后那句话也像一种什么回声似

的在头脑里嗡嗡不止。

”

“下一周的星期六，她没来。那些天我在家一

直心惊肉跳，什么也没心思干，生怕她来了弄得我

不知所措。但她没来，本来自尊心就强，况且当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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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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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那么狼狈。再下一周，再再下一周也没登门。这

样过了一个月。

我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淡忘，

但偏偏不能痛快忘掉。一个人在家里，总觉得那女

孩儿无所不在，心里七上八下。既弹不成钢琴，又

想不了事情，干什么都忐忑不安。如此熬过一个月

后，一天我突然发觉，我一出门就好像有点蹊跷。

附近的人对我分外留神，看我的眼光总有些异样，

显得十分陌生。当然寒暄也是寒暄的，但那声调那

神态和往常不同。常来我家玩的隔壁太太也一副惟

恐躲闪不及的样子。但我尽可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。

因为对此斤斤计较，是那种病的初期征兆。”

“一天，和我要好的一位太太前来串门。她和

我同岁，是我母亲一位熟人的女儿，两家小孩又同

在一个幼儿园，

和我相处得不错。这太太突然跑来，

问我知不知道正流传着一种关于我的十分不成体统

的谣言。我说不知道。

”

“

‘怎么样的呢？’

”

“

‘怎么样的？实实在在不好开口。

’”

“

‘不好开口？既然话已点破，就请和盘托出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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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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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。’

”

“尽管她十分不情愿，但我还是一一抠了出来。

噢，说不准她本人原本就是为说这事才来的。她什

么也没隐瞒。按她的说法，所谓谣言，是说我是住

过几次精神病院的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者，把一个来

学钢琴的女学生浑身扒光，

动手动脚，

那女孩不让，

便把脸给 打肿了。

仅仅这番说谎就已编得骇人听闻，

但为什么连我住过院的事都抖落出来了呢？两方面

都使我吃惊不小。

”

“

‘我嘛，以前就了解你，告诉大伙说你不是那

样的人。

’那太太说，

‘问题是，那女孩儿的父母确

信不疑，对邻近的人统统张扬一遍。说什么由于女

儿被你动过手脚，就调查了你，结果知道你有过精

神病史。

’”

“那太太告诉我：一天 ——就是发生那件事的

当天——那女孩儿练完琴肿着脸回到家里，母亲问

她怎么回事。说是脸肿了，嘴唇裂了，出血了，衬

衣纽扣掉了，内裤也不完整了。嗯，你能信？不用

说，都是那女孩子为了无中生有自己搞的鬼：故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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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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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衬衫上抹点血，扭掉衣扣，撕去胸罩的花边，独

自把眼睛呜呜哭红，头发抓得乱七八糟，然后才回

家，足足捏造了三大桶谎言。那情景我一闭眼就能

浮现出来。

”

“可话又说回来，也不能怪罪大伙都相信女孩

儿的话。连我都会信的，假如处在那种立场。漂亮

得活像个布洋娃娃而扯起谎来如同恶魔附体的女孩

儿，一边抽抽嗒嗒地哭一边说‘我不嘛，我什么都

不想说，我害羞’——给她这么一说，有谁能不当

即信以为真呢！更何况，祸不单行的是我又果真住

过精神病院，狠命打那女孩儿一巴掌也确有其事！

这一来，有谁肯信我的话呢？肯信的不外乎丈夫一

个人。”

“几天来我思前想后，最后还是心一横，告诉

了丈夫。他相信了，当然。我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

一十跟他说了一遍，说那女孩儿动手动脚地要搞什

么同性恋那样的鬼名堂，所以才打了她。自然我没

有把自己的感受也说出来。那毕竟不大合适，不管

怎么说。

‘这可不是儿戏，我直接找那家摊牌去！

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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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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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为恼火，

‘岂有此理！

你和我结婚，

小孩都有了，

居然还被人胡说什么搞同性恋，哪有这样的混账玩

笑！’

”

“但我拦住了他，让他别去。我说：

‘算了，那

样只能加深我们的创伤。’是的，这我明白，已经明

白了。就是说那女孩患的是心病。这种病人我看得

多了，心里有数。她早已烂入骨 髓，剥掉那层好看

的外皮，里面全是烂肉。这么说也许过于尖刻，但

确实如此。可是世上的人还没看透这点，因此我们

再怎么挣扎，也是徒劳无益的。那女孩儿原本就善

于驾驭大人的感情，何况我们手头又没掌握任何有

利的材料。说千道万，有谁能相信一个１３岁的女

孩儿会对一个３０多岁的半老徐娘搞什么同性恋呢？

任凭怎么解释，世人也只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

情。越是拼命挣扎，我们的处境越是狼狈。”

“搬家吧，我说，别无他法。再在这里住下去，

只能更加紧张，以致脑袋的发条再次飞掉，即使是

现在，我都有些神思恍惚。总之我提出搬到没有一

个熟人的远地方 去。但丈夫不乐意动，他还没有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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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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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
当时他正在公司干得起劲，

而且房子刚刚买到手，尽管是小型商品住宅，再说

女儿也习惯了那所幼儿园。他说稍等等，不可能说

搬马上就搬。一来工作不易一下子找到，二来又要

卖房子，就连小孩的幼儿园都要落实，再怎么急，

也要等两个月才行。”

“我说不行，那一来，我就要一蹶不振，再也

无法恢复。这不是危言耸听，是真的。我说这我自

己清楚。那时就已开始有点耳鸣、幻听和失眠。他

说：

‘那么就先自己一个人到哪里住段时间，我处理

完一摊子事就去。’

”

“

‘不干。’我说，

‘一个人我哪也不想去。现 在

要是和你离开，我马上就会瘫痪。现在少不得你，

千万别剩下我一个人。

’

”

“他听我这么说，伸手把我搂在怀里，叫我暂

时忍耐一下，暂时的，顶多一个月。

‘这时间里我把

一切安排妥当。工作收尾，房子卖掉，落实孩子的

幼儿园，物色新的工作。如果顺利，说不定会在澳

大利亚找到一份差事。所以等我一个月，那样一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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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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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会好起来。’被他如此一劝，我不好再说什么了，

越说就会越感到孤独。

”

”

玲子喟然叹息，仰望天花板上的电灯。

“可是没等到一个月。一天，脑袋的发条脱落

了——‘砰’

！这回严重啊，吃了安眠药，煤气开关

也打开了。但没有死，苏醒过来 时已躺在了医院病

床上。一切都完了！几个月过去后，多少能冷静考

虑问题的时候，我对丈夫提出离婚，

’那样不论对你

对孩子都有好处。

’他说没有离婚的打算。

”

“

‘再一次从头开始好了，三个人到新的地方重

新开始！

’”

“

‘已经晚了。

’我说，

‘那时就一切都完结了，

在你叫我等一个月的时候。如果你真想重新开始，

那时是不该那样说的。现在无论去哪里，也无论搬

多远，结果都同样。我只能再次提出要求，同样纠

缠你折磨你，而我再也不愿意那样做了。’

”

“我们就离婚了，或者说是由我单方面强行离

婚的。他两年前才再婚，我至今仍认为那样做是对

的，

是 的。当时我就已察觉出自己恐怕得终身如此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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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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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愿意拖累任何人，不愿意把自己这种整天为脑

袋断弦而心惊胆战的生活强加到任何人头上。

”

“他对我好得无可挑剔。他为人真诚，值得信

赖，性格坚毅，富有耐性，对我来说是理想的丈夫。

为了治愈我的病，

他尽了最大努力，

为了他和孩子，

我也主动地配合，而且我也觉得好利索了。婚后６

年，真叫幸福啊！他百分之九十九做得完美无缺，

但是百分之一，只有百分之一马虎大意了，于是就

‘砰’的一声。就这样，我们精心构筑的一切在那

一瞬之间彻底崩溃了，完全化为泡影，整个坏在那

女孩儿一个人的手里。

”

玲子拾起脚前踩灭的烟头，扔进白铁皮罐。

“太残酷了！那一切是我们千辛万苦、一点一

滴倾注心血的结晶啊！而崩溃却在眨眼之间，眨眼

间就荡然无存了。

”

玲子立起身，两手插进裤袋：

“回房间吧，已经

晚了。”

天空比刚才阴沉了，布满乌云，月亮早已无影

无踪。现在，连我都能感到风雨欲来的气息——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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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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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息里掺杂着手中塑料袋里水灵灵的葡萄的气味。

“所以，我实在不能离开这里。”玲子说，

“我

害怕走出去同外界发生关系，怕见各种人，怕想各

种事。”

“心情很能理解。

”我开口了，

“不过我认为你

是有能力的，有能力到外面适应一切。

”

玲子微微漾出笑意，没再做声。

※

直子坐在沙发上看书。她架着腿，边看边用手

指按着太阳穴，仿佛在清点进入脑海的词句。雨开

始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，灯光宛似细粉末一般点缀

在她身体四周。在同玲子交谈过后再看直子，不禁

再次意识到她是何等流溢着青春光彩。

“对不起，晚了。

”玲子摸了下直子的脑袋。

“两个人挺开心？”直子扬起脸说。

“那还用问。”玲子回答。

“做什么事了，你们俩？”直子问我。

“说不出口的事。

”我说。

直子吃吃笑着放下书，接着我们边听雨声边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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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2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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葡萄。

“这么一下雨，简直就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

人。

“直子说，

“要是一直下雨，三个人一直这样该

多好啊！

”

“而且你们两人抱在一起，我像个不知趣的黑

人女仆似的，拿一把长柄扇子啪哒啪哒扇来扇去，

再不然 就弹吉 他为你 们助 兴 —— 是吧？ 我才 不干

咧！

”玲子说。

“哎哟，时不时地借给你好了！”“噢——那还

差不多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雨呀，下吧！

”

雨继续下着，不时响起雷声。吃罢葡萄，玲子

照例点燃支烟，从床下取出吉他，弹起《并非终曲》

和《伊帕内马的少女》，之后弹了伯克拉库，弹了列

农、麦卡特尼的曲子。我和玲子喝起葡萄酒，之后

又把薄金属筒里剩的白兰地分开喝了。我们谈天说

地，其乐融融。我也觉得倘若这雨永远下不完该有

多好。

“还会找时间来的吧？”直子问。

“那当然。

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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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3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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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写信来？”

“一星期一封。

”

“也能给我写几个字？”玲子开口道。

“好的，敢不遵命。”我说。

１１点，玲子放倒沙发，仍像昨天那样为我做

了张床。接着我们道过晚安，熄灯就寝。我上不来

睡意，从帆布包里掏出电筒和《魔山》，

闷头读下去。

临近１２点时，卧室门悄然闪开，直子走来钻进我

的被窝。和昨晚不同，直子仍是往日的直子。目光

不再呆板迟滞，动作灵活快捷。她贴着我耳畔小声

说：

“不知为什么，总睡不着。

”我说我也一样。随

即放下书，关掉手电筒，搂过直子吻了一口。黑夜

和雨声温柔地拥裹着我们。

“玲子呢？”

“没关系，睡得实实的。那人睡过去一般醒不

来。

”直子说。

“真的还会来？”

“来。”

“即使什么也不为你做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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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3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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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点点头。黑暗中，胸口处明显感觉出了直子

乳房的形状。我隔着睡衣，用手心抚摸她的身体。

从肩到背，从背到腰，我反复缓慢移动着，把她身

体的曲线和丰腴输人脑海。我们就这样亲亲热热地

相抱片刻，直子在我额头轻轻一吻，身子一滑下床

离去。夜色里，那淡蓝色的睡衣如同游鱼般一摇一

摆。

“再见。

”直子低声说。

我听着雨声，进人了静静的梦乡。

翌日清晨，雨仍下个不停。但和昨晚不同，成

了毛毛秋雨，四下一片迷蒙。若非一洼洼积雨的水

纹和顺檐滴落的雨点声，几乎察觉不出在下雨。睁

眼醒来时，窗外笼罩着乳白色的雾霭，随着太阳的

升起，雾霭随风飘去，于是杂木林和山脉的棱线一

点点显露出来。

三人像昨天那样吃罢早餐，便去打扫鸟舍。直

子和玲子穿上带头罩的黄色塑料雨衣。我在毛衣外

面加了一件风衣。空气潮乎乎、凉丝丝的。鸟儿都

静悄悄地相互挤在鸟舍尽头避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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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冷啊，下起雨来。”我对玲子说。

“一场秋雨一场凉，不知不觉就要成雪花了。” 她说，

“日本海那边飘来的阴云，要在这一带下足雪

后才往前去。”

“鸟儿们怎么办呢？”

“当然移入屋内。瞧你，总不至到来年春天把

冻硬的鸟儿们从雪下挖出解冻，让它们活过来，说

什么‘喂喂都来吃食’吧？”

我用手指捅了捅铁丝网，鹦鹉扑棱一下翅膀，

叫道：臭屎蛋、谢谢、神经病。

“真恨不得这家伙一下子冻死。

”直子闷闷不乐

地说，

“每天一大清早就听它说这个，脑袋真快要神

经了。”

打扫完鸟舍，我们返回房间。我开始收拾东西，

她俩做去农场的准备。我们一起走出楼，在网球场

稍前一点分手。她俩往右拐，我一直往前。她俩道

了声再见，我也同样说声再见。

“还来的。

”我说。

直子微微一笑，随即拐弯消失了。

去大门口的路上，和好几个人擦肩而过。我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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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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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每人都穿着直子和玲子那种黄色雨衣，脑袋罩得

严严实实。由于下雨，所有东西的色调都显得格外

鲜明。地面乌黑乌黑，松枝翠绿翠绿，而身裹黄色

雨衣的行人看上去仿佛唯一被允许在落雨的早晨在

地表面游动的特殊魂灵。

他们或拿农具，或背筐篓，

或提一种什么袋子，悄无声响地在地面往来移动。

门卫记得我的名字。翻开来访登记簿，在我姓

名那里打个记号表示离去。

“从东京来的吧？”老人看着我的住址说，

“那

儿我只去过一次，是个猪肉香的地方啊。

”

“是吗？”我不大清楚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。

“在东京吃过的东西，大多都不怎么好吃，独

有猪肉够味儿。怕是用什么特殊方法饲养的吧？” 我说我还真不晓得，就连东京猪肉香都是第一

次听说。

“是什么时候，你去东京？”我问。

“什么时候来着？”老人歪了歪脖子，

“八成是

皇太子殿下成婚大典的时候。儿子在东京，叫我去

一次看看，就去了。是那时候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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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，肯定是那时候东京猪肉香来着。

”我 说。

“近来怎么样？”

我说不太清楚，也没怎么听到这方面的议论。

他显得有点失望。老人似乎还想唠叨下去，我说还

要赶车，截住话头，往道路那边走去。沿河边伸展

的山路还断断续续剩有一些雾气，被风一吹，在山

坡前彷徨不定。路上，我好几次停住脚回头张望，

情不自禁地喟然叹息。我总觉得自己似乎来到了引

力略有差异的一颗行星。是的，这的确是另外一个

世界——想着，不由生出悲戚的心情。

回到宿舍，已经４点半了。我把东西往房间一

扔，

赶紧换上衣服，

赶到新宿那家我打工的唱片店。

６点到１０点半，由我值班卖唱片。这时间里，我

怅怅地望着店外穿行不息的男男女女。

有全家老小，

有对对情侣，有醉鬼，有无赖，有穿超短裙的翩翩

少女，有留嬉皮士胡子的男子，

有夜总会的女招待，

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各色人等——他们络绎不绝地

一路走过。我拿起一张摇摆舞唱片，刚开始播放，

几个嬉皮士和打扮怪异的汉子便聚到店前，有的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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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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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，有的吸信纳水，有的百无聊赖地坐着不动。而

放上多尼·贝内特以后，他们就不知消失到什么地

方去了。

唱片店隔壁，是一家成人玩具店。一个总像睡

不醒的中年男子在卖怪模怪样的性器官模型。在我

看来，无一不是不知何人做何用的玩艺儿，但买卖

居然相当兴旺。店斜对面的胡同里，一个喝得酩酊

大醉的学生在大反其胃。马路对面的娱乐厅里，附

近一家餐馆的厨师在玩一种需投入现金的排五点游

戏，以此消磨时间。脸色污黑的流浪汉蜷缩在已经

关门的店檐下一动不动。一个涂着淡粉色口红、怎

么看都只能是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跨进店来，问我能

否放滚石乐队的《闪光的爆竹》给她听。我便拿来

唱片放上，她打着指响伴奏，扭动腰肢跳起来。接

着又问我有没有香烟，我抽出一支店长留下的“百

灵鸟”递过去。女孩儿抽得有滋有味。唱片放完后，

连身谢谢也不说便扬长而去。每隔１５分钟传来一

阵救护车或警车的怪叫声。三个醉得五十步笑百步

的公司职员调戏一个正打公共电话的长发漂亮女郎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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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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嘴里不干不净地连声叫着“ＸＸ”

，嬉笑不止。

面对如此光景，头脑渐渐乱成一团，茫无头绪。

心想这到底算什么呢？这纷纷杂陈的场面到底意味

着什么呢？

店长吃完晚饭回来，对我说：

“喂，渡边，前天

我和那边服装店的女的干了一家伙。”

他很早就看中

了在附近一家服装店做工的女孩儿，经常拿店里的

唱片当礼物送给她。我说那不错嘛，他便从头到尾

细讲一遍。

“要是想搞女人么，

”他得意洋洋地开导

我，

“反正就是要送东西，接下去反正就是不管死活

地给她灌酒，要灌醉，一杯接一杯灌，反正。再接

下去就只剩下动干戈了。简单吧？”

我抱着混乱不堪的脑袋 乘电车返回宿舍，拉合

窗帘，熄灯上床。刚一躺下，恍惚觉得直子即将钻

进自己被窝。而一合眼，便感到她那柔软丰满的乳

房紧贴着自己胸口，耳边响起她娓娓的细语，手心

腾起她身体的曲线。借助冥冥夜色，我得以重返直

子那狭小的天地。我呼吸着草地的清香，谛听暗夜

的雨声，回味月光下目睹的直子裸体，想象那黄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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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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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衣围裹的丰腴匀称的胴体清扫鸟舍、侍弄蔬菜的

情景。于是我握住勃起的东西，一边想着直子一边

自慰。一泄而出之后，

混乱的头脑似乎才有所平息，

但还是毫无睡意。本来折腾得够疲乏了，却无论如

何也不能成眠。

我翻身下床，在窗口前对着升旗台茫然 注视良

久。那没有挂旗的白色旗杆，活像一具划破夜幕的

巨大的白骨。直子现在做什么呢？当然是在睡觉吧？

是在那不可思议的狭小天地的暗影中安然入睡吧？

但愿她别再陷入痛苦的梦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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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第二天星期四，上午有体育课。我在长５０米

的游泳池中游了几个来回。由于剧烈运动的关系，

心情多少变得开朗些了，食欲也增加了。我在专售

套餐的店里饱饱吃了一顿午饭，然后往文学院图书

室走去，

准备查点资料。

路上不意碰到了小林绿子。

她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女孩一起走路，瞥见我，

便独自朝我走来。

“去哪儿？”她问我。

“图书室。

”我说。

“别去那种地方，和我一同吃午饭去如何？”

“刚吃过。

”

“那有什么，再吃一次就是。”

最终，我还是和绿子走进附近一家饮食店。她

吃咖喱饭，我喝咖啡。她身穿白衬衣，外面套一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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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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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有小鱼图案的黄毛线背心，挂一条细细的金项链，

戴一块迪斯尼手表。她狼吞虎咽地吃完咖喱饭，一

口气干了三杯白开水。

“一直不在这边吧？我打了好几次电话。

”小林

说。

“有什么事？”

“事倒没有，只是打个电话。”

“噢——”

“这‘噢——’是什么，到底？”

“也不是非是什么不可，一种回答方式罢了。” 我说，“怎样，这几天可又失火了？”

“唔，那次好玩极了。没发生多大伤亡，烟倒

是铺天盖地冒得可观，

太有现实性了，

真叫人开心。”

说罢，绿子又咕嘟咕嘟大喝其水，然后透过一口气，

定定地注视我的脸。

“咦，渡边君，怎么搞的？表情

好像有点发呆，眼珠也聚不起光来。”

“刚旅行回来，有点累。其实没什么。

”

“瞧你那脸，活像见过幽灵了。

”

“噢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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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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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嗳，渡边君，下午有课？”

“德语、宗教学。

”

“不能逃课？”

“德语不成，今天考试。

”

“几点完？”

“两点。

”

“那，完了一起上街喝酒好不？”

“下午两点就喝？”我问。

“偶一为之嘛。你那样半死不活的，一块儿喝

酒提提神；再说我也想借同你喝酒振作一下。嗯，

没问题吧？”

“好吧，那就去喝。”我叹口气说，

“两点在文

学院前的院子里等你。

”

德语课一结束，我们就乘上公共汽车来到新宿，

钻进纪伊国屋书店后面的地下爵士乐酒吧间，各自

喝了两杯伏特加。

“我常来这里。这里即使白天喝酒，也觉得心

安理得。

”

“大白天就那么喝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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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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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偶尔的。

”绿子哗哗啦啦地摇着杯里剩的冰块。

“每当社会叫我不快，就来这儿喝伏特加。”

“社会叫你不快？”

“偶尔的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我自身也问题蛮多哩。

”

“举例说？”

“家里、恋人、月经不调 ——多着呢！

”

“再来一杯？”

“那自然。

”

我扬手叫来男侍，又要了两杯伏特加。

“咦，上次那个星期日你吻我了吧？”绿子说，

“我左思右想，还是认为那很好，好极了。”

“那就好了。”

“

‘那就好了’

，”绿子又学舌起来，

“你这人，

说话的方式真是古怪。

”

“是吗？”我说。

“是不是先不管。当时，我这么想来着：假如

这是生来同男孩子的第一个吻，那该有多棒！假如

可以重新安排人生的顺序，我一定把它排为初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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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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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对。之后就这样想着度过余下的人生：我有生以

来第一次在晾衣台上吻过的那个叫渡边的男孩如今

怎么样了呢？在这５８岁的今天。如何，你不觉得

棒极了？”

“是很棒吧。”我边剥开心果边说。

“我说，你干吗老那么呆愣愣的，再问你一次。”

“大概是不能适应这个世界吧。

”我沉吟一下说，

“总觉得这并不像是现实中的世界，男男女女也罢，

周围景致也罢，都似乎脱离了现实。”

绿子一只胳膊拄在台面上，看着我的脸说：

“吉

姆·莫里森的歌里好像有这么一句。

”

“ 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 are a stranger．

”

“对。”绿子说。

“对。”我也应道。

“同我一起去乌拉圭算了。

”绿子依然一只胳膊

拄着台面说，

“什么恋人呀，家呀，大学呀，统统抛

开不管。

”

“那也不坏嘛。

”我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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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摆脱一切纠缠，跑到一个没有任何熟人的地

方去——你不认为这样好得很？我可总是跃跃欲试。

所以，要是你一下子把我领去遥远的地方，我保准

为你生一大堆牛犊子那么大个儿的壮娃娃，大家一

块儿无忧无虑地过活，

抱在地上打滚，

唧里咕噜的。”

我笑了笑，端起第三杯伏特加一饮而尽。

“你 还 不大 想要 牛 犊子 那 么大 个儿 的 壮娃 娃

吧？”绿子问。

“兴趣倒是极浓的，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。” 我说。

“无所谓，不想要也无所谓。

”绿子边吃开心果

边说，

“我这人也怪，下午一喝起酒来就不着边际地

胡思乱想，说什么要抛开一切一走了之。就算跑到

乌拉圭去，恐怕除了臭驴粪还是臭驴粪。

”

“呃，或许。”

“到处都是臭驴粪，留在这里也罢，去那地方

也罢，整个世界就是臭驴粪。喏，这硬的给你。”绿

子递给我一个壳更硬的开心果。我费好大劲才剥开

皮。

“不过，上次那个星期天，实在太让我开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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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4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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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你两人在晾衣台上看火灾，喝酒，唱歌。的的确

确好久都没那么开心过了。哼，别人总是对我横挑

鼻子竖挑眼，一见面就叫我要这样不要那样。起码

你什么也没强加于我。

”

“大 概 对你 的 了 解 还没 达 到要 强加 什 么的 程

度。

”

“那么说，如果再多一些了解，你也要这个那

个强加于我喽？和别人同样？”

“那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吧。

”我说，

“现实世界

里，很多方面人们都在互相强加，以邻为壑，否则

就活不下去。”

“但我觉得你不会那样，这我看得出来。在强

加于人和被人强加这点上，

我还算是个小小的权威。

你不属于那种类型，所以同你在一起才心里安然。

嗳，你知道么，世上喜欢强加于人或被人强加的人

还有相当一大批哩！他们为此争吵不休、相互扯皮，

并且乐此不疲。

可我就是不喜欢，除非非那样不可。”

“你 强 加给 人什 么 或别 人 强加 给你 什 么了 ，

你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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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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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把冰块放进口里，含了一会说：

“你想进一步了解我？”

“有兴趣，多多少少。

”

“咦，我在问你是不是‘想进一步了解我’

。那

么回答你不认为太冷酷了？”

“是想进一步了解你。

”我说。

“当真？”

“当真。

”

“即使我不愿理解你？”

“那么不近人情？”

“在某种意义上。

”说着，绿子皱起眉头，

“再

来一杯。

”

我叫过男侍，让他拿第四杯来。等酒的时间里，

绿子臂肘拄着桌面，支颐凝坐。我默默听着塞罗尼

亚斯·蒙克弹的《金银花》

。店里有五六个客人，但

喝酒的只我们俩。咖啡沁人心脾的香气，在午后幽

暗的店里酿出亲密融洽的气氛。

“这个星期天，你有空？”绿子问我。

“以前也说过，星期日总是闲着没事，除了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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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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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钟要去打工。

”

“那，这个星期天能陪陪我？”

“好的。

”

“星期天早上去宿舍接你，时间倒说不准。可

以么？”

“可以，完全可以。”

“嗳，渡边君，可晓得我现在想干什么？”

“这——想象不出。”

“想躺在一张大大的、软绵绵的床上，首先。” 绿子说，

“喝得大醉，而且醉得舒舒服服，即使周围

有臭驴粪也毫无关系。身旁有你躺着，你一点一点

脱我的衣服，轻手轻脚地，就像母亲给婴儿脱衣服

一样小心翼翼。

”

“唔。”

“脱到中间我还觉得怪舒服的，迷迷糊糊地不

动。但我突然清醒过来，叫道，

‘不行，渡边君！

’

我说，

‘我是喜欢你，可我另有相好的人，万万使不

得，这方面我还相当保守。快别那样，求求你。’可

你偏偏不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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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4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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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的呀，我。

”

“知道。这是幻想场面，让我继续下去。”绿子

说，

“接着，你把那家伙亮出来，那个气势汹汹的家

伙。我马 上闭起眼睛，但还是瞥了一眼，并且说：

‘不行，真的不行，那么大那么硬，怎么也进不去

的。”

’

“不怎么大的呀，一般。

”

“行了，你。幻想嘛！那一来，你显得十分沮

丧。我看你太可怜了，只好慰劳一下说，

‘好好，瞧

你那馋样儿。’

”

“这就是你现在想做的？”

“是啊。

”

“得，得。

”我说。

总共喝罢五杯，我们才起身。我刚要付款，绿

子“啪”的一声把我的手拨开，自己从钱包里抽出

一张没打褶的万元钞票递了出去。

“算啦，你那钱是汗水钱，再说又是我拉你来

的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当然喽，如果你是铁杆法西斯，不

乐意被女人请酒，倒另当别论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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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4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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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里，我没不乐意啊。

”

“况且又没让你进去。

”

绿子有点醉，踩空了一级楼梯，两人险些滚到

楼下去。走出店门，原先隐约遮蔽天空的云层尽皆

散去，薄暮的阳光温和地倾泻在街头。我和绿子在

街上东摇西晃逛了一会。绿子说想爬树，不巧新宿

没有可爬的树，御苑已经关门了。

“遗憾呐，我顶喜欢爬树的。”绿子说。

我和绿子一路逛着商店。同刚才相比，街头光

景似乎没那么不自然了。

“见到你，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。

”我说。

绿子立定脚，细细看着我的眼睛，说：

“真的，

眼睛的焦点是好像比刚才稳定了。喏，和我交往收

获不小吧？”

“的确。

”我说。

５点半，绿子说得赶回家做饭，我要坐车回宿

舍。于是我把她送到新宿站，在那里道别。

“嗳，猜我现在想做什么？”临分手时绿子问

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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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4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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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猜不出来，你想的事。

”我说。

“想我俩被海盗抓住，被他们浑身扒光，五花

大绑地脸对脸捆在一起”

“何苦搞这名堂？”

“变态海盗呀，那是。

”

“我看你倒像变态得可以。

”

“一小时后把你们扔进大海。扔之前让你们单

独呆在船舱里好好受用，海盗说。

”

“往下呢？”

“咱俩尽情受用一小时呀，在地上滚来滚去，

浑身扭动。

”

“这就是你现在最想做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得，得。

”我摇摇头。

星期日早上９点半，绿子来接我。我刚睁开眼

睛，脸还没洗，只听有人“咚咚”敲门吼道：

“喂渡

边，有女人找你！”我跑下门厅，只见绿子穿一条短

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牛仔裙，

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，

还正在打哈欠。去吃早饭的一帮人路过时，全都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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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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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眼右一眼打量她那苗条而光洁的双腿。她的腿也

确实十分诱人。

“太早了吧，我？”绿子说，

“渡边君，看样子

刚刚起床？”

“就去洗脸刮胡子，能等１５分钟？”我说。

“等倒可以，问题是他们总是贼溜溜地往我腿

上盯着看。

”

“那还用说！在男宿舍里穿那么短的裙子，人

家肯定看的嘛。

”

“不过没关系，今天的内裤可爱得不得了。粉

红色的，还镶有漂亮的花边，一飘一飘的。”

“那就更招惹是非。

”我叹口气。随即返回房间，

迅速洗把脸，刮去胡子，

找出一件灰色粗花呢上衣，

套在蓝衬衣外面。下得楼，领绿子走出宿舍大门。

我冷汗都出来了。

“咦，这里的人莫非全都自己作乐不成？一下

一下的？”绿子扬头看着宿舍楼说。

“差不多吧。”

“男人们一边想着女孩儿一边搞那个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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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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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基本上。

”我说，

“总不至于有一边想什么股

票行情、什么活用动词、什么苏伊士运河，一边手

淫的男人吧。一般来说，恐怕还是边想女孩儿边搞

的。

”

“苏伊士运河？”

“比方说。

”

“就是说想的是特定女孩儿？”

“我说，这个你问你男朋友去好不好？”我说，

“我干吗星期天一大早就非得给你一五一十介绍这

个不可？”

“只是想知道一下么！

”绿子说，“何况问他这

个他肯定大发雷霆的，说女人不可以对这种事刨根

问底。”

“言之有理。”

“可是想知道呀，我。纯属好奇心。告诉我，

手淫时想的是特定的女孩子？”

“是的，至少我是这样，别人如何不大清楚。” 我无可奈何地回答。

“可想着我搞过？老实交待，我不生气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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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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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过，说实话。”我如实答道。

“为什么？莫非我缺少魅力？”

“不然。你有魅力，又可爱，富于挑逗性的样

子也绝对合适。

”

“那为什么没想我？”

“首先我把你当朋友，不想你卷到里边去；第

二„„”

“因为另有供你想的人？”

“也可以那样理解。”我说。

“在这种事上你倒也满守礼节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我，

喜欢你这点。不过，能不能叫我也扮演一次？哪怕

一次也好。就是进到性的幻想或妄想之中。我很想

出场试试，我们是朋友，所以才求你。这事不好求

别人——总不能开口说今晚手淫时想着我点儿吧？

正因为把你当作朋友才求的。事后把结果告诉我，

例如都做了哪些。

”

我叹息一声。

“不过进去可不成哟！我们毕竟是朋友，嗯？

只要不进去，其他随你便，怎么想都行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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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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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不行呢„„居然还有限制，这可没尝试过。

”

我说。

“能想我一次？”

“想就是喽。”

“我说，渡边君，你别认为我这是淫乱啦性饥

渴啦勾引什么的，别那样认为，我仅仅是对此深感

兴趣，急于想知道罢了。我不是一直在女校的女孩

子当中长大的吗？因此十分想知道男人在考虑什么，

身体结构是什么样子。妇女杂志的附录上面写的，

和这不是一码事。我只是作为一种 case study。

”

“case study？”我绝望地低声重复。

“有很多事我都想知道，想试一试，可每当这

时候他都沉下脸发脾气，说我淫乱，神经不正常，

连爱抚那里一下都不让，本来我想充分研究研究来

着。

”

“唔。”

“你讨厌那个？”

“不，不算讨厌。

”

“相对来说是喜欢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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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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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相对来说是喜欢。”我说，“不过，这话下次

再说可好？今天这个周日早上多叫人心情舒畅，不

想谈什么手淫把这大好时光糟蹋掉。谈点别的吧，

你那位是我们大学的？”

“哪——里。其他大学，还用说。我们是在高

中课外活动中相识的。我在女校，他在男校。不是

经常有合作演奏会什么的么？就是这种活动。确立

恋爱关系倒是在高中毕业以后。嗳，渡边君？”

“嗯？”

“真的想我一次好么，就一次？”

“试试吧，下次。

”我走投无路，只好应允。

我们从车站乘电车来到御茶水。我没吃早餐，

在新宿站换车时在站台售货亭买了一个薄薄的三明

治，喝了一罐咖啡，咖啡居然一股报纸油墨味儿。

周日上午的电车里，挤满合家外出的人和成双成对

的情侣。一群身穿制服的小男孩手拿球拍在车厢里

往来追逐。穿短裙的女孩儿车内倒是有几个，但短

到绿子那种地步却是一个也没发现。绿子不时往下

一顿一顿地拉拽裙角。好几个男人的目光在她大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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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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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溜来溜去，弄得我心神不定，但她本人却似乎不

大在乎。

“喂，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？”车到市谷一带

时绿子小声说。

“猜不着。

”我说，

“求求你了，别在电车里说

那种话，给人家听见多不好。”

“可惜呀，相当厉害咧，这回。”绿子果真不胜

惋惜地说。

“对了，御茶水可有什么事？”

“跟我来就是，跟我来就明白了。

”

星期天的御茶水，到处挤满参加模拟考试或预

科讲习班的中学生。绿子左手攥紧挎包带，右手拉

起我，游刃有余地从拥挤的学生堆里穿过。

“渡边君，你能够完整地解释出英语现在假定

形和过去假定形的区别？”绿子突发奇想。

“我想没问题。

”

“那我问你一句，这东西在日常生活中有何用

处？”

“日常生活中有何用处倒谈不上多少。

”我说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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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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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过我想，与其说具体有何用处，莫如说它是一

种训练，训练我们更加系统地把握事物。

”

绿子认真地沉思良久。

“你这人不简单。”她开

口道，

“以前我根本没想到这点。什么假定形微积分

化学符号，我统统认定它们毫无用场，一直没放在

心上，嫌罗嗦。这种生活态度难道有什么不妥？”

“没放在心上？”

“嗯，是啊。那玩艺儿，我权当它们根本不存

在。就连正弦余弦我都一无所知。

”

“那也居然高中毕业进大学来了？”我不禁愕

然。

“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。”绿子说，

“只要直感

好，即使不学无术也能考上大学。我在直感上可谓

出类拔萃，不是叫三个之中选一个正确的吗，我就

灵机一动，百发百中。

”

“我没有你那么好的直感，就要在某种程度上

掌握系统考虑事物的方法，就像乌鸦往大树洞里贮

存玻璃片一样。

”

“那又有何用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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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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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说呢，

”我答道，“会使某些事情做得顺

利吧！”

“举例说？”

“形而上学式的思考，几种外国语的掌握。”

“那又有何用处？”

“因人而异。有的人有用处，有的人没用处。

说到底，

它是一种训练，

有用处与否倒是次要问题，

这点刚才就已说过。”

“呃——”绿子似乎心悦诚服，撒开我的手，

继续沿坡路往下走，“你很擅长向别人解释什么。

”

“是吗？”

“是的。这以前我向很多人问过英语假定形有

何用处，但没一人阐述得如此头头是道，英语老师

都在内。每次给我一问，那些人不是瞠目结舌就是

恼羞成怒，再不就不屑一顾，谁也不好好教我。要

是当时有人像你解释得这么透彻，说不定我也会对

假定形发生兴趣。

”

“唔。”

“你读过《资本论》？”绿子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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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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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读过，当然不是全部，和大多数人一样。”

“理解得了？”

“有理解得了的，也有理解不了的，要想真正

读懂

《资本论》，

必须掌握与之相关的系统思维方式。

当然，对于整体上的马克思主义，我想我还是基本

可以理解的。”

“没有读过这方面书的新大学生，读《资本论》

也能融会贯通？”

“那怕不大容易吧。”我说。

“跟你说，我刚进大学的时候，参加了民歌方

面的课余活动小组，很想唱歌来着。不料凑在那里

的，尽是些道貌岸然招摇撞骗的坏家伙，现在想起

来都直起鸡皮疙瘩。刚一进去，就叫读马克思，喝

令从第几页读到第几页。还有演讲，说什么民歌必

然同社会同经济基础息息相关„„没法儿，一回家

我就玩命地读。可就是全然不知所云，比假定形还

难，读不到三页就扔开了。这样，下周聚会时我就

说：读了，但什么也没读懂，是的。结果怎么着，

打那以后奚落呀嘲弄呀都来了。什么没有问题意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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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5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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啦缺乏社会性啦。开哪家的玩笑！我不过说了句读

不懂那些文字罢了。你说可恶不？”

“唔。”

“讨论的时候就更加不可一世。一个个无不摆

出无所不通的架势，玩弄一大堆玄而又玄的词句。

我莫名其妙，就接连发问说：

‘帝国主义剥削是怎么

回事？同东印度公司有什么关系？’

‘粉碎产学协同

体是不是必须走出大学去公司工作？’可是谁也不

做解释。不仅不解释，还煞有介事地大发脾气。那

情形，你能信？”

“能信。

”

“说我连这个都不懂是干什么吃的，

‘你一天天

活着都想什么来着！’这就完了。岂有此理！是的，

我脑袋是不好使，普通小民嘛！可支撑这世界的不

就是小民吗？被剥削的不也是小民吗？口口声声兜

售一大堆小民们不知所云的话，那算什么革命，算

什么社会变革！我也不是不想让世界变好！要是有

谁真的受剥削，我也不想让他逆来顺受嘛！所以我

才提问，是不是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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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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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倒也是。

”

“那时我就想来着，这些家伙全是江湖骗子，

自呜得意地炫耀几句高深莫测的牛皮大话，博取新

入学女孩儿的好感，随后就把手插到人家裙子里去

——想的全是这玩艺儿，那号人。一上四年级，就

赶紧把头发剪短，忙不迭地钻到什么三菱商社、什

么东京广播局、什么ＩＢＭ公司、什么富士银行找

份差事，讨一个压根儿没读过马 克思的老婆，挖空

心思给孩子取个玄而又玄的名字。至于粉碎产学协

同体，简直笑掉眼泪。那些新生也恬不知耻，本来

狗屁不懂，却装出大彻大悟的样子，低三下四。事

后还居然开导我说：

‘你真傻，不懂也说懂不就得了。’

喂喂，还有更伤脑筋的呢，你听不听？”

“听听。

”

“一天，要去参加一个夜间政治集会。叫我们

女孩儿每人各做二十个饭团，带去当夜宵。

开玩笑，

这岂不是彻头彻尾的性别歧视？不过转念一想，总

兴风作浪也不太好，我也一声没吭地乖乖做了二十

个，每个都放了酸梅干，用海苔包好。结果你猜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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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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么着，说什么小林的饭团里只有酸梅干，连菜都没

放，而其他女孩儿都放有鲑鱼或咸明太鱼子，还有

放煎蛋的。气得我愣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。这伙一

口一个革命的家伙干吗为夜宵饭团这芝麻粒小事大

声起哄？挑肥拣瘦？外面包海苔里面有酸梅干，不

挺高级的吗？想想印度儿童去好了！”

我笑道：

“那，民歌小组怎么办了？”

“６月份退出了。头都气炸了。”绿子说，

“不

过，这所大学的男男女女差不多全都是江湖骗子，

都生怕自己不学无术的真面目被人看穿，惶惶不可

终日。于是就都看同样的书，喷吐同样的话，都听

约翰·科尔德林，看帕佐里尼的电影，还觉得津津

有味。这能算得上革命？”

“这——怎么说呢？我又没亲自目睹过革命，

无可奉告。

”

“假如这也算是革命，我才不希罕什么革命！

我肯定因为只往饭团里放酸梅干而被拉去枪毙。你

也定然 同样下 场 —— 由于 能彻底 弄懂假 定形 的缘

故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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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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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可能。

”

“哼，我早看透了：我是平头百姓，革命发生

也罢不发生也罢，平头百姓还不同样只能在窝窝囊

囊的地方委屈求生！何谓革命，无非更换一下政府

名称。可那些人根本不懂得这点，那些卖弄陈词滥

调的家伙。你可见过税务员？”

“没有。

”

“我不知见过多少次。横冲直闯地跑到我家大

吼大叫：

什么呐，这账簿？你们做的什么混账买卖！

这就是经费？把收据拿出来，收据！吓得我们缩在

墙角里大气不敢出，到吃饭时候，还要献上特级寿

司。其实，我爸爸一次都没逃税漏税，真的。他就

是那样的人，古板得很。尽管这样，税务员还是横

挑鼻子竖挑眼，

什么收入是不是太少了等等。

笑话，

收入少不是因为赚得不多吗！我听了，心里憋屈得

要死。恨不得朝他们发一顿脾气，叫他们找有钱人

算账去。喂喂，你以为革命爆发后税务员的态度会

改变？”

“极可怀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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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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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然那样，我才不信什么革命哩！我只信爱

情。

”

“好！”我说。

“好！”绿子异口同声。

“我们往哪边走呢，这是？”我问。

“医院呗。我爸爸住院，今天该我陪伴一天，

轮到我了。

”

“你爸爸？”我吃一惊，

“你爸爸不是去乌拉圭

了么？”

“骗你的，那是。

”绿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，

“很早以前他就吵着要去乌拉圭，哪里去得成。说

实在的，连东京以外的地方都没去过几处。”

“病情如何？”

“说痛快点，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我们不再做声，默默移着脚步。

“这个瞒不过我，因为和妈得同一种病，脑肿

瘤。你能信？我妈妈因这种病刚死两年，这回又找

到我爸爸头上。

”

大学附属医院里边，也是由于星期日的关系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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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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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处挤满探病的人和轻患者，混乱不堪；而且充溢

着显然是医院特有的气味儿。消毒药味儿、探病花

束味儿、小便味儿、被褥味儿混在一起，把医院整

个笼罩其中，护士踏着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在里面走

来走去。

绿子父亲住的是两人一间的房间，他躺在外面

那张床上。躺着的姿势，不禁使人想起身负重伤的

小动物。他侧着脸，瘫痪般地躺在那里，打点滴的

左臂软绵绵地探出，身子纹丝不动。

给人的印象是：

他本来就长得又瘦又小，而这以后似乎还要更加瘦

小下去。头上缠着白绷带，苍白的胳膊上布满注射

或打点滴的点点遗痕。他眼睛半睁半闭，茫然注视

着空间的某一点。我进去时，他略微转动一下布满

血丝的眼，看着我们。大约看了１０秒钟，便收回

极其微弱的视线，重新盯视空间中的一点。

一看那眼睛，便可知道他已不久人世。从他身

上，几乎看不到生命力的跃动，有的不过是垂危生

命的蛛丝马迹而已，就像一座破旧的房屋——一座

搬出所有家具、卸下所有拉门隔扇而只等拆毁的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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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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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。

干裂的嘴唇四周，

乱糟糟地生着杂草样的胡子。

我不由纳闷，生命力枯竭到如此地步的人居然会生

出这等繁茂的胡须。

绿子对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的微胖的中年男子道

了声“您好”

。对方仿佛已口齿不灵，只是微笑着点

下头，然后咳嗽了两三声，拿起枕边的水杯喝了一

口，磨磨蹭蹭地翻过身子，眼望窗外。窗外只有电

线和电线杆，此外一无所见，连云影都没有。

“怎么样，爸爸，精神好些？”绿子对着她父

亲的耳穴说道，简直像是在试麦克风。

“怎么样，今

天？”

她父亲哆哆嗦嗦动了动嘴唇，说“不大好”

。那

其实不是说，而似乎是在把喉头深处的干空气勉强

换成语言。

“头。”他说。

“头痛？”绿子问。

“嗯。

”父亲应道。看来很难一连吐出四个音节。

“那也是没办法的。刚动过手术，肯定痛的。

知道你不好受，还是得忍一忍才行。”绿子说，“这

是渡边君，我的朋友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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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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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了句“打扰了”。这位父亲半张了下 嘴，随

即又合上了。

“坐呀。

”绿子指着床腿旁一把圆塑料椅说。我

便顺从地弯腰坐下。绿子给父亲喝了一点壶里的水，

问道要不要吃水果或果子冻。父亲说不要。绿子说

还是要吃点才是。

“吃了。”他回答。

床头有个床头柜样的小桌，上面放着水壶、水

杯、碟和小钟。绿子从桌下一个大纸袋里掏出替换

的睡衣、内衣和一些零碎物品，整理一番，放入门

旁的贮物柜里。

纸袋最底层装有给病人准备的食物：

葡萄柚两个，果子冻和三根黄瓜。

“黄瓜？”绿子吃惊地失声叫道，

“这里怎么冒

出黄瓜来了？姐姐这人想什么来着？活见鬼！本来

电话里交待得清清楚楚，根本没让她买什么黄瓜，

真是。”

“是不是把猕猴桃听错了。

”我说。

绿子“啪”一声打个响指。

“不错，我是叫她买

猕猴桃了，是的。可她稍动脑一想不就明白了：病

人哪里能啃生黄瓜！爸，吃黄瓜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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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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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。

”父亲说。

绿子在枕边坐下对她父亲絮絮地说了好多事：

电视图像不清请人修理啦，高井户伯母两三天来看

望一次啦，药店的宫胁骑自行车摔个跟斗啦，不一

而足。对这些，父亲只是“唔，唔”作答。

“真的不想吃点什么，爸？”

“不想。

”父亲回答。

“渡边君，你不吃葡萄柚？”

“不吃。

”我也同样应道。

过不一会，绿子把我拉去电视室，坐在沙发上

吸了支烟。电视室里，三个穿睡衣的病人同样一边

在喷云吐雾，一边看一个什么政治讨论会的节目。

“嗳，那边那个拄松木拐杖的老头儿，我们一

进来就鬼鬼祟祟地往我腿上看，就那个穿蓝衣戴眼

镜的老头儿。”绿子不无陶醉地说。

“当然要看，穿那样的裙子谁都得看。

”

“不过也蛮好嘛，反正大伙都无聊至极，偶尔

欣赏一下年轻姑娘的腿调剂调剂也好。兴奋起来促

进康复也未可知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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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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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愿别适得其反。”我说。

绿子望了半天烟头上笔直升起的烟。

“提起我爸爸，

”绿子说，

“他那人，人并不坏。

有时说话挺气人，但至少秉性耿直，一个心眼地爱

我妈。而且他也在尽他的努力来生活。性格是多少

有软弱的地方，又没有经商手腕，也没有人缘，但

同周围那些满嘴谎言、投机钻营、耍小聪明的家伙

们比起来，不知要地道多少倍。我这人也是说起话

来就没完的性子，和他动不动就吵嘴，但他人并不

坏。

”

绿子就像拾起掉在路上的一件什么东西似的抓

起我的手，放在自己膝盖上。手一半在裙子上，一

半贴着她的大腿。她望了一会我的脸，说：

“渡边君，这地方不好——能再多陪陪我？”

“５点以前没问题，奉陪就是。”我说，“和你

在一起挺有意思的。况且我又没事可干。

”

“星期天一般都干什么？”

“洗衣服。

”我说，

“再熨好。”

“渡边君，你不大乐意向我谈那个女人的事吧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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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6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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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结交的那个人。

”

“是啊，是不大想谈。就是说很复杂，不容易

说明白。

”

“没什么，不说也无所谓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不过说

一下我想象的总可以吧？”

“只管说。你想象的东西怕是很逗儿，我洗耳

恭听。”

“我想，你交往的肯定是人家的老婆。

”

“唔。”

“是位大亨的太太，漂亮，三十二三岁，身穿

毛皮大衣、查尔斯·约尔旦皮鞋、丝绸内衣，而且

性需求简直如狼似虎，干起来花样层出不穷。平日

一到下午，就和你大动干戈。但星期天丈夫在家，

所以不能会你。对不？”

“你倒真会想。

”我说。

“肯定叫你把她身体绑上，蒙住眼睛，把整个

身子上上下下全舔一遍。接着，对了，叫你把乱七

八糟的东西塞进去，活像特技表演，再用立拍立现

的照相机把那场景拍下来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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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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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趣有趣。”

“由于欲火中烧，自然大凡能干的一律不放过。

她每天每日为此绞尽脑汁，反正有的是时间，下次

渡边来的时候如此这般、这般如此，想 个没完。结

果刚一上床，就急不可耐地摆出花样翻新的体位，

一连三次冲上顶峰。然后对你这样说：

‘如何，我这

身子够味儿吧？年轻女孩儿根本满足不了你的。

喏，

年轻女孩儿能这样侍候你？怎样？兴奋不？哎呀不

好，又要出来了„„’

”

“你看色情电影看得太多了吧？”我笑道。

“怕是那样。

”绿子说，“不过我顶喜欢色情电

影，下回不一起去看一场？”

“可以。你有空时一块儿去好了。

”

“当真？高兴死了。看那种变态的去——用鞭

子劈里啪啦地抽完，让女孩儿当众撒尿。我最中意

这一手。

”

“好好”

“嗳，渡边君，你知道在色情影院里我最喜欢

的是什么 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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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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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——想不出来。”

“告诉你，一出现那种场面，就听见周围人‘咕

噜’咽唾液的声音。”绿子说，

“那‘咕噜’最叫人

喜欢，我觉得。可爱得不得了。

”

回到病房，绿子又向父亲天南海北絮絮不止，

父亲或“啊”或“唔”地应和着，不然就缄口不语。

１１点时，邻床男子的太太来了，给丈夫换睡衣、

削水果皮。这圆脸太太看来人很随和，同绿子这个

那个地闲话家常。护士进来，换上一瓶新点滴，同

绿子和邻床太太交谈几句，便走开了。这时间里我

无所事事，

呆呆地四下打量病房，或看窗外的电线。

电线上不时有麻雀飞来歇脚。绿子则向父亲搭话，

给他擦汗、取痰，同旁边的太太和护士交谈，还找

些话跟我说，不时看看点滴状况。

１１点半，医生进来查房，我和绿子到走廊等

候。医生一出来，绿子便问：

“大夫先生，情况怎么样？”

“手术刚完不久，正采取止痛措施，身体消耗

得相当厉害。”医生说，

“不经过两三天时间，我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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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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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不清手术结果。顺利的话就顺利，若不顺利到那

时候再想办法。

”

“不至于还打开脑袋吧？”

“这也只能到时候再说。”医生回答，

“喂，今

天怎么穿这么短的裙子？”

“好看吧？”

“可上楼梯怎么办，这？”医生问道。

“不怎么办呐，亮相就是。

”后面的护士吃吃直

笑。

“我说你呀，过几天最好来住院打开脑袋看看。

”

医生惊讶地说，

“另外，在医院里尽量乘电梯，我可

不愿再增加病人，现在都已忙得不亦乐乎。” 查完房后不多会儿，到了开饭时 间。护士推着

装饭菜的小车逐个病房分发。绿子父亲那份，是肉

汁汤、水果、煮得很软的去骨鱼肉和捣成果酱状的

蔬菜。绿子把父亲仰面放平，转动脚端的手柄，把

床头升起，用汤匙喂汤。父亲喝了五六口，便侧过

脸说“不要了”

。

“这点都吃不完怎么行啊，你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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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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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会儿。

”父亲说。

“这哪成，不好好吃东西，哪里能有精神。

”绿

子说，“小便还不要紧？”

父亲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渡边君，我们到下面食堂吃饭去？”

“也好。

”我说。

不过说实在话，我没什么心思吃东西。食堂里，

又是医生又是护士又是来探病的客人，搅得天翻地

覆。这本是地下一间空荡荡的大厅，一个窗口也没

有，摆着一排排餐桌餐椅。人们一边吃饭，一边七

嘴八舌地议论什么——大概是有关病情方面的。那

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地道中说话似的，发出“嗡嗡” 的回声。还不时地响起比这回声还大的广播，呼叫

医生护士。在我占据餐桌的时间里，绿子用铝盘端

来两人的套餐。有奶油炸肉饼、土豆色拉、生甘蓝

丝、炖菜、米饭和酱汤，装在患者用的那种白塑料

碗碟里。我吃一半剩了一半。绿子则吃得很香，一

扫而光。

“渡边君，你肚子不怎么饿？”绿子边呷绿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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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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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问。

“呃，不怎么。

”我说。

“医院的关系。”绿子环顾四周说，

“不习惯的

人都这样。味道、噪音、沉闷的空气、病人的面孔、

紧张、焦躁、失望、痛苦、疲劳 ——就是这些造成

的。是这些东西勒紧人的胃袋，把食欲搞没了。不

过一旦习惯也就不在话下了。再说不好好填饱肚皮，

照看病人也无从谈起，真的。爷爷、奶奶、妈妈、

爸爸，四个人的病是我一直照看下来的，经验丰富

着哩。要是遇到意外，下顿饭吃不上的情况也是有

的。所以能吃的时候务必吃饱喝足才行。

”

“有道理。

”我说。

“亲戚来探望的时候，不也一起在这里吃饭嘛，

结果他们也都吃一半就放下筷子，和你同样。见我

吃得干干净净，就说‘绿子这么有胃口，我可难受

得根本吃不下东西’。问题是 ，看护的是我呀，这可

不是闹着玩。别人偶尔来一趟，

充其量不过是同情！

接屎接尿接痰擦身子都是我一个人干。要是光同情

就能解决屎尿，我可以比他们多同情五十倍。尽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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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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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，他们见我吃饭吃得一点不剩，都拿斜眼珠看

我，说什么‘绿子这么好胃口’。在他们心目中，大

概我是头拉车的傻驴。一个个老大不小的，干嘛那

么不通情达理，那些人？嘴皮子上说什么都轻巧得

很，关键是能不能给端屎端尿。我有时也伤心，我

有时也筋疲力尽，我有时也恨不得大哭一场。本来

已无可救药，医生们却聚在一起把脑袋掀开搅来拌

去，而且不知要重复多少次，越是重复就越恶化，

神经也给弄得莫名其妙——这种情况你一直守在眼

前看着试试，根本吃不消，吃不消的。还有，存款

也一天比一天少了，往后这三年半大学我能不能读

完都在两可之间，

姐姐在这种状况下婚礼都办不成。”

“你一周来这儿几天？”我问。

“四天。”绿子说，

“这里原则上是特级护理。

但实际上光靠护士也干不过来。那些人的确尽心尽

力，但人手不够，而要做的事又堆成山。所以在一

定程度上，无论如何都得有家人来陪。姐姐要管店

里的事，就只好由我找课余时间来。就算这样姐姐

每星期也还是得来三天，我四天。又要见缝插针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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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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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幽会，我们超负荷运转啊！”

“既然忙成这样，为什么还时常找我？”

“喜欢和你在一起呀。

”绿子摆弄着空塑料茶杯

说。

“你一个人去附近散散步吧，两个小时。

”我说，

“你父亲我来照看一会。

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最好离开一会医院，一个人轻松轻松。别和

任何人说话，脑袋里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
绿子略一沉吟，点头说：

“倒也是，或许这样好

些。不过你懂得做法吗？就是护理方法。

”

“看了，大致差不多少：确认点滴、给水喝、

擦汗、取痰、尿壶在床下、肚子饿了给吃午间剩的

东西。其他不明白的问护士。”

“知道这些差不多也就可以了。

”绿子微笑着说，

“只是，他脑袋已开始不大正常，常说怪话，叫你

摸不着头脑。要是说了，可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
“没问题。

”我说。

返回病房，绿子对父亲说自己有点事稍出去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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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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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，这时间里由我照料。她父亲对此似乎没什么想

法，或者根本没理解绿子说的也有可能。他仰面躺

着，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。若非不时眨巴一下，

说已死都有人信。

眼睛如同喝得烂醉一般充满血丝，

深呼吸的时候，鼻翼微微鼓胀。他已经全然动弹不

得，无论绿子说什么都无意回答。他那混沌的意识

底下所思所想的是什么呢？我无法推测。

绿子走后，我也想对他讲点什么，但不知说什

么、怎么说好，终归未能开口。不大工夫，他闭目

合眼睡了过去。我坐在他枕旁椅子上，一边祈祷他

千万别就这样死去，一边观察他不时一鼓一鼓的鼻

翼，并且思忖，要是这人在我陪伴的时间里溘然长

逝，

那可真富有戏剧性了——我同他刚刚初次见面，

把我和他联结起来的是绿子，而绿子同我的关系不

过同在一班学“戏剧史 II”罢了。

好在他还算不得临终，只是昏昏沉睡。我把耳

朵凑近他的脸，尚可听见微弱的喘息声。于是我放

下心来，同旁边那位太太搭话。她似乎以为我是绿

子的恋人，对我说的尽是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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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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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孩子，真是好样的。”她说，“照顾父亲照

顾得可周到了，对人热情，脾气又好，心眼转得快，

又有主意，还一副俏模样。你呀，可得好好待她，

千万撒手不得，上哪儿找那么好的女孩子家。

”

“好好待她。”我适当地应了一句。

“我家也有个２１岁的女儿，还有个１７岁的

儿子，可医院里压根儿见不到两人的影儿。一有时

间就去冲浪呀幽会呀，

反正不知跑到哪里厮混去了。

简直不成样子。要钱花么，能榨多少就榨多少，然

后就一溜烟不见人了。

”

ｌ点半时，那太太说去买点东西，离开了病房。

两个病人都睡得很实。午后柔和的阳光泻满房间，

我也不由得在椅子上昏昏欲睡。窗边桌面的花瓶里

插着黄白两色菊花，告诉人们已是秋天时节。病房

里荡漾着午间原封不动剩下来的炖鱼的腥味儿。护

士们依然“咯噔咯噔”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，交谈

声听起来分外清脆悦耳。有时她们也进病房看看，

见两名患者都在沉睡，便向我可爱地微微一笑，转

身消失了。我想读点什么，但病房里一没书刊二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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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7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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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纸，唯有日历挂在墙上。

我想起直子。想她那全身只剩一个发卡的裸体，

想她那腰间的曲线和毛丛的暗影。为什么她在我面

前脱光身子呢？莫非直子那时处于梦游状态不成？

抑或仅仅是我的幻觉呢？时间越是流逝，那狭小的

天地越是远离开去，我便越是怀疑那天夜里发生的

是否真有其事。若以为是幻觉便似乎是幻觉，但就

幻觉而论，

细节又过于宛然在目，而如果确有其事，

又过于完美无缺 ——无论直子的形体还是明月的银

辉。

绿子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开始咳嗽，我的思路

便就此中断了。我用纸巾接下痰，拿毛巾擦他额头

的汗。

“喝水吗？”我问道。

他点了一下大约４毫米幅度的下颏。我拿起小

小的玻璃壶，慢慢往他嘴里倒一点点。那干巴巴的

嘴唇颤抖一下，喉咙上下动了动，终于把壶里的温

水全部喝了。

“还喝吗？”我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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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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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见他似乎想说什么，便把耳朵凑过去，只听

他用干涩而微弱的声音说“可以了”

。那声音比刚才

还要干涩，还要微乎其微。

“不吃点什么？肚子饿了吧？”我又问。

绿子父亲再次略略点了下头。我便学绿子的样

子，摇动手柄把床头升高，用汤匙交替舀起蔬菜羹

和炖鱼肉，一口口地喂他，花了好长时间才吃去一

半。他微微摆下头，仿佛说可以了。他的头摆得的

确十分十分轻微，可能摆动得大会引起头痛。我问

水果如何，他说不要。我拿毛巾给他擦擦嘴，重新

把床放平，把碟碗放到走廊里。

“好吃么？”我试着问。

“不好。

”他说。

“嗯，的确不像是什么好吃的东西。”我笑 道。

这位父亲一言未发，盯着我看，眼神有些迷惘，

似乎不知是睁开还是闭上好。我陡然想起，他可能

不晓得我是谁。但同绿子在时相比，他倒像是和我

单独在一起更轻松一些。或许把我错看成另外某个

人了，果真如此，对我可谓求之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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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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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头好天气，好得很。”我坐在圆椅上，架起

腿说，

“秋天，星期日，天气又好，去哪里都人山人

海。这种日子还是这样在房间里闲聊再好不过，免

得辛苦。到人堆里挤来挤去，只落得浑身疲劳，空

气又糟糕。星期天我差不多总是洗东西，早上洗，

晾去楼顶天台，傍晚收回，一件一件熨好。我不讨

厌熨衣服。眼看着皱皱巴巴的东西变得平平展展，

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，真的。说起熨东西，

我还真有两手咧。当然喽，刚开始那阵子不行，简

直不像话，咳，反倒弄得除了皱纹没别的。可过了

一个月后，就上手了。这么着，对我来说，星期天

就成了洗东西熨东西的日子。今天是不成了，遗憾

呐，这么大好的洗衣服天气。”

“不过也不要紧，明天早点起来再干就是，用

不着介意。反正星期天也没其他要干的事。”

“明天一早洗完衣服晾好，１０点钟去上课。

这门课同绿子一起上，是‘戏剧史 II’，眼下正讲

欧里庇得斯。欧里庇得斯您知道吗？是古希腊人，

和埃斯库罗斯、

索福克勒斯并称希腊三大悲剧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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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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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最后在马其顿被狗吃了，但也有不同观点。这

里指欧里庇得斯，我倒更喜欢索福克勒斯。这恐怕

是各有所好的问题，很难说是因为什么。

”

“他戏剧的特征是各种各样的事物一古脑儿搅

在一起，人在里边根本施展不开身手。明白么？就

是很多人一齐出场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况、缘

由和道理，

每个人都在追求自以为是的正义与幸福。

由此，大家都进退维谷这倒可以理解。但所有人的

正义都大行其道、所有人的幸福都圆满获得，客观

上是不可能的，而必然导致混乱状态的出现。后来

你猜怎么样，解决起来倒也非常简单：最后神仙粉

墨登场，整顿交通秩序，发号施令：你 去那边，你

来这里，你和他一起，你先在那里老实呆着别动！

就像中间调解人一样。

结果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完毕。

那神仙的名字叫忒修斯、埃勾斯、美狄亚。欧里庇

得斯戏剧里经常出现忒修斯、埃勾斯、美狄亚。也

就在这点上对欧里庇得斯的评价存在分歧。”

“要是现实世界中也有忒修斯、埃勾斯、美狄

亚出现，那该有多妙啊！每当遇到难处进退不得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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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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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候，神仙就从天上飘然降下，一一给排忧解难—

—再没比这更开心的事了。

总而言之这就是所谓‘戏

剧史 II’

，我们在大学里学的大致学的就是这种东

西。

”

我说话的时间里，绿子的父亲一声未吭，目光

迟滞地看着我。 至于我说的他是否多少有所理解，

从那眼神中是无从判断的。

“好了。

”我说。

说罢这些，肚子一下瘪了下来。早餐几乎颗粒

没进，午间那份饭也只吃了一半。我着实后悔午间

没好好吃饭，但后悔也无济于事了。我找了放东西

的地方，看有什么可吃的没有。里面只有海苔罐、

止咳糖浆和酱油。纸袋里有黄瓜和葡萄柚。

“肚子饿了，把黄瓜吃掉可以么？”我问。

绿子父亲什么也没说。我去洗脸间把三根黄瓜

洗了，往碟子里倒了点酱油，用海苔卷起，蘸酱油

“咔嚓咔嚓”咬起来。

“好吃好吃，

”我说，

“质朴、新鲜，散发着生

命力的清香，好黄瓜,比什么猕猴桃地道得 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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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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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罢一根，又抓起第二根。整个病房都响起“咔

嚓咔嚓”的令人愉悦的声声脆响，连皮吃完两根黄

瓜，我才总算缓过一口气。之后用走廊里的煤气炉

烧了点水，沏茶喝起来。

“不喝点果汁或水什么的？”我问。

“黄瓜。

”他说。

我由衷地一笑：

“好好，卷海苔么？”

他略一点头。我又把床头升高，用水果刀把黄

瓜切成容易吞食的形状，卷上海苔，蘸点酱油，用

牙签扎起，递到他嘴里。他几乎没改变表情地反复

咀嚼不止，吞了下去。

“怎么样，好吃吧？”我问。

“好吃。

”他说。

“吃东西香是好事，是有生命力的证据。

”

终于，他吃了一整根黄瓜。吃完后想喝水，我

又拿起小水壶让他喝了一点。喝罢水说要小便，我

从床下拿出尿壶，把口对准他的阳物。我去厕所倒

出小便，把壶用水冲洗干净，然后折回病房喝没喝

完的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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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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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心里舒服些吧？”我试着问。

“稍微。

”他说，“头。

”

“头有点痛？”

他露出一丝苦相，似乎说是的。

“刚做完手术，不可能不痛。我没做过什么手

术，不晓得是什么滋味。

”

“票。”他开口道。

“票？什么票？”

“绿子。

”他说，“票。

”

我弄不清是什么意思，无言可对。他沉默片刻，

然后又说了句“拜托了” ——确实像是“拜托了”。

他毅然睁开眼睛，定定地注视我的脸。看样子想对

我诉说什么，但内容我无从琢磨。

“上野，

”他说，“绿子。

”

“上野车站么？”

他微微点头。

“票，绿子，拜托了，上野车站。

”我试着归纳，

但根本不知所云。我猜想他可能神志有些模糊，但

其眼神却要比刚才坚毅镇定得多。他抬起没打点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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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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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胳膊，朝我伸来。这举动对他显得相当吃力，

手在空中哆嗦不止。我于是站起身，握住他那皱皱

巴巴的手掌。他有气无力地回握了一下，重复道：

“拜托了。

”

我说票也好绿子也好我都一定尽心尽力，只管

放心好了。

他这才放下手，如释重负般地合上双眼，

发出睡觉的声息。我确认他还活着，便出去烧水，

接着啜茶。我发觉自己对这位生命危在旦夕的瘦小

男子开始怀有类似好感的感情。

此后不大一会，邻床的那位太太回来，问我要

不要紧，

我答说不要紧的。他丈夫也均匀地喘息着，

似乎睡得很香甜。

时过３点，绿子返回。

“在公园放松了好一大阵子。

”她说，

“照你说

的，

独自一人，

什么也不说，

让脑袋处于真空状态。

”

“如何？”

“谢谢。觉得痛快多了。虽说还有点乏力，但

身上比刚才轻松好多。我，好像比我自己想的还要

疲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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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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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父亲睡得很熟，又没别的事可干，我们便

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咖啡，拿去电视室喝着。我向

绿子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她不在时发生的事：睡得很

实，欠身吃了一半午间剩的食物，看见我吃黄瓜他

也说想吃，就吃了一根，小便，睡了。

“渡边君，你这人真有两下子！

”绿子感激地说，

“为了叫他吃东西，大家费了不知多少劲，你却连

黄瓜都让他吃了，真是难以相信，嗬！

”

“为什么我倒不知道，大概是看我吃黄瓜吃得

很香的缘故吧。

”

“或 者 你有 一种 让 人心 里 坦然 的能 力 也未 可

知。

”

“不见得。

”我笑道，

“说反话的人多的是嘛 。”

“觉得我父亲怎么样？”

“喜欢。虽然没怎么交谈，但总觉得他人很不

错。

”

“老实？”

“非常。

”

“一周前可凶着哩。”绿子摇头说，

“脑袋有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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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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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正常，大发脾气。往我身上扔茶杯，骂我混账东

西，死了算了。这种病往往这样的。也不知是为什

么，反正有时候专门跟人过不去，我母亲那时候也

这样。你猜母亲对我说什么来着？说我不是她生的，

看我最最不顺眼。听得我眼前顿时漆黑一团。这就

是这种病的特点。

什么东西在压迫大脑的某一部位，

让人心烦意乱，有的也说没的也说。这个我也明白

的。虽说明白也还是伤感情。人家这么拼死拼活地

照料，却还要听这些话，心里憋屈透了。

”

“能理解。

”我说。随即我想起绿子父亲说的叫

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来。

“票？上野车站？”绿子说，

“怎么回事呢？不

好明白。

”

“还说‘拜托了’

‘绿子’。

”

“那怕是拜托我的事吧？”

“也许要我去上野车站为你买票。

”我说，

“总

之这四个词的顺序挺不好安排，弄不清含义。上野

车站方面可有什么想得起来的事？”

“上野车站„„”绿子沉思着。

“上野车站能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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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8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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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起来的，不外乎两次离家出走的事。那还是小学

三年级和五年级的时候，两次都是从上野乘电车到

福岛去，从自动取款机里取的钱。是一件什么事把

我惹火了，赌气去的。福岛有我伯母， 我挺喜欢那

位伯母，就跑了去。这一来，父亲就赶去福岛把我

领回。两人乘上电车，吃着盒饭返回上野。那时候，

父亲向我说了很多话，尽管十分不连贯。他讲了关

东大地震，讲了战争，讲了我出生前后，都是平时

没怎么提起过的事情。想来，我和父亲两人单独那

么心平气和地交谈，恐怕只那一次。嗯，你能相信？

我那位父亲，关东大地震的时候，在东京市中心居

然连发生地震都没察觉到。

”

“不至于吧。”我不禁讶然。

“这还能假，真的。父亲说，当时他正蹬自行

车，后面挂个小拖车在小石川一带赶路，却一点感

觉都没有。

回家一看，

见周围房上的瓦都掉了下来，

家人正抱着柱子浑身籁籁发抖。父亲居然丈二和尚

摸不着头脑，还问‘你们干什么呢，到底？’这就

是父亲对关东大地震的回忆。”

说到这里，

绿子笑了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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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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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对往事的回忆都是这个样子，一点都不波澜

起伏，都好像缺东少西，平淡得很。听他那么一说，

觉得这五六十年来日本似乎没发生任何重大事件。

无论二·二六事件还是太平洋战争，你若提起来，

他便说那大概是有过的。好笑不？”

“从福岛回上野的时间里，他断断续续地讲的

就是这些。而且最后总忘不了补上这么一句：去哪

里都一样，绿子。给他那么一说，也就以为可能真

是那样，小孩子嘛。”

“这就是上野车站的回忆？”

“是啊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你也离家出走过？”

“没有。

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没想到离什么家。”

“你这人真够特殊。

”绿子歪着头，不无钦佩地

说。

“或许。

”

“不过，反正我想父亲是想说把我拜托给你 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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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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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错。这事我十分清楚，凭直感。那，你怎

么回答的？”

“我不明白他的意思，就说放心好了，没关系，

绿子也好票也好我尽心尽力就是，没关系的„„”

“那么你是向父亲说定了？说定关照我？”绿

子说着，神情认真地凝视我的眼睛。

“不是那么回事。

”我慌忙分辩，“那时分析不

出是什么意思„„”

“别害怕，开玩笑，只是逗逗你。＂绿子笑道，

“你这种地方实在可爱得很。”

喝完咖啡，我和绿子折回病房。她父亲还在酣

睡。凑上耳朵听听，尚在微微喘息。随着午后时间

的推移，窗外的阳光的色调变得柔和而沉静，一派

秋日气息。小鸟成群结伙地飞来，落在电线上，又

一忽儿飞去。我和绿子两人并坐在屋角处，压低声

音说个不止。她看了我的手相，预言我能活到 105

岁，结婚三次，最后死于交通事故。我说这一生还

算不赖。

时过４点，她父亲醒来。绿子坐在枕旁，擦汗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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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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喂水，问头痛好些没有。护士进来量体温，询问小

便次数，确认点滴情况。我到电视室，坐在沙发上

稍微看了一会足球比赛的转播。

“我得走了。

”５点时我说。转而对她父亲解释，

“现在得赶去打工，６点到１０点半在新宿卖唱片。” 他朝我转过眼睛，略略点下头。

绿子把我送到大厅，说：

“渡边君，现在我也表

达不好，反正今天太感激你了，谢谢。

”

“我也没做什么呀。”我说，“要是我来有用，

下周再来就是。也想再见见你父亲。”

“当真？”

“反正呆在宿舍里也没什么事，来这里还有黄

瓜吃。”

绿子抱着双臂，脚跟用力地磕着漆布地板。

“下次真想两人再喝酒去。

”她稍稍歪起脖子说。

“色情电影呢？”

“看完色情电影就去喝。”绿子 说，

“再像往常

那样，两人说上一大堆脏话。”

“我可不说，你说好了。

”我抗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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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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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随你便。反正边说那种话边放开肚皮喝酒，

喝它个烂醉如泥，抱在一起睡觉。

”

“往下就可想而知了。

”我叹了口气，

“我若是

真干，你会拒绝的吧？”

“哪里。

”她说。

“好了，总之你仍像今早那样去接我就是，下

个星期。再一块儿来这里。

”

“裙子穿条长点的？”

“嗯。”我应道。

但终归，下周日没去成医院，绿子父亲在周五

早上就已经去世了。

那天早晨６点半，绿子打电话来通知我。告知

来电话的蜂鸣器一响，我赶紧在睡衣外面披了羊毛

衫跑下门厅，拿起听筒。

外面无声无息地下着冷雨。

绿子声音低沉地说她父亲刚才死了。我问有什么需

我帮忙的没有。

“谢谢，没什么。

”绿子说，“我们对葬礼早已

习以为常，只是想告诉你一声。

”

她发出一声叹息 ——应该是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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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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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葬礼你别来。我不喜欢的，不愿意在那样的

场合见你。

”

“明白了。

”我说。

“真的领我去看色情电影？”

“当然。

”

“可要挑黄得不得了的哟！

”

“留心找找看，专找那样的。”

“嗯，我来跟你联系。

”绿子说罢，挂断电 话。

然而那以后的一周时间里，没得到她任何联系。

学校教室里没有见到，也没电话打来。每次回到宿

舍，我都注意看有没有自己的留言条，找我的电话

却是一次都没有的。一天夜里，为了履行诺言，我

开始想着绿子手淫，但总觉得上不来兴致。无奈，

便中途换成直子，结果还是没多大效用。于是我感

到自己有些傻气，索性作罢。而后喝了口威士忌，

刷牙睡觉。

星期天上午，我给直子写信，信中写了绿子的

父亲。我写道：自己去探望同班一个女生的父亲，

大吃大嚼了那里剩的黄瓜。结果对方也想吃，一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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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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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点地吃了一根。不料五天后的早上他去世了。自

己现在还清楚记得他咬黄 瓜时发出的“咔嚓咔嚓” 的脆弱声响，看来人的死总会给人留下奇妙的回忆。

我继续往下写：

“早上一睁眼醒来，我就在床上

想你、玲子和那鸟舍。想孔雀、鸽子、鹦鹉、火鸡

以及小兔。也记得下雨那天早晨你们穿的带头罩的

黄色雨衣。在温暖的被窝里想你是十分惬意的事。

恍惚觉得你就在我的身边，

弓着身子睡得很熟很熟。

倘若这是真的，那该多美呀！我想。

“尽管我有时寂寞难耐，但基本上还是活得满

有兴味的。如同你每天早上侍弄小鸟和在田里做活

一样，我每天早晨也都上紧自身的发条。爬起床就

刷牙、刮胡子、吃早餐、换衣服、走出宿舍大门。

在去学校的路上，我一般要‘咔咔’拧三十六下发

条。并且想：好，今天要精神抖擞地开始一天的生

活！我本身倒未注意，别人告诉说近来我常常自言

自语。或许是一边上发条时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吧。”

“见不到你固然是痛苦的，但倘若没有你，我

在东京的生活将更不堪忍受。正因为一清早我就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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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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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上想你，我才下决心拧紧发条，自强不息地生活

下去。如同你在那边自强不息一样，我在这里也必

须自强不息。”

“但今天是星期日，不用拧发条。早上洗罢衣

服，现在正在房间给你写信。写完这封信，贴上邮

票投进邮筒，傍晚之前便没事可做了。星期天我不

学习。平时我已利用课余时间，在图书馆扎扎实实

地下了不少功夫，因此星期天无事可干。周日的下

午是安静而平和的，也是孤独的。我一个人看看书、

听听音乐。也有时逐一回忆你在京时星期天咱俩行

走的路线。你穿的衣服也清楚得如在眼前。星期天

的下午我确实能记起很多东西。

”

“代向玲子问好。每当夜晚来临，我就不胜怀

念她的吉他。”

写完信，我把它投进２００米远处的邮筒里。

然后在附近一家面包店买来夹鸡蛋的三明治和可口

可乐，坐在公园凳子上当午饭吃。公园有少年棒球

比赛，我就袖手观战，借以消磨时间。天空随着渐

浓的秋意，愈发变得寥廓澄澈、一碧万里。蓦然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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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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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望去，只见两架飞机拖着如同电车钢轨般的气流

向西方笔直地平行飞去。我拾起滚到我脚边的界外

球扔还过去，孩子们挥帽称谢。像大多数少年棒球

队那样，他们玩的也几乎都是四球和盗垒。

下午，我便返回房间看书，精神集中不到书上

的时候，就望天花板，想绿子，揣度那位父亲是否

真的想说把绿子拜托给我。当然，已经无法晓得他

话里的真正含义了。恐怕他把我错看成另外某个人。

不管怎样，他已经在那个冷雨飘零的周五早晨魂归

泉路，其心曲已无从确认了。在我的想象里，死时

的他可能蜷缩得愈发瘦小，而后在高温炉里化为灰

烬。他身后留下来的，只有那间位于商店街中间的

不甚起眼 的书店和两个女儿——至少其中一个还有

些神神经经的味道。我想，他的一生到底是怎样的

呢？在医院的病床上，他在那颗被切开的混沌脑袋

的折磨下，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我的呢？

如此围绕绿子父亲思来想去的时间里，胸口渐

渐产生一种堵塞沉闷之感，便提早把天台上晾的衣

服收回，跑去新宿逛街来打发时间。嘈杂的周日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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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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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使我的心头舒展开来。我在通勤电车一样拥挤不

堪的纪伊国屋书店买了一本福克纳的《八月之光》。

然后挑一家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大的爵士酒吧走进去，

一边听奥尔德·科尔曼和巴顿·帕维尔洛的唱片，

一边喝又热又不好喝的咖啡，随即翻看刚买的书。

５点半时，合上书，出门吃了简单的晚饭。我不由

心想：这样的星期日以后将重复几十次、几百次吧？

“安静的、平和的、孤独的星期日”——我出声说

道。星期天我是不上发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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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39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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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
这周刚过一半，手心被玻璃片划了一道很深的

口子。其实唱片架上的一块玻璃档格早已经打裂，

而我没注意到。血流得很多，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

跳。居然一滴接一滴地滴落下来，把脚前的地板染

得红红的一片。店长拿来好几条毛巾，代作绷带紧

紧缠住，旋即拿起电话，询问晚间也开业的急诊医

生在什么地方。这人虽说不地道，但处理起这种事

来却十分麻利。幸好医院就在附近，去的路上血已

把毛巾里外染透，涌出的血滴在沥青路面上。人们

慌忙闪开路，大概他们以为是打架打伤的。痛倒不

觉得怎么痛，只是血接二连三地流个不止。

医生丝毫不以为然地取下浸满血的毛巾，勒紧

手腕，止住血，给伤口消毒，用针缝合，告诉说明

天再来。返回唱片店，店长说：

“你回去吧，算你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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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0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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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。”我便乘公共汽车回到宿舍，拐去永泽房间。一

来由于受伤的缘故，心情有些亢奋，想找人聊聊，

二来觉得好长时间都没见他了。

他在房间，正在边喝易拉罐啤酒边看电视里的

西班牙语讲座。见我手包着绷带，问我怎么搞的。

我说受了点伤，不要紧的。他问我喝不喝啤酒，我

说不喝。

“马上就结束，等等。

”永泽说完，便练习西班

牙语的发音。我自己动手烧水，用袋装茶泡了红茶

来喝。一位西班牙女子朗读例句：

“这么厉害的雨还

是头一次，巴塞罗那有好几座桥被冲跑了。

”永泽自

己也读那例句，发完音后，“好凶的例句，”他说，

“外语讲座的例句怎么全是这类货色，荒唐！

”

西班牙语讲座结束后，永泽关掉电视，从小电

冰箱里又取出一瓶啤酒喝起来。

“不打扰你么？”我问。

“我？有什么好打扰的，正无聊着呢。真的不

要啤酒？”

我说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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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0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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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了对了，上次那场考试发榜了，中了。

”永

泽说。

“外务省考试？”

“嗯。正式名称叫外务公务员录用考试。滑稽

吧？”

“祝贺你！

”我伸出左手同他握手。

“谢谢。

”

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？”

“噢，倒是理所当然。

”永泽笑道，

“不过，正

式定下来毕竟是好事，不管怎么说。”

“出国吗，报到以后？”

“不。开始第一年是国内进修，接下去就要被

派往国外。

”

我啜着红茶，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啤酒。

“这电冰箱，要是你不嫌弃，我搬出这里时就

给你好了。

”永泽说，

“想要吧？有这家伙可以喝冰

啤酒。”

“可以的话自然求之不得。不过你也要用吧？

反正都要在公寓里生活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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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0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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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说胡涂话了。离开这鬼地方，我要买台大

冰箱，过过豪华生活才是，在这寒酸地方已足足熬

了４年嘛！凡在这里用过的东西，我一概不想再看

第二眼。统统奉送，只要你喜欢，电视也罢，暖水

瓶也罢，收音机也罢。

”

“噢，什么都可以的。

”我说，随后拿起桌上的

西班牙课本看了看。“开始学西班牙语了？”

“嗯。语言这东西还是多学一种有好处，再说

这是我天生的拿手好戏。法语也是自学的，几乎达

到无懈可击的地步。和玩一个道理，只要摸到一条

规律，往下任凭多少都是一个模式。喏，和搞女人

同一码事。

”

“你这生活态度倒是满会反省的嘛。

”我挖苦道。

“对了，下次一起吃饭去好么？”永泽说。

“莫不是又去勾引女人？”

“不不，这回不是，纯属吃饭。加上初美，三

个人去饭店聚餐，庆祝我即将上任。尽量去高级地

方，横竖老头子掏钱。

”

“若是那样，和初美两人 单独去岂不更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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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0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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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是有你在快活些，对我也好对初美也好 。” 得，得，我想。这一来，不是同木月、直子那

时候如出一辙了？

“饭后我去初美那里过夜，饭还是三人一块儿

吃。

”

“噢，要是你们二位都觉得那样合适，我奉陪

就是。”我说，

“不过，初美的事你怎么办呢？进修

之后要 出国工 作，几 年也 回不来 吧？她 可如 何是

好？”

“那是初美的问题，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
“不明白什么意思。”

他把脚搭在桌面上喝着啤酒，打了个哈欠。

“就是说，我没有同任何人结婚的念头。这点

对初美也说得明明白白。所以嘛，初美如果想同某

人结婚也是可以的，我不干涉；要是不结婚而想等

着我，那她就等。就这个意思。

”

“呃--”我不由得佩服起来。

“你认为我不近人情吧？”

“是啊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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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0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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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社会这东西，从根本上就是不公平的。这不

能怪我，本来就是这样。我可是一次都没有骗过初

美。在这个意义上，我这人是可谓不近人情，我早

已告诉她，如果不愿意，那就各奔东西。

”

喝罢啤酒，永泽叼上一支烟，点燃火。

“你对人生没有产生过恐怖感？”我问。

“我说，我并不那么傻。”永泽说，

“固然，有

时也对人生怀有恐怖感，这也是理所当然！只是，

我并不将它作为前提条件来加以承认。我要百分之

百地发挥自己的能力，不达到极限绝不罢休。想拿

的就拿，不想拿的就不拿，就这样生存下去。不行

的话，到不行的时候再行考虑。反过来想，不公平

的社会同时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社会。

”

“这话像是有些我行我素的味道吧。”我说。

“不过，我并不是仰脸望天静等苹果掉进嘴里，

我在尽我的一切努力，在付出比你大十倍的努力。”

“那怕是的。”我承认。

“所以，有时我环顾世人就气不打一处来--这

些家伙为什么不 知道努力呢？不努力何必还牢骚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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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0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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腹呢？”

我惊讶地看着永泽的脸：

“在我的印象中，世上

的人也都在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地忙个没完，莫不是

我看错了？”

“那不是努力，只是劳动。

”永泽断然说道，

“我

所说的努力与这截然不同。所谓努力，指的是主动

而有目的的活动。

”

“举例说，就是在职业确定之后其他人无不只

顾庆幸的时间里开始学习西班牙语--是这样的吧？”

“正是这样。我要在春天到来之前完全掌握西

班牙语。英语、德语和法语早已会了，意大利语也

基本可以。如果不努力，这些能得到吗？” 他吸着烟，我则想起绿子的父亲。我想绿子的

父亲恐怕从来就未曾想起过要开始学什么西班牙语，

恐怕根本就未曾考虑过努力和劳动的区别在哪里。

他恐怕太忙了，忙得来不及考虑这样的事情。工作

本身就忙，又得跑去福岛领回离家出走的女儿。

“吃饭的事，这个星期六如何？”永泽问道。

“可以。

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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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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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泽选的饭店位于麻布后面，是一家安静而高

雅的法国风味餐馆，永泽道出姓名后，我们被领到

里面的单间。房间不大，墙上挂有十五六幅版画。

等初美的时间里，我们边喝美味的葡萄酒边谈论康

拉德的小说。永泽身穿显然相当高级的灰色西装，

我穿的则是普通的海军蓝便上装。

过了１５分钟，初美赶来，妆化得相当精心，

一对金耳环，一身漂亮的深蓝色连衣裙，脚上一双

式样别致的红色船形皮鞋。

我夸她连衣裙的颜色好，

她教给我说是“ｍｉｄｎｉｇｈｔｂｌｕｅ”

。

“好气派的地方。

”初美说。

“父亲每次来东京都在这里吃饭，还领我来过

一次。其实我不大喜欢这种耍派头的菜。

”永泽说。

“瞧你，偶尔吃一次也不坏嘛。是吧，渡边君？” 初美说道。

“嗯。只要不用自己掏腰包。”

“老头子差不多每次都带女的一块儿来。

”永泽

说，

“他在东京有女人。

”

“真的？”初美问。我装作没听见，喝着葡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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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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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。

稍顷，侍者走来，我们要了菜。先点了冷盘和

汤。作为主菜，永泽点了烤鸭，我和初美点了鲈鱼。

菜上得非常之慢，我们便边喝葡萄酒边聊天。永泽

首先讲起外务省考试的事。他说应试者几乎全是扔

进无底泥潭也不足惜的废物，不过其中也有几个正

路货。我问那比率同社会上的相比孰高孰低。

“一样，还用说。

”永泽一副毋庸置疑的神色，

“这种比率，哪里都一样，一成不变。

”

葡萄酒喝完，永泽又要了一瓶，另外为自己要

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。

接着，初美谈起准备介绍给我的女孩子。这是

初美同我之间永恒的话题。她很想把“俱乐部课外

活动小组一个极其可爱的低年级女孩儿 ” 介绍给我，

而我总是惟恐躲闪不及。

“确实是个好孩子，人又漂亮。下回领来谈一

次，保准你一见钟情。

”

“不行不行。

”我说，

“同你那所大学的女孩子

交往，我是太穷困潦倒了。囊空如洗，如何谈得拢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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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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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哟，没那事儿。那女孩儿淡泊得很，根本

不会介意。

”

“那就见一次算了，渡边。

”永泽说，

“又不是

非干不可。

”

“那自然。动手动脚还得了嘛，人家可是黄花

闺女。”

“像你以前一样。

”

“嗯，像我以前一样。

”初美莞尔一笑，

“不过，

渡边君，穷也罢富也罢，跟这没什么关系。确实，

班里有好几个神气活现的阔女孩儿，其余像我们都

不 过 普 普 通 通 ， 午 间 在 学 生 食 堂 吃 250 元 的 套

餐„„”

“我说初美，

”我插嘴道，

“我那学校食堂的套

餐，分Ａ、Ｂ、Ｃ三等。Ａ120 元，Ｂ100 元，Ｃ80

元。我偶然吃一次Ａ，大家还没好眼色瞅我。Ｃ都

吃不起的家伙，就只好吃 60 元的中国汤面。这么一

所学校，你说能谈得来？”

初美大笑起来：

“太便宜了，我去吃一次怎么样。

不过，渡边君，你人不错，肯定能和她情投意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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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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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未见得就不喜欢１２０元的套餐。

”

“不至于吧。

”我笑道，“其实哪个人也谈不上

喜欢，都是迫不得已的。

”

“别用那种眼光看待我们，渡边君。就算是一

所娇滴滴的千金学校，认真对待人生对待生活的正

经女孩儿也还是不在少数。别以为每个女孩儿都愿

意同开赛车的小伙子交往。

”

“这我当然明白。

”我说。

“渡边有喜欢的女孩儿。”永泽开口道，“可这

小子就是只字不提，嘴巴牢得很。简直是个谜。

”

“真的？”初美问我。

“是真的，不过谜倒谈不上。只是事情非常复

杂，很难三言两语说清。

”

“莫非是见不得人的恋爱？嗯，让我参谋参谋

好么？”

我端起酒杯，掩饰过去。

“如何，我说他嘴巴牢嘛。

”永泽边喝第三杯威

士忌边说，

“这家伙一旦决定不说，

就绝对守口如瓶。”

“遗憾呐。

”初美把熏鱼切成小块，用叉子送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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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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嘴里，

“要是那女孩儿和你处得顺利，我们原本可以

来个双重约会的。

”

“喝醉了还能相互交换。

”永泽说。

“别说怪话。”

“怪什么，渡边喜欢你的嘛。”

“那和这是两回事。”初美声音沉静地说，

“他

不是那类人，对自己的东西十分珍惜，这我看得出

来。所以我才想给他介绍女孩子。

”

“我同渡边可是玩过一次换女孩儿游戏的哟，

以前。喂，不错吧？”永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，

喝干威士忌，叫再上一杯。

初美放下刀叉，用餐巾轻轻擦下嘴，而后看着

我的脸问：

“渡边君，你真做那种事了？”

我不知如何回答，没有做声。

“你就交待嘛，那有什么。

” 永泽说。

我意识到情况不妙。一喝起酒，永泽往往变得

居心不良。况且，今晚他那居心不良并非对我，而

是针对初美的。这点显而易见，作为我就更加居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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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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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难了。

“我很想听听，怕是有趣得很。

”初美对我 说。

“喝醉的关系。

”我答道。

“没什么，不必顾虑，又不是要责备你。我只

是想听听是怎么回事。

”

“在涩谷一家酒吧同永泽君喝酒的时候，和两

个搭伴来的女孩子混熟了，两人都在一所短期大学

念书。对方也挺有意的，后来一起进到附近一家旅

馆。开的房间我同永泽君是隔壁，结果半夜时他来

敲我的门，说‘喂，渡边，换女孩儿喽’

，我就去他

那里，他到我这来。”

“女孩儿也没生气？”

“她俩也都醉醺醺的。再说怎么都无所谓，即

使作为她们。”

“那么做也是有那么做的原因的。

”永泽说。

“什么原因？”

“那对女孩儿，实在天地之差。一个如花似玉，

一个简直奇丑无比，我觉得这有失公道。就是说，

我要的是漂亮的，对不住渡边，所以才交换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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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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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吧，渡边？”

“啊，是的。”我说。

不过说实话，我倒满喜欢那个不漂亮的。说话

风趣，性格也好。我和她完事后，躺在床上谈得相

当开心。正说着，永泽说要交换。我问她同意不同

意，她说，

“也罢，要是你愿意的话。

”她大概以为

我很想那漂亮的女孩儿。

“开心？”初美问我。

“交换的事？”

“反正那一切。

”

“也不怎么开心。

”我说，

“无非干罢了。那样

跟女孩儿睡觉，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开心的。”

“那又何苦？”

“是我拉他去的。

”永泽说。

“我问的是渡边君。”初美斩钉截铁，

“何苦做

那种事？”

“有时候非常想同女孩子睡觉。

”我回答。

“既然有意中人，那么不能同她想想办法？” 初美沉吟一下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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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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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里边很复杂。

”

初美叹息一声。

这时门开了，侍者端菜进来。永泽面前摆的是

烤鸭，我和初美面前各放上一盘鲈鱼。盘里还盛有

加热过的蔬菜，上面淋有调味汁。侍者退下后，又

只剩下我们三人。永泽用刀切开烤鸭，吃得津津有

味，还不时喝口威士忌。我尝了尝菠菜。初美则没

有动手。

“渡边君，具体缘由我倒不清楚，不过我想那

种事不适合你做，你做不合适，是不是？”初美说

着，把手放在桌面上，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的脸。

“是啊，

”我说，“我也常那样想。

”

“那为什么不改呢？”

“有的时候需要得到温暖。

”我老实回答，

“如

果没有体温那样的温暖，有时就寂寞得受不了。

”

“总之我想就是这样，

”永泽插嘴说，

“渡边虽

说有他喜欢的女孩儿，但由于某种缘故干不了，所

以只好在别人身上发泄性欲。这又有什么不好，情

理上也说得通嘛！总之不 至于整天闷在屋子里不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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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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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手淫吧？”

“不过，如果你真心喜欢她，还是可以忍耐的

吧，渡边君？”

“或许。

”说着，我叉起一块淋有奶油柠檬酱的

鲈鱼肉，放进嘴里。

“你无法理解男人性欲那种东西。

”永泽对初美

说，

“举例说吧，我和你相处了三年，在这期间我同

不少女人睡过觉。但对那些女人，我却什么都不记

得。既不知道姓名，又不记得长相。而且和任何人

都只睡一次，见面，干，分手，如此而已。这有什

么不妥？”

“我不能忍受的是你那种傲慢态度。

”初美平静

地说，

“问题不在于你同女人睡不睡觉。我从来就没

有认真计较过你的拈花惹草，是吧？”

“也不是你所说的拈花惹草，仅仅是一种游戏，

谁也不受伤害。

”永泽说。

“我受伤害，

”初美说。

“为什么光有我还不够？”

永泽摇晃着威士忌酒杯，默然良久：

“并非不够，

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。我体内有一种类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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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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饥渴的感觉，总在寻求那种东西。如果你因此而受

到伤害，我觉得很抱歉。决不是什么光有你不够。

我这个人只能在渴望下生活，那也才成其为我，有

什么办法呢！”

初美总算拿起刀叉，开始吃鲈鱼：

“只是，你至

少不该把渡边君拉进去。

”

“我和渡边有相似的地方。

”永泽说，

“他和我

一样，在本质上都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人，只不过

在傲慢不傲慢上有所差别。自己想什么、自己感受

什么、自己如何行动--除此之外对别的没有兴趣。

所以才能把自己同别人分开来考虑。我喜欢渡边也

无非喜欢他这一点。只是他这小子还没有清楚地认

识这点，以致感到迷惘和痛苦。

”

“不迷惘和痛苦的人哪里能找得到！”初美说，

“或者说你从来没有迷惘和痛苦过？”

“我当然也迷惘也痛苦，只是可以通过训练来

减轻。就拿老鼠来说，如果让它触电的话，它也要

设法使自己少受损害。

”

“可老鼠并不恋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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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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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鼠并不恋爱。

”永泽重复一句，然后看了看

我，

“好！听一段背景音乐如何？管弦乐队加两台竖

琴„„”

“别当玩笑，我可是认真的！”

“现在正吃饭，”永泽说，

“再说渡边又在，认

真的话还是另找机会再说才合礼节，我想。”

“我离开吧？”我说。

“在这里，就在这里好了。

”初美劝阻道。

“好容易来一趟，点心还没吃咧！

”永泽说。

“我倒无所谓。

”

随后，我们默默吃了一会儿。我把鲈鱼吃得一

干二净，初美剩了一半。永泽那份鸭早已吃光，在

继续喝威士忌。

“鲈鱼真够味道。

”我开口道。但谁也没搭腔，

如同小石子掉进了无底洞。

碟子撤去后 ，端来柠檬汁和蒸馏咖啡。永泽每

样都浅尝辄止，随即吸起烟来。初美则根本没动柠

檬汁，我不由庆幸，一口气把柠檬汁喝光后，接着

啜咖啡。初美望着自己并放在桌面上的双手。那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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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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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她身上的所有东西一样，显得非常高贵，楚楚动

人。我想起直子和玲子--她俩现在做什么呢？想必

直子躺在沙发上看书，

玲子用吉他弹《挪威的森林》

吧。我油然腾起一股不可遏止的冲动，恨不能马上

返回那小小的房间。我在这里到底干的是什么？

“我同渡边的相近之处，就在于不希望别人理

解自己。

”永泽说，

“这点与其他人不同，那些家伙

无不蝇营狗苟地设法让周围人理解自己。但我 不那

样，

渡边也不那样，

而觉得不被人理解也无关紧要。

自己是自己，别人归别人。

”

“是吗？”初美问我。

“难说。”我答道，

“我不是那样的强者，也并

不认为不被任何人理解也无所谓，希望相互理解的

对象也是有的。只不过对除此以外的人，觉得在某

种程度上即使不被理解也无可奈何，这是不可强求

的事。因此，我并不是像永泽君说的那样，以为人

家不理解也无关紧要。

”

“我说的也差不多是同一意思。

”永泽拿起咖啡

勺说，

“真的是同一回事，不过是晚一点的早饭和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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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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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点的午饭之间的区别罢了。吃的东西一样，吃的

时间相同，不同的是仅仅是名称。

”

“永泽，你认为不被我理解也可以的？”初美

问。

“你好像还没最后明白，人理解某人是水到渠

成的事，并非某人希望对方理解所使然。

”

“那么说，我希望某人理解自己莫非错了不成？

譬如希望你？”

“不不，那并不是什么错。

”永泽回答，“正人

君子称之为爱，假如你想理解我的话。我的人生观

和别人的相当不同。”

“就是说不爱我？”

“所以你要对我的人生观„„”

“人生观，人生观，管什么人生观不人生观！” 初美发起火来。

她的发火，前前后后我只见过这一次。

永泽按一下桌旁电铃，侍者拿来帐单，永泽取

出信用卡送过去。

“今天对不起，渡边。

” 他说，

“我送送初美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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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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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一个人回去吧。

”

“没关系的，我。美美吃了一顿。

”我说。但对

此两人都没再接话。

侍者把信用卡拿来，永泽确认一下款额，用圆

珠笔签了名。然后，我们离席出店，永泽走到路中

准备叫一辆出租车，初美制止道：

“谢谢。但今天再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，你就

不必送了。多谢招待。

”

“随便。

”永泽说。

“让渡边君送我一段。

”

“随便。”永泽道，

“不过渡边君也差不多，和

我。亲切热情倒是不假，但就是不能打心眼里爱上

某个人，而总是有个地方保持清醒，并且有一种饥

渴感，如此而已--这我看得明白。

”

我叫住一辆出租车，让初美先上去。

“反正送送就是。

”我对永泽说。

“对不起。

”他道了声歉，但脑袋里却似乎已开

始思考全然不相干的事。

“去哪里？回惠比寺？”我问初美，因为她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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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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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寓在那里。

初美摇摇头。

“那么，找地方喝一杯？”

“嗯。”她点头道。

“涩谷。

”我告诉司机。

初美抱臂闭目，倚在车座的角落里。随着车身

的晃动，小小的金耳环不时闪闪烁烁。她那深蓝色

的连衣裙，简直就像按照车座角落那片黑暗做成的

一样。涂着淡淡颜色的形状娇美的嘴唇不时地陡然

一动，仿佛独自欲言又止。目睹她这副风度情态，

我似乎明白了永泽所以选择她作为特别对象的缘由。

比初美漂亮的女子不知会有多少，永泽不知会搞到

手多少那样的女子。但初美这位女性身上却有一种

强烈打动人心的力量，而那绝非是足以撼倒对方的

巨大力量。她所发出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力，然而

却能引起对方心灵的共振。车到涩谷之前，我一直

注视着她，一直在思索她在我心中激起的这种感情

震颤究竟是什么东西，但直到最后也未能明了。

当我恍然领悟到其为何物的时候，已是十二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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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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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以后的事了。那时，我为采访一位画家来到新墨

西哥州的圣菲城。傍晚，我走进附近一家意大利比

萨饼店，一边喝啤酒嚼意式比萨饼，一边眺望美丽

的夕阳。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彤彤一片。我的手、

碟子、桌子，凡是目力所及的东西，无不被染成了

红色，而且红得非常鲜艳俨然被特殊的果汁从上方

直淋下来。就在这种气势夺人的暮色当中，我猛然

想起了初美，并且这时才领悟她给我带来的心灵震

颤究竟是什么东西--它类似一种少年时代的憧憬，

一种从来不曾实现而且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憧憬。这

种直欲燃烧般的天真烂漫的憧憬，我在很早以前就

已遗忘在什么地方了，甚至在很长时间里我连它曾

在我心中存在过都未曾记起。而初美所摇撼的恰恰

就是我身上长眠未醒的“我自身的一部分”

。当我恍

然大悟时，一时悲枪之极，几欲涕零。她的确、的

的确确是位特殊的女性，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人向她

伸出援助之手。

然而，无论永泽还是我都未能使她幸免。当初

美她--如同我的许多熟人那样--来到人生的某一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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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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梯的时候，就像突然想起似的自行中断了生命。她

在永泽去德国两年后和一个男子结了婚，又过了两

年便用剃刀割断了手腕动脉。

向我告知她的死的自然是永泽。他从波恩给我

写来信，

信上说：

“由于初美的死，某种东西消失了，

这委实是 令人不胜悲哀和难过的事，甚至对我来说。” 我把这封信撕得粉碎，此后再未给他写过信。

我们走进小酒吧，各自喝了几杯。我也罢初美

也罢几乎都没开口。两人就像处于倦怠期的夫妻，

默默对饮，嚼着花生米。这工夫，店里人多起来，

我们便准备离开，出去稍事散步。初美说要自己付

款，我说是我邀的，抢先付了。

出到外边，晚间的空气有些彻骨生寒。初美披

上一件灰色羊毛衫，仍旧一声不响地在我身旁走着。

也没有什么目的地，我只是双手插进裤袋，在这夜

晚的街头缓缓移动脚步。我不由想道：这简直同直

子并行时一模一样。

“渡边君，知道这一带可有打桌球的地 方？” 初美突如其来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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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2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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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桌球？”我吃了一惊，

“你会打桌球？”

“嗯，还相当不错哩。你怎么样？”

“四个球的，打是能打，就是打不大好。

”

“那就去吧。”

我们在附近找到一间桌球室，走了进去。这是

一家位于胡同尽头的小店。

初美一身漂亮的连衣裙，

我则是海军蓝便上装和便式领带--我俩的这副打扮

在桌球室里极为显眼，初美却不甚在意，挑了支球

杆，握住中间，用擦粉“嚓嚓”擦了几下杆头。随

即从挎包里取出发卡，别在额旁，以免头发影响击

球。

我们玩了两局四个球的。初美果然如同她自己

说的，球技相当娴熟。我因为缠着厚厚的绷带，击

球总有些不够灵便，结果两局都她赢了。

“打得不错嘛！

”我甘拜下风。

“人不可貌相，是吧？”初美一边认真测量球

的位置，一边嫣然笑道。

“到底在哪里练出来的？”

“我爷爷从前专门喜欢玩这个，自家就有球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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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2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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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每次去那里，都和哥哥两人捅来捅去。稍大

一些后，

爷爷就教给正规的击球方法。

是个好人呐，

又时髦又潇洒，已经死了。他最得意的，就是说自

己过去在纽约见过迪亚娜·达宾。”

她接连赢了三回，第四回输了。我好不容易捞

回一回，随后便打了几个乖球。

“都怪绷带。”初美安慰道。

“好久没打的关系，两年零五个月没打了。”

“怎么记得那么清楚？”

“一个朋友就是和我打桌球那天夜里死的，所

以记得很确切。

”

“那以后就不再打了？”

“不，倒也不全是为这个，

”我沉吟一下答道，

“只是不知为什么，从那以后就失去了打桌球的机

会--就这么回事。

”

“朋友怎么死的？”

“交通事故。”

她又击了几球。她察看球路时的眼神分外专注，

击球时的用力也均匀无误。她把梳理得恰到好处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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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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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发一转挽到脑后，光亮亮地闪出金耳环，一双船

形鞋准确地站定位置，修长的纤纤玉指按住球台毡

垫，而后将球一击而出--看到她这副神情举止，令

人觉得在这不无脏污之感的桌球室里，惟独她所在

的位置俨然成了华贵的社交场所的一角。和她单独

在一起还是初次，但对我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可贵的

享受。只消和她在一起，我就恍惚觉得自己的人生

被拽上了更高一级阶梯。三局结束的时候--当然她

是三连胜--我手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，我们便到

此为止。

“原谅我，本不该拉你打什么桌球。

”初美十分

歉然。

“没关系，不是大不了的伤，再说又开心得很。” 临走时，一位桌球室主人模样的瘦瘦的中年妇

女对初美说：“小姐，训练有素啊！

”初美妩媚地一

笑，道了声“谢谢”，随即付了账。

“痛？”出门后初美问道。

“不怎么痛的。

”我说。

“伤口裂开了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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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2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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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紧。或许。

”

“肯定的。到我那儿去，看看伤口，给你换条

绷带。”

初美说，

“我那里绷带和消毒药都是现成的。

不远就是。

”

我说不怕，用不着那么担心。但她坚持说一定

要看看伤口裂开没有。

“或者说讨厌和我在一起？恨不得马上返回自

己宿舍不成？”初美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。

“哪里。

”

“那就别客气，去一趟就是。走路很快就到 。” 从涩谷到惠比寺初美住的公寓，走路花了１５

分钟。公寓虽说算不上豪华，但也相当气派，既有

小型楼厅，又有电梯。一室一厅的房子，厨房有张

餐桌，初美叫我在桌旁坐下，她去隔壁换衣服。出

来时，身穿一件有“普林斯顿大学城”字样的带风

帽的上衣和一条棉布裤，金耳环也不见了。不知她

从哪里拿出一个急救箱，放在桌上，解开绷带，确

认伤口并未裂开后，大致消了消毒，用新绷带重新

缠好。这一切做得非常利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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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2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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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无论什么事都做得这么漂亮呢？”我

问。

“以前在志愿服务队里做过，学过护士工作，

就记住了。

”初美说。

缠完绷带，她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，她喝了

半罐，我喝了一罐半。接着，初美拿出俱乐部课余

活动小组里低年级女生们的照片让我看，果真有几

个蛮可爱。

“要是想交女朋友，随时到我这儿来，我马上

介绍。”

“遵命。

”

“不过渡边君，在你眼里我怕像个老媒婆吧？

乖乖告诉我。”

“有点儿。

”我笑着老实回答。初美也笑了，她

是个脸上非常适合挂笑容的人。

“渡边君，你是怎么看的，我和永泽的关系？”

“怎么看？指什么？”

“我该怎么办呢，往后？”

“我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吧。

”我边喝冰凉冰凉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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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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啤酒边说。

“可以的，尽管说，怎么想怎么说。”

“假如我是你，就和他各奔东西，找一个头脑

更为地道的人去幸福地生活。无论怎么善意地看，

和那个人相处都不能有幸福可言。自己幸福也罢，

使别人幸福也罢，他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。和他在

一起，神经非出问题不可。依我看，你和他交往３

年之久已经是一种奇迹。

诚然，

我也不是不喜欢他，

他这人风趣，长处很多，本事大，又坚强，我这样

的角色根本望尘莫及。问题是，他考虑事物的方式

和生活态度不够地道。同他交谈起来，时常觉得自

己总在同一地方来回兜圈子。他以同一程序不断勇

往直前，而自己却总是原地徘徊，并且空虚得很。

一句话，

就是人生观本身不同。

我 说的你明白吗？”

“一清二楚。

”说罢，初美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

啤酒。

“再说，他进了外务省，在国内进修一年，之

后就要出国吧？你怎么办？一直等待下去？那个人，

根本就没心思同谁结婚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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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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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我也清楚。

”

“那好，我再没有任何该说的了。

”

“唔。”

我往杯里倒进啤酒，慢慢喝着。

“刚才同你打桌球时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。

”我

说，

“就是，我无兄无弟，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，因

此从未感到过寂寞或希望有兄弟姐妹，一个人心满

意足。但刚才同你打桌球的时候，我猛然想到如果

有你这样一位姐姐该有多好--一位又时髦又高雅、

适合穿深蓝色连衣裙和戴金耳环、

会打桌球的姐姐。”

初美满脸欣喜的笑容，看着我说：

“至少这一年

来我所听到的各种话里，你刚才这句最让我高兴，

真的。”

“所以，作为我也但愿你获得幸福。

”我脸上有

点发热地说，

“不过也真是不可思议，你看起来同任

何人都能处得快乐，为什么偏偏看上永泽那样的人

了呢？”

“大概是命中注定吧，我自己也不知所以然。

要是让永泽来说，恐怕就成了我的责任，与他毫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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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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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干。”

“想必。

”我表示赞同。

“可是渡边君，我并不是脑袋好使的女人，总

的说来，有些迂腐和古板。什么人生观啦责任啦，

怎么都无所谓。结了婚，每晚给心上人抱在怀 里，

生儿育女，就足够了，别无他求。我所追求的只是

这个。”

“他所追求的却截然不同。

”

“但人是会变的，对不？”

“你是说，到社会上几经风雨，几遭挫折，然

后成熟起来？„„”

“嗯。加上长时间同我天南地北，说不定对我

的感情也因而发生变化，是吧？”

“那是就普通人而言。

”我说，

“若是普通人，

或许会那样。但那个人另当别论。那人的意志比我

们想象的还要坚强，而且每天每日都在不断加强，

越是遭受打击越是自强不息。他甚至宁肯生吞蛞蝓

也不在人前认输。

对这样的人你还能指望什么呢？”

“不过渡边君，现在的我惟有等待而已。

”初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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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3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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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桌面上支颐说道。

“喜欢永泽喜欢到那个程度？”

“喜欢。

”她当即回答。

“也罢也罢。

”我叹息一声，喝干杯底的啤酒。

“能如此执着地爱上一个人，这本身恐怕就是件了

不起的事。

”

“我不过是迂腐古板罢了。

”初美说，

“再喝点

啤酒？”

“不，可以了，该回去了。又包扎又招待，谢

谢了！”

我立起身，在门口穿鞋。这当儿电话铃响了，

切美看看我看看电话，又看看我。我道声“晚安”，

开门走出。门悄然合上时，我瞥见初美正拿起听筒

--那是我见到她的最后情景。

回到宿舍，已经１１点半了。我径直去永泽房

间敲门。敲了十多下，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。星期

六晚间永泽以去亲戚家为由，每次都被允许在外面

过夜。

我折回自己房间，解下领带，把上衣裤子挂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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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3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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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架上，换上睡衣，刷牙漱口。随即想起：得得，

明天又是星期天。我觉得简直就像每隔四天就来一

个星期天。再过两个星期天，我将满２０岁。我歪

倒在床上，望着墙上的挂历，不觉黯然神伤。

※

星期天上午，我仍像以往那样伏在桌上给直子

与信、我写了封长信，边写边用大杯子喝咖啡，边

听迈尔斯·戴维斯的唱片。窗外细雨霏霏，室内如

同水旅馆似的凉意浸人。刚从衣箱里掏出的厚毛衣

上还残留着樟脑气味。窗玻璃上方，一只圆鼓鼓的

苍蝇附在那里纹丝不动。由于无风，太阳旗俨然元

老院议员长袍的下摆，垂头丧气地裹在旗杆上一动

不动。一匹有气无力的褐毛瘦狗不知从哪里跑进院

子，团团围着花坛粗声大气逐个嗅着花瓣。狗为什

么在雨天里非要来回嗅着花瓣气味不可呢？我全然

捉摸不透。

我伏案疾书。每当提笔的右手开始作痛，便茫

然地打量着院子里这番光景。

我首先写了在唱片店打工时把手割了一道深口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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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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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了我同永泽、初美三人祝贺永泽通过外交官考试

的情形，告诉直子那是怎样一家饭店，点的什么样

的菜，还告诉她尽管菜肴非比一般，但席间气氛却

有些尴尬等等。

写到同初美去桌球室时，我想起了木月，一时

有些踌躇，但终归还是写了，我觉得是应该写的。

我清楚地记得那天--木月死的那天他击最后一

个球的情景。那其实是个需要反弹的相当难的球，

我没想到他竟然一举成功。

然而大概是一种巧合吧，

那一击居然百分之百地准确无误，白球与红球在绿

色的毡垫上悄无声息地轻轻撞合，结果成了他得的

最后一分。那动人的一击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，

至今仍历历在目。那以后的近两年半时间里，我未

曾打过桌球。

但是，在同初美打桌球的那个晚间，直到第一

局打完也一点没有想起木月。对 我来说，这是个不

小的打击。因为，自从木月死后，我一直以为每逢

打桌球必然想起他。不料直到打完第一局而在店内

自动售货机买百事可乐时，都全然未能想起。至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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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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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在那里才想起木月，是由于我和他常去的那

家桌球室也同样有一台百事可乐自动售货机，我们

常常用买可乐的钱来打赌玩。

打桌球时居然未想起木月，这使我感到似乎做

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。当时我觉得自己已将他彻底

忘在脑后。然而夜里返回宿舍，我开始这样想道：

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两年半，而他依然１７岁。但这

并不意味他在我的记忆中已渐趋淡薄，他的死带来

的东西依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，有的反而比当

时还要鲜明。我即将满２０岁，我同木月在１６岁

和１７岁那两年里所共有的东西的某部分早已消失

得无影无踪，无论怎样长吁短叹，都已无法挽回--

我无法表达得更为确切，但我觉得对于我的感受、

我想要表达的，你是会充分理解的。而且能理解此

事的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。

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思考你的问题。

今天在下雨，下雨的周日多少使我有些惶惶然。因

为下雨不能洗衣服，自然也不能熨衣服。既不能散

步，又不能在天台上东倒西歪。只好坐在桌前，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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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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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用自动反复唱机周而复始地听《温柔的蓝》

，一边

百无聊赖地观望院子的雨中景致。以前我也写过，

星期天我是不上发条的，

因此信也就写得很长很长。

不再写了，这就去食堂吃午饭。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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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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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第二天是周一，课堂上也没见到绿子。到底怎

么回事呢？从最后那次打电话来，已经过去十天。

本想打电话到她家里问问，

但想起她说过由她联系，

只好作罢。

星期四，在食堂遇到永泽。他端着食盘在我身

旁坐下，道歉说这段时间做了很多抱歉的事。

“哪里的话，倒是让你破费招待。

”我说，

“上

次庆祝你工作定下时，说奇妙也真够奇妙的了。

”

“一塌糊涂！”他说。

我们默默吃了一会饭。

“和初美已经和解了。

”他开口道。

“噢，想必是的。

”

“好像对你也说了些不大入耳的话。”

“怎 么 搞的 ，反 省 不成 ？ 身体 怕是 不 大舒 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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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3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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吧？”

“或许。”他轻轻点了两三下头，“对了，听说

你劝初美和我分手？”

“理所当然吧。

”

“怕也是，咳。

”

“那是个好人呐！

”我边喝汤边说。

“知道。

”永泽叹了口气，

“对我有点好过头啦！”

通知有电话打来的蜂鸣器响起的时候，我酣睡

得如同昏死一般。

当时确实达到了睡眠状态的极限，

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。熟睡当中，恍惚觉得头

颅里灌满了水，大脑被泡得涨鼓鼓的。一看表，已

是６点１５分，却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，也想不起

是几日星期几。望望窗外，院里的旗杆没有挂旗。

于是我估计大概是晚上的６点１５分。升国旗也是

大有用场的。

“喂渡边君，现在有空儿？”绿子问。

“今天星期几来着？”

“星期五。

”

“现在是晚上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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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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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还用说，好个怪人。是下午„„６点１８

分。

”

到底还是傍晚，我想。对对，是躺在床上看书

时一下子睡过去 了。我转动脑筋：是星期五。星期

五晚上不用打工。

“有空儿。你现在在哪？”

“上野车站。这就去新宿，能在那等我？” 我们商定了场所和大致时间，放下电话。

到酒吧间时，绿子早已坐在餐台最尽头处自斟

自饮。她穿一件男人穿的那种皱皱巴巴的白色直领

外套，里面是薄薄的黄毛衣，下着蓝色牛仔裤。手

腕上套着两个手镯。

“喝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鸡尾酒。

”绿子说。

我要了一杯掺汽水的威士忌，这时我才注意到

脚下有个很大的皮包。

“旅行去了，刚回来。

”她说。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奈良、青森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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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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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次去的？”我不禁愕然。

“怎么至于！我就是再发神经，也不可能一次

跑这两个地方。分两次去的。去奈良和他一起，青

森是我一个人。

”

我呷了一口汽水威士忌，给绿子嘴上的“万宝

路”

点燃火：

“折腾得天翻地覆吧？葬礼啦什么的。

”

“葬礼倒轻松得很，我们早都习已为常。只消

穿上黑衣服煞有介事地往那里一坐，周围人——就

是伯父和左邻右舍的人，就会一齐按部就班地把事

料理妥当。有的自作主张地买来酒，有的去订寿司

饭，有的好言安慰，有的哭，有的嚷，有的随意分

纪念品，好玩极了，就跟出去野餐差不多。同一天

接一天没完没了的那种护理相比，

确实算得上野餐。

姐姐也好我也好，都累得筋疲力尽，哭都哭不 出来

了，心里空洞洞的。根本流不出眼泪，真的。可这

样一来，四周人就会暗地里说坏话，说我们姐俩心

肠硬，连个泪珠都没掉。而我俩为了赌这口气，偏

偏就是不掉。本来装哭也是装得 出来的，但绝对不

装，气死人了！大家越是指望我们哭，我们越是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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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4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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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他们哭。我和姐姐在这点上倒是配合默契，尽管

性格大相径庭。

”

绿子把手镯弄得“格格”作响，以此叫来男侍，

让他再来一杯鸡尾酒和一碟开心果。

“葬礼完后，大家都回去了。我们姐俩就喝起

日本酒，喝了一升半，直喝到天亮。边喝边把那些

家伙逐个骂了一番：谁是傻瓜、是混蛋、是癫皮狗、

是蠢猪、是伪君子、是扒手，如此骂将下去，结果

心里畅快多了。

”

“想必。

”

“喝得天晕地转，然后钻到被窝里大睡特睡，

睡得香极了，当中有电话打来也装做压根儿没听见，

只管呼呼大睡。一觉醒来，两人叫来寿司吃了，商

定先闭店一段时间，随心所欲地休整一番。两人拼

死拼活忙到现在，也算是够意思了。姐姐和她那位

去卿卿我我，我和他旅行，尽情大干两个晚上。”说

到这里，

绿子抿了抿嘴，

出声地搔搔耳畔。

“别见怪，

口吐粗话。

”

“没关系。所以就去奈良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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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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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，奈良以前就喜欢。

”

“干了两个晚上？”

“一次也没干。”她叹了口气，

“到旅馆刚一扔

下挎包，月经就来了，涨潮似的。

”

我不由得笑起来。

“还笑呢，你！提前了一个星期，哭都哭不过

来，真是！大概这个那个弄得太紧张了，以致月经

也乱了套。他也气呼呼的。那个人，动不动就生气。

可有什么办法，又不是我想来就来的。而且，我那

东西一来就相当厉害，

头两三天里什么都没心思做。

那种时间你可不要见我。

”

“不见倒可以，可怎么能知道呢？”我问。

“月经一来，我就戴两三天红帽子。这回能知

道吧？”绿子笑道，

“我一戴上红帽子，你在路上遇

见也别打招呼，赶紧逃命。

”

“世上的女人索性都这么做就好了。

”我说，

“那

么在奈良干什 么来着？”

“无奈，只好逗鹿玩，在那一带散散步，就 回

来了，凄凉得很。还同他吵了一架，那以后再没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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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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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。返回东京后，游逛了两三天，这回想一个人无

拘无束地旅行一趟，就去了青森。弘前有一位朋友，

在她家住了两个晚上，

然后去下北和龙飞兜了一圈。

好地方，好极了！ 我给那一带的地图写过解说词。

你去过？”

“没有。

”我说。

“这么着，

”说着，绿子吸了口鸡尾酒，剥开一

颗开心果。

“一个人旅行的时候一直想你来着，心想

要是你在身边该有多好。

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绿子像盯视幻景一样看着我，

“为

什么？什么意思，你这是？”

“就是，你为什么想起我呀？”

“那还用说，因 为喜欢你嘛！此外你说还能有

什么？能有哪个人乐意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？”

“可你有恋人，不是没有必要想我吗？”我一

边慢慢品味汽水威士忌一边说。

“你是说有恋人就不能想你不成？”

“不不，也不是那样的意思„„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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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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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，渡边君，”绿子把食指对着我，

“我警告

你，我心里现在乱糟糟的，乱得很，足足一个月攒

下的东西全都憋在里边。你可别再说气人话！要不

然我就在这里嚎啕大哭，一旦哭起来，整个晚上都

收不住，这也可以！我会肆无忌惮地像野兽那样哭

叫，不骗你。”

我点点头，再未开口。接着又要了一杯汽水威

士忌，吃着嚼着开心果。店里充满鸡尾酒搅拌器的

搅拌声、酒杯相碰声、捞取机制冰块的“哗啦”声，

店后又传来莎娜波恩唱古典情歌的唱片声。

“大体说来，自止血塞事件以来，我和他的关

系有点剑拔弩张。

”绿子说。

“止血塞事件？”

“嗯。大约一个月前，我同他和他的朋友五六

个人一块儿喝酒，我提起我家附近一位老婆婆，她

打喷嚏一下子把止血棉塞打了出来。好笑不？”

“好笑。

”我笑着赞同。

“大家也觉得十分好笑。可他竟发起火来，叫

我别扯下流话，还说我大煞风景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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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4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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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唔。”

“人倒是好人，就是这种地方很偏激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例如我一穿白色以外的内裤，他就发脾气。你说

偏激不偏激？”

“唔——不过这属于各有所好的问题。

”我说。

其实我有些诧异，那般人物居然会喜欢上绿子，这

本身就不可思议。但我没说出口。

“你干什么了？”

“没干什么，老样子。

”随即，我想起那个约定

——想着绿子行乐的事。为了不使旁边人听见，我

压低嗓音讲给绿子听。

绿子满面生辉，打个响指问：

“如何？顺利？”

“中间总觉得难为情，半途而废。

”

“那怎么行。

”绿子斜眼看着我说，

“别有什么

不好意思，最大限度地想入非非就是，我说行就行

嘛！对了，下次打电话给你，我就说：啊„„就那

里„„妙得很„„不得了，我，我不行了„„啊，

别那样„„你就一边听一边来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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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4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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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宿舍的电话在门旁楼厅里，大家都从那里出

出进进。

”我解释道，

“在那地方做，保准给管理主

任打个半死，毫无疑问。

”

“是吗？伤脑筋。

”

“别伤脑筋，过两天我再一个人想法试试。”

“加油哟！

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我没什么性感吧，我这人本身？”

“不，不是那回事。”我说，“怎么说好呢，怕

是立场问题吧。

”

“我么，背部非常敏感„„”

“我当心就是。

”

“喂，这就去看成人电影如何？挑个黄的。

”绿

子说。

我和绿子去鳗鱼店吃了鳗鱼，之后走进在新宿

也数得上门庭冷落的一家成人电影院，连续看了三

部。因为买来报纸一查，只有这里上映黄色电影。

场内充斥着莫名其妙的怪味。碰巧的是我们进去时

那色情场面刚好开始。讲的是当女职员的姐姐和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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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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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的妹妹被几个男人抓住，监禁在一个地方，百

般遭受淫虐。男的威胁姐姐说要糟蹋妹妹，随即对

姐姐大发兽性，如此一来二去，姐姐竟也成了性变

态者，而妹妹在 —一目睹眼前场面的时间里，头脑

也渐渐不正常起来。电影不仅气氛离奇、光线幽暗，

而且千篇一律，看到中间我就有些不耐烦起来。

“我要是里边的妹妹，神经就绝对不会出问题，

而要看得更加仔细。”绿子对我说。

“很有可能。”

“不过那个妹妹，作为高中生来说，你不觉得

乳头发黑？”

“有道理。

”

她看得全神贯注，饿虎扑食一般。我不由暗暗

感叹：若看得如此入迷，票钱可是一点没有赔本。

绿子每当想起什么，都— 一向我报告。

较之看电影，看绿子要有趣得多。

休息时间里，四下一片通明。我环视场内，除

绿子外，好像没一个女性。邻近坐着的一个学生模

样的小伙子见了绿子，赶紧远远躲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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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4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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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影片较正规一些，惟其如此，比第一部

还要无聊。那种做爱场面绵绵不断地持续了很久。

起始绿子还看得津津有味，

后来到底显得扫兴起来，

提议出去。于是两人欠身离座，到外面深深吸了口

气。新宿街头的空气竟然如此沁人心脾，这在我还

是第一次感觉到。

“有趣有趣。”绿子说，

“下回再看一次。

”

“看多少次演的都是同一码事。

”我说。

“那有什么办法，我们干的也始终是同一码事

嘛！

”

经她这么一说，也的确如此。

我们又走进一家酒吧喝酒。我喝威士忌，绿于

喝了三四杯品不出成分的混合饮料。出了店，绿子

说想爬树。

“这一带根本就没树。再说你喝得晕头晕脑的，

哪里爬得上去。

”我说。

“你这个人，总是用一大串说教来捉弄人。我

是想醉才喝醉的，醉了又有什么，再醉爬棵树也没

问题，哼！找一棵很高很高的大树爬上去，像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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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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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样从最顶端往人们头上撒尿。

”

“我说，你怕想上厕所吧？”

“不错。

”

我把绿子领到新宿车站 的收费厕所，她付了零

币进去。

我在小卖店买了份晚报，边看边等她出来。

但左等右等硬是不出来。过了１５分钟，我有些担

心，刚想去看看怎么回事，偏巧她好歹走了出来。

脸上有几分苍白。

“对不起，坐在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”绿子说。

“心情怎么样？”我边给她披外套边问。

“不大舒服。”

“送你回家。

”我说，

“回家慢慢洗个澡，睡上

一觉就好了。你太累了。

”

“回什么家！回家也空荡荡的没人，我不愿意

在那种地方一个人睡。

”

“得得，

”我说，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在附近找家情人旅馆，进去和你抱在一起睡，

一觉睡到大天亮。早上在那一带随便哪里吃顿饭，

然后两人一道上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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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4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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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叫我出来，一开始打的就这主意？”

“当然。

”

“那么就不该叫我，叫他不就行了。怎么想都

是叫他才地道，恋人的作用也就在这里。

”

“但我想和你在一起。

”

“这可不成。

”我断然拒绝，“首先，１２点前

我必须赶回宿舍，否则就犯了擅自夜不归宿之戒。

以前闹过一次，罗嗦透了；第二，一旦同女孩子困

觉，我当然也想干的，我可不乐意憋得死去活来。

说不定真的强行大动干戈。

”

“莫非把我五花大绑不成？”

“我说，你别开玩笑好不好，这种事。

”

“可我觉得孤单，孤单得要命。 我也自知对不

住你，什么也没给予，光是没完没了地对你指手画

脚。又是叫你听我信口开河，又是找你出来，拉得

你团团转。

不过，能允许我这样做的人只有你一个。

在过去２０年的人生当中，我连一次、哪怕一次都

没撒娇任性过。爸爸妈妈压根不理我这个碴儿；他

也不是那种类型，我一任性一撒娇他就发脾气，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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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5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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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不欢而散。因此，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。加上我

现在的确筋疲力尽，实在想在夸我可爱夸我漂亮的

甜言蜜语中睡一觉，别无他求。醒来以后就彻底来

个精神焕发，再也不求你干这干那，绝对！一定做

个非常乖的乖孩子。”

“可我还是不好办。”我说。

“求你了。要不然我就坐在这儿呜呜哭一晚上，

谁向我第一个搭话，就跟谁睡去。

”

事既至此，我只好给宿舍打电话叫出永泽。请

他做点手脚，使我看起来像是已经归宿。

“和女孩子在一起呢。

”我说。

“好好，此事我甘愿效劳。

”他应道，

“我把姓

名卡巧妙地换在你‘在室’位置上，你只管放心大

胆地寻欢作乐，明早从我窗口爬进来。

”

“太劳你费心了，实在谢谢。

”说罢，我挂断电

话。

“安排妥了？”绿子问。

“嗯，总算是。

”我喟然长叹一声。

“那么，时间还早，去跳迪斯科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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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5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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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是累了么？”

“既然这样就全然不在话下了。

”

“瞧你瞧你！”我说。

果不其然，在进人舞厅跳迪斯科的时间里，绿

子似乎多少打起精神。她喝了两杯威士忌和可口可

乐，在舞池里一直跳到额头冒汗。

“痛快极了！

”绿子在桌旁喘口气说，

“许久没

这么跳了。

四肢一动起来，觉得精神也随之解放了。”

“你看起来总像是解放的嘛。”

“哎哟，没那事儿。

”她微微一笑，歪下脖子说，

“这一来精神不要紧，肚子都折腾瘪了。不去吃点

意大利烧饼？”

我把她领到我常去的一家意大利烧饼店，要了

生啤和意式烧饼。我并不怎么饿，十二块我只吃了

四块，其余全给绿子一扫而光。

“你恢复得可真够快的，刚才还脸色发青，东

摇西晃。

”我愕然说道。

“因为那些无理要求你都满足我了嘛，

”绿子说，

“心里的闷气也就跑得精光。不过这意大利烧饼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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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5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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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挺够味儿。”

“我说，你家里真的谁也没有？”

“嗯，没有。姐姐不在，去朋友家住了。一个

十足的胆小鬼，我要是不在，她不敢一个人睡在家

里。

”

“那就别去什么情人旅馆了。

”我说，

“去那种

地方只落得一场空虚。还是去你家算了，我盖的被

褥总该有吧？”

绿子略一沉吟，点头道：

“也罢，那就到我家住。”

我们乘上山手线电车，来到大冢，抬起小林书

店的卷闸门。卷闸上贴着张纸，写着“暂停营业”。

闸门大概好久都没打开过，昏暗的店内荡漾着一股

旧报纸气味。书架有一半空空如也，杂志几乎全部

打捆，准备退回，整个书店比第一次来时还要空荡

凄凉，俨然被冲上岸边的一只废船。

“书店不想再办下去了？”我试着问。

“决定卖掉。

”绿子不无凄然地说，

“卖了，我

好和姐姐分钱。

以后就独立生活，不用任何人保护。

姐姐来年结婚，我再读三年大学 ——这点钱总卖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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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5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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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吧。另外我还打工。书店一旦脱手，我就和姐

姐去哪里租间公寓，暂时两人过活。”

“店卖得掉？”

“差不多。有个熟人想要开店经营毛线，不久

前还问过这里卖不卖。

”绿子说，“可怜的父亲，玩

命操劳一辈子，才弄了这么间小破店，借款也一点

点还了，结果却几乎什么都没剩下，像泡沫一样消

失啦。”

“你剩下了。”我说。

“我？”绿子觉得滑稽似的笑了笑，然后深深

吸口气吐出。“到上面去吧，这儿冷。

”

爬上二楼，她叫我坐在餐桌旁边，便去烧洗澡

水。这时间里我用壶烧了水，倒进茶叶。洗澡水烧

开之前，我和绿子隔着桌子，对坐饮茶。她手托着

腮，目不转睛地在我脸上盯视良久。房间里除了钟

的嘀哒声和电冰箱恒温器时动时停的声响，其他什

么也听不见。时针即将指向１２点。

“你这个人，细看起来，一张胜还满有味道的。” 绿子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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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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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吗？”我有点不悦。

“我对人的长相已够挑剔的，但你这张脸，嗬，

仔细看去，渐渐觉得跟你也未尝不可。

”

“我 自 己有 时也 那 么想 — —即 使我 也 未尝 不

可。

”

“嗳，我说话可能不大中听，我不善于用语言

表达感情，时常被人误解。其实我想说的是：我喜

欢你。刚才也说了吧？”

“说了。

”

“就是说，我在一点点研究男人。

”绿子拿来一

盒万宝路香烟，吸上一支。

“一开始一无所知，反倒

能弄懂很多东西。

”

“有可能。

”我说。

“啊，对了，为我父亲上往香好么？”

于是我跟在她后头，走到供奉亡灵的房间，上

了往香，合掌致意。

“我，前些天在父亲这张遗像前脱光来着，脱

得一丝不挂，让他看个一清二楚。像做瑜咖功似的。” 绿子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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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又何苦？”我不无惊诧地问。

“反正就是想给他看看。我身体的一半不是父

亲的精子么？给他看看也是正当的嘛：这就是你女

儿！当然，也同醉意有关。

”

“唔。”

“姐姐进来吓一大跳。也难怪，我正在父亲遗

像前赤条条张开腿，无怪乎她吃惊。”

“啊，那自然。

”

“这么着，我就向她解释用意：这是怎么怎么

回事。我劝她也来我旁边脱光，

一起给父亲开开眼，

可她不干，吓得赶紧跑出。这方面她相当保守。

”

“是比较地道。

”我说。

“嗳渡边君，对我父亲你怎么看的？”

“在初次见面的人跟前，我一般都有些不知所

措。但和他单独相处，却没觉得不自在，而感到相

当愉快，说了好多话。

”

“说什么来着？”

“欧里庇得斯。

”

绿子笑得极其开心：

“你这人也真逗儿，居然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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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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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初次见面的垂死挣扎的病人突然大谈什么欧里

庇得斯，少见少见。”

“对着父亲遗像张开大腿的女儿也怕不多。

”我

说。

绿子哧哧笑罢，摇了一下灵前小铃：

“爸爸，晚安。我俩这就寻欢作乐，您放心睡

就是。不再痛苦了吧？已经死了，应该不会痛苦。

要是现在还痛苦的话，那就找上帝算账去，就说这

也太和人过不去了。在天国里见到我妈，两人好好

云雨去吧。晚安！

”

我们轮流洗过澡，换上睡衣。我借他父亲没穿

几次而差不多崭新的睡衣穿上，有点小，但总比没

有强。绿子在摆着灵位的房间里摊开客用卧具。

“在灵位前不害怕？”绿子问。

“怕什么，又不干什么坏事。”我笑道。

“可以在旁边抱我，一直到我睡着？”

“可以。

”

于是我倒在绿子那张小床边上，久久抱着她，

好几次都险些跌下床去。

绿子把鼻子贴着我的胸口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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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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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搭在我腰部。

我右手搂着她的背，

左手抓住床沿，

以免身体跌落。这种环境，实在难以激起亢奋。鼻

子底下就是绿子的发，那剪得短短的秀发不时弄得

我鼻端痒痒的。

“喂，喂喂，说点什么呀！

”绿子把脸埋在我胸

前说。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行，只要我听着心里舒坦。”

“可爱极了！”

“绿子，

”她说，“要加上名字。

”

“可爱极了，绿子。”我补充道。

“极了是怎么个程度？”

“山崩海枯那样可爱。

”

绿子扬脸看看我：

“你用词倒还不同凡响。

”

“给你这么一说，我心里也暖融融的。

”我笑道。

“来句更棒的。

”

“最最喜欢你，绿子。

”

“什么程度？”

“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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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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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春天的熊？”绿子再次扬起脸，

“什么春天的

熊？”

“春天的原野里，你一个人正走着，对面走来

一只可爱的小熊，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，眼睛圆鼓

鼓的。它这么对你说道：

‘你好，小姐，和我一块儿

打滚玩好么？’接着，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，顺着

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，整整玩了一大

天。你说棒不棒？”

“太棒了。

”

“我就这么喜欢你。”

绿子紧紧贴住我的胸口，

“好 上天了！

”绿子说，

“既然这么喜欢我，我说什么你都肯听？不生气？”

“当然。

”

“那么，你能永远不嫌弃我？”

“那还用说。

”说着，我抚摸她像小男孩那般又

短又软的头发。

“不要紧，

放心，

一切都会一帆风顺。”

“可我就是怕。

”绿子说。

我温柔地搂住她的肩。不一会儿，她肩头开始

规则地上下抖动，

响起睡熟的声音。

于是我溜下床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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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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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厨房取了瓶啤酒喝。由于全无睡意，想看本什么

书。但四处查看一下，根本见不到书本样的东西。

本想去绿子房间从书架找一册来，又怕扑扑腾腾地

把她吵醒，只得作罢。

我便呆呆地喝啤酒。喝着喝着，我猛然想起：

对了，这里是书店！我下楼，拉开灯，在文库丛书

架上找来找去。我想读的东西很少，大部分都已读

过。但由于反正必须读点什么，便挑了一本书脊已

经变色、

似乎长期滞销的赫尔曼·黑塞的《车轮下》

，

把书钱放在电子收款机旁边。小林书店的库存至少

可以因此减少一点。

我边喝啤酒，边对着厨房餐桌看《车轮下》

。最

初看这本书，还是刚上初中那年。就是说，时过８

年，我又在一个少女家的厨房里，半夜穿着她亡父

穿过的尺寸不够大的睡衣读同一本书。我总觉得有

些鬼使神差，若非处在这种情况下，我恐怕一辈子

都不至于 重读什么《车轮下》。

可话又说回来，

《车轮下》尽管有的地方未免过

时，但仍不失为一本不错的小说。在这万籁俱寂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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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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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厨房里，我自得其乐地一行行细读下去。搁物

架上有一瓶落满灰尘的白兰地，我拿下来往咖啡杯

里斟了一点。白兰地喝得我身上一阵暖和，但睡意

却硬是不肯光顾。

时近３点，我去看了看绿子。她大概确实很累，

正酣然大睡。窗外商店街上的路灯光，宛似一派月

华，给房间镀上一层若明若暗的银辉。她以背光姿

势睡着，身体仿佛冻僵一般一动不动。凑耳近前，

只听见喘息声。

我发觉那睡姿竟和她父亲一模一样。

床旁依然放着旅行包，白外套搭在椅背上。桌

面拾掇得整整齐齐，桌前墙上挂着木偶画月历。我

拨开一点窗帘，俯视阒无人息的街道。所有的店都

落着卷闸，惟独酒店前排列的自动售货机瑟缩着身

子静等黎明的来临。长途卡车胶轮的呻吟声时而滞

重地摇颤一下周围的空气。我折回厨房，又喝了杯

白兰地，继续读《车轮下》

。

书读完时，天已开始放亮。我烧水冲了杯速溶

咖啡，拿起圆珠笔在桌面便笺上写了几句：喝了些

白兰地。

《车轮下》我买了。天已放亮，我这就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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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。我踌躇一下，又补上一句：

“熟睡中的你非常

可爱。”之后，我洗净咖啡杯，熄掉厨房灯，下楼悄

悄抬起卷闸，走出门外。我担心被附近的人发现招

致怀疑，

好在清早６点之前的街上尚无任何人通过。

只有乌鸦照例蹲在房顶睥睨四周。我抬头望了一眼

绿子房间那垂有粉色布帘的窗口，旋即往都营电车

站走去，乘到终点下来，步行赶回宿舍。一家供应

早餐的定食店已经开了，我进去用了份热腾腾的米

饭、酱汤和咸菜加煎蛋。之后绕到宿舍后院，轻声

敲了敲一楼永泽房间的窗户。永泽马上开窗，我爬

进他的房间。

“喝杯咖啡？”他问道。我说不要，谢过他后，

回到自己房间。刷过牙，脱去裤子，钻进被窝狠狠

闭上眼睛。稍顷，那铅门一样沉重的无梦睡意便迎

面压来。

我每周都给直子写信，直子 也来了几封信，信

都不很长。进人１１月后，直子信上说早晚渐渐冷

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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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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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的加深是与你返回东京同时开始的，因此

我许久都捉摸不透自己心里仿佛出现一个大洞的感

觉是由于你不在造成的，还是时令的更迭所致。我

同玲子时常谈起你，她再三让我向你问好。玲子依

然待我十分亲热。假如没有她，我恐怕很难忍受这

里的生活。孤寂起来我就哭。玲子说能哭是好事。

不过，孤寂这滋味着实不好受。每当孤寂难耐，晚

间我就从黑暗中对各种各样的人说话，而那些人也

同我交谈，其声如同夜风吹得树木飒飒作响。同木

月和姐姐也往住这样对话。他们也同样感到寂寞，

渴望得到说话的对象。

在寂寞而苦闷的夜晚，我时常反复读你的来信。

外边来的东西大多使我感到惶惶不安，而你笔下你

周围发生的一切却给我心灵以莫大慰藉。真是不可

思议，为什么会这样呢？所以我翻来覆去地读，玲

子也不知看了多少遍。两人还谈论里边的内容。信

中写绿子父亲那部分我十分中意。对我们来说，你

每周一次的来信是为数极少的娱乐之一 ——读信娱

乐。它使我们在这里充满欢欣与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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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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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无时无刻不惦记挤时间回信，但眼前一摊开

信笺，心情却总是消沉下去。这封信也是我拿出吃

奶力气写的，因为玲子非叫我回信不可。但请你不

要误解。其实我有满肚子话要告诉你，只是不能得

心应手地写成文字。所以我非常害怕写信。

绿子那人看来很有趣。读罢那封信，我觉得她

可能喜欢上了你。跟玲子一说，玲子说：

‚那还不理

所当然，连我都喜欢渡边。

‛我们每天采蘑菇拾栗子

吃。栗子饭、松菇饭已经连续吃好久了，但还是吃

不厌，香得很。玲子还像以往那样，吃不多，一个

劲儿吸烟。小鸟和小兔也都活蹦乱跳。再见。

过罢２０岁生日的第四天，接到直子寄来的邮

包。里面是一件圆领紫色毛衣和一封信。

“祝你生日快乐。

”直子写道，

“祝你２０岁成

为幸福的一年。我的２０岁看来势必在这凄凉光景

中度过了，而你一定要活得幸福，把我那份也活出

来，那样我才高兴，真的。这件毛衣是我和玲子织

的，每人一半。织得好的那一半出自她手，不好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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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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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半是我织的。玲子这人干什么都心灵手巧。在

她面前，我时常自我厌恶得不行。我没有任何一点

可以自豪的——哪怕一点。再见。保重身体。

”

玲子也附了一封短信：

“好吗？对你来说，直子或许是至高无上的天

使；

而在我眼里，只不过是笨手笨脚的普通女孩儿。

但不管怎样，总算把毛衣按时赶出来了。怎样，漂

亮吧？颜色和式样是两人商定的。祝你生日快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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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
１９６９年这一年，总是令我想起进退两难的

泥沼——每迈一步都几乎把整只鞋陷掉的那般滞重

而深沉的泥沼。而我就在这片泥沼中气喘吁吁地挪

动脚步，前方一无所见，后面渺无来者。只有昏暗

的泥沼无边无际地延展开去。

甚至时光都随着我的步调而流淌得十分吃力。

身边的人早已经遥遥领先，惟独我和我的时间在泥

沼中艰难地往来爬行。我四周的世界则面临一切沧

桑巨变。约翰·尤特兰死了，还有很多人死了。人

们在呼喊变革，仿佛变革正在席卷每个角落。然而

这些无一不是虚构的毫无意义的背景画面而已。我

则几乎没有抬头，

日复一日地打发时光。在我眼里，

只有漫无边际的泥沼。往前落下右脚，拔起左脚，

再拔起右脚。我判断不出我位于何处，也不具有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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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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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是在朝正确方向前进的信心。我之所以一步步挪

动步履，只是因为我必须挪动，而无论去哪里。

我已年满２０。秋去冬来，而我 的生活却依然

如故。我仍旧浑浑噩噩地到校上课，每周打三次零

工，时而重读一会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

，一到周日就

洗衣，给直子写长信。还时常同绿子相会，一起吃

饭、逛动物园、看电影。出售小林书店的事也进展

顺利，她和姐姐在地铁茗荷谷站那里租了一套两个

房间的公寓，两人共住。绿子说，待姐姐结婚后，

她就搬出那里，去别处另租一间。我被叫去那里吃

过一次午饭，见公寓很漂亮，光线又好，绿子也显

得比在小林书店时快活开朗得多。

永泽几次找我出去玩，每次我都推说有事拒绝

了。其实我只是嫌麻烦。当然并非不想同女孩儿困

觉，

但想到要在夜晚的街上喝酒、物色合适女孩儿、

搭讪、进旅馆这一整个过程，便有些厌倦。而永泽

却能不厌其烦其倦地坚持不懈，对这小子不免重新

生出几分敬畏。或许被初美开导过的关系，我也觉

得与其同素不相识的无聊女孩儿团党，倒不如想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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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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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更为惬意。直子在草地上给我的手指感触，无比

鲜明地留在我身上。

１２月初，我给直子写了封信，告诉她寒假想

去探望，问她可不可以。玲子写来回信，让我只管

去，她俩翘首以待，热烈欢迎。信上还写道：

“直子

眼下写信有所不便，由我代笔。但并不是说她的情

况有什么不妙，别担心。只不过波浪般地时起时伏

罢了。”

学校一放假，我就打点行装，穿上雪鞋，往京

都进发。正如那位奇妙医生说的，银装素裹的山景

的确妖娆动人。我仍像上次那样在直子和玲子的房

间住了两夜，度过同上次大同小异的三个白天。暮

色降临，玲子便弹起吉他，三人一起聊天。白天没

去郊游，而代之以越野滑雪。脚蹬滑雪板，只消在

山里奔波一小时，

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热汗淋漓。

闲下来的时候，就去帮助大伙扫雪。姓宫田的那个

医生又来我们餐桌，围绕“为什么手的中指比食指

长，而脚趾则相反”讲解一遍。守门的大村再次提

起东京的猪肉。玲子对我这次代作礼物送给她的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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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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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大为高兴，把其中几支的乐谱写下来，用吉他弹

奏一遍。

同秋天来时相比，直子沉默寡言多了。三人在

一起时她几乎不开口，

只是坐在沙发上甜甜地微笑，

而由玲子替她说个不停。

“别介意，”直子说，

“正赶

上这种时期。听你们说比我自己说有趣得多。

”

玲子借口有事出门离开后，我和直子在床上抱

在一起。我轻轻吻着她的脖颈、肩头和胸脯。直子

仍像上次那样用手指把我疏导出去。之后我搂住直

子，告诉她两个月来自己一直记着她手指的感触，

并且一边想她一边作乐。

“没和其他任何人睡觉？”直子问。

“没有。

”我答道。

“那好，这个也记住。”说着，她身体下滑，秀

发垂散在我的小腹上„„

“能记住？”直子问道。

“当然能，永远记着。

”我说。随即搂过直子，

默然相抱了许久。

“这学年结束后，我想搬出宿舍，另找住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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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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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，

“寄宿生活已有点过腻了，再说生活费反正靠

打工也总能维持。这样，可以的话，两人一同生活

好么？上次我也说过。

”

“谢谢。你这么说，不知我有多高兴。

”

“我也认为这里并不坏，安安静静，环境也理

想，玲子人又好，但终究不是久居之地。如想久居，

这场所未免过于特殊。在这里住得越久，我想就越

不容易动弹。”

直子一言未发，目光投向窗外。窗外惟见白雪

皑皑，阴云沉沉，一身银装的大地同苍穹之间只有

些许空隙。

“慢慢想一想。”我说，“反正我到３月才搬。

只要你有意去我那里，什么时候都可以。

”

直子点点头。我像端起一件容易损坏的玻璃工

艺品那样，双臂轻轻抱住直子。她把胳膊搂在我脖

子上。直子的身段十分娇美，令人百看不厌。

“我为什么就不湿呢？”直子低声道，

“我出现

那种状态，

真的只有那一回，

只有２０岁生日那天，

只有你抱我那个晚上。以后为什么就不行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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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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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精神作用，时间一长自然会好的，不用性急。”

“我的问题全部是精神方面的。”直子说，

“假

如我一生都不湿，一辈子都性交不成，你也能一直

喜欢我？你也能永远忍耐？还是说性欲问题通过和

别的女人睡觉来解决？”

“从本质上讲，我这人属于乐天派。”我说。

直子欠身起床，把半袖衫从头上套进，穿上蓝

色牛仔裤。我也穿上衣服。

“让我慢慢想想。

”直子说，“你也好好考虑一

下。

”

“好。”我说，

“你的嘴唇真够厉害。”

直子有点脸红，妩媚地笑了笑。

“木月也这样说

来着。”

“我和他不论想法还是趣味都不谋而合。

”说完，

我也笑了。

之后，我们在厨房围着餐桌，边喝咖啡边谈往

事。她可以多少谈一点本月了，慢条斯理地斟酌着

词句。雪下下停停，三天都没见到一时晴。分别时

我告诉她：

“我想３月份还会来的。

”然后隔着厚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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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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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外套抱住她接了一吻。

“再见！”直子说。※

１９７０年这一陌生年轮来临了，我的２０年

代已算彻底告终，而踏入新的沼泽地带。学年末有

考试，我胜任愉快地—一过关。因为别无他事，几

乎天天到校，即使不特别用功，应付考试也轻而易

举。

宿舍院内闹了几场纠纷。自成一派的一伙人把

安全帽和铁棍藏在宿舍里，结果同管理主任豢养的

体育会派系的学生短兵相接，两人受伤，六人被逐

出宿舍。这一事件的余波所及，此后每天总有地方

吵吵闹闹，

宿舍院内始终笼罩着令人窒息般的气氛，

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

鱼，我也险些惨遭体育会派系学生的殴打，幸亏永

泽居中调解，才免受皮肉之苦。总之，是到了退出

宿舍的时候。

考试告一段落后，我开始认真物色住处。花了

一周时间，总算在郊外吉祥寺那里找到了合适的房

间。交通虽有所不便，但难得的是单独一座房子。

可谓捡来的便宜。一块莫大地皮的一角，孤零零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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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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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着一座类似耳房或岗楼样的小房，同正房之间隔

着一片相当荒芜的宽阔庭园。房东走正门，我走后

门，隐私也可得保护。里面一个房间，一个小厨房

和厕所，

还带一个大得异乎寻常的壁橱。窗口临院，

居然还有檐廊。房东提的条件是：明年他孙子可能

到东京来，届时得搬出才行。自然，房租也因此比

时价便宜不少。房东是对看上去满和气的老夫妇，

告诉我他们不会说三道四，只管随便就是。

搬家是永泽帮的忙。他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轻

型卡车，并且履行诺言，把电冰箱、电视机和暖水

瓶送给了我。这对我确实是宝贵的礼物。两天后，

他也离开宿舍，迁往三田一座公寓。

“短时间怕不能见面了，多保重！

”分手时他说，

“不过以前我也说过，我总觉得遥远的将来会在某

个意外地方见到你的。

”

“我期待着。”我说。

“对了，上次跟你调换的那个女孩儿，还是不

漂亮的好。

”

“同感同感。

”我笑道，“另外，永泽君，你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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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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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好待初美才是。一来那样好的人实在难碰，二来

她感情其实很脆弱，光看表面不行。”

“噢，这我知道。

”他点点头，

“所以，说句实

在话，最好的办法是继我之后你来接收初美。我想

你们是会十会融洽的。

”

“别开玩笑！”我不禁讶然。

“是玩笑。

”永泽说，

“反正好好干吧。困难不

会少，但你这人也固执得可以，我想总会成功的。

给你个忠告可以么？”

“请。”

“不要同情自己！

”他说，

“同情自己是卑劣懦

夫的勾当。

”

“我一定牢记。

”我说。然后我们握手分别。他

奔往新的天地，我则退回自己的泥沼。

搬迁后三天，我给直子写信。我写了新居的式

样。告诉她自己终于从乱糟糟的宿舍里挣脱出来，

从此再也不必受那些无聊家伙的无聊算盘的干扰。

每当想到这点，我就觉得不胜欣喜和坦然，准备在

此以新的心情开始新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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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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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一大片庭园，附近的猫们将其作为集会

场所。我一得闲，就歪倒在檐廊中观望那些猫。具

体多少只倒不甚清楚，反正数目相当之多，而且都

在横躺竖卧地晒太阳。它们似乎不大欢迎我住在这

所独房里，但我拿出几块吃剩下的干酪后，有几只

便挪步上前，战战兢兢地吃了下去。说不定过几天

就会同它们成为好朋友。其中有一只耳朵少了半边

的花纹公猫，这家伙同我原来宿舍的管理主任相似

得惊人，我真担心庭园里会马上有国旗升起。

距学校是远了些，但进入专业课程之后，早上

的课大为减少，算不得什么大问题。而且可以在电

车中悠然看书，因祸得福也未可知。最后就只剩下

在吉祥寺附近找一份每周可干三四天而又不甚辛苦

的零工。那一来，我就可以重返每天都要上发条的

生活。

我并不想催你仓促做出决定，但春天毕竟是适

合从头做事的季节，因此，如果我们能够从４月开

始共同生活，我觉得恐怕再好不过。顺利的话，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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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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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可以去大学复学。假如一起住有问题，也不妨在

附近为你另找住处。总之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近在

咫尺，朝夕相守。当然，也不是非在春季不可。如

果你以为夏季合适，夏季也ＯＫ，没有问题。对此

你是怎么想的——能来信告诉我么？

从现在开始，我打算好好找时间打段工，得把

搬迁费用挣出来。

一个人生活，

各种开销相当不少。

锅碗瓢盆也必须一应俱全。但３月份有时间，一定

前去看你。请告诉我合适日期好么？届时也想去一

趟京都。

我是多么希望同你见面啊！

等待你的来信。

此后两三天时间，我在吉祥寺的街上一件件买

了些杂货，开始在家里做简单的饭菜。另外从附近

木材店里买好木料，请其锯好，

做了一张学习用桌，

吃饭也暂且用它。还做了个碗橱，买齐了调味料。

一只半岁左右的白毛母猫已和我混熟，开始在我这

儿吃饭。我给这猫取个名字，叫“海鸥”

。

如此安顿下来后，我上街在油漆店找了份工。

整整当了两个星期油漆店的帮手。工钱自是不错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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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活也十分了得。脑袋给信纳水熏得昏昏沉沉。收

工后在专售份饭的小食店吃顿晚饭，喝罢啤酒，回

家逗猫玩，而后便死一般睡去。两周过后也没接到

直子的回音。

涂油漆的时间里我陡然想起绿子。想来我差不

多有三个星期没同绿子联系了，

连搬家都没通知她。

只是有一次我说准备换个地方住，

她说了声“是吗”，

便再无下文。

我钻进公共电话亭，拨动绿子公寓的电话号码。

一个大概是她姐姐的人接的，我道过姓名，对方叫

我稍等一下。但怎么等也不见绿子的动静。

“喂喂，绿子大发脾气，说不想同你说话。

”估

计是她姐姐的人说，

“你搬家时连一声都没告诉她吧？

也没说去向就无影无踪，直到现在，是吧？以致弄

得她火气冲天。那孩子一旦发火，就很难平息，和

动物一样。

”

“我解释一下，请她出来好么？”

“她说懒得听什么解释。

”

“那我就现在解释几句，请你转告一声，转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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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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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。”

“不嘛，我。

”想必是她姐姐的人不胜厌恶地说，

“这种事你自己解释去。你是男子汉吧？自己做事

自己当！

”

没奈何，我便道谢挂断电话。旋即心想也难怪

绿子恼火。自己为搬家、安顿新居以及干活赚钱忙

得晕头转向，早已把什么绿子抛在脑后。别说绿子，

连直子也几乎不曾想起。我过去就有这毛病——一

旦对什么人了迷，周围的一切便视而不见。

我还想，假如反过来绿子一声不响地搬去哪里

而一连三周都不打招呼，我又会是什么感觉呢？恐

怕也难免伤感情，而且会伤得不浅。因为，尽管我

们不是情侣关系，但在某些地方却比情侣还要相互

引以为知己，想到这里，我觉得胸口一阵堵塞。我

十分不愿意无谓地伤别人的心，尤其是难能可贵的

人的心。

下工回来，我趴在新桌子上给绿子写信。我如

实写了自己的想法。免去辩护和解释，而请其原谅

自己的粗心大意和麻木不仁。我写道：

“非常想见你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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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7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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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来参观一下我的新居。请回信。

”然后贴上速递

邮票，投进信筒。

然而左等右等，仍然杳无音讯。

真是个奇妙的初春。整个春假期间我都在苦苦

等信。既未旅行，又没探亲，也没能打工，因为我

不知直子什么时候来信——那封写有希望我何时前

去看她的信。白天，我去吉样寺街里连续看两场电

影，或在爵士酒吧里看半天书。不见任何人，几乎

不同任何人开口。每周给直子写一封信，信里我也

不接触回信的事，因为我不愿意使她着急。我写在

油漆店打工，写“海鸥”

，写庭园里的桃花，写 豆

腐铺热心肠的老婆婆和蔬菜店奸诈的老太婆，写我

每天如何做饭。但依然不见回音。

看书看腻、音乐也听腻的时候，便一点一点修

整庭园。我从房东那里借来扫帚、铁耙、垃圾铲和

修树剪，

拔去杂草，

把长得乱蓬蓬的树丛修剪整齐。

只消稍一动手，庭园就漂亮不少。每次我做这事，

房东都叫我过去喝茶。我坐在正房的檐廊里，和他

喝茶，吃又硬又脆又薄的饼干，谈天说地。他说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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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7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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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以后，在保险公司当了一段时间干部，两年前

这个也辞去，在家悠然度日。房地产是祖传，子女

都已独立，

即使什么不干也能无忧无虑地安度晚年。

因此夫妇两人时常外出旅游。

“真好。

”我说。

“不好不好，

”他说，

“旅游简直没意思，还是

去工作好得多。

”

他说，这庭园之所以任凭荒芜，是因为附近没

有像样的园艺匠。本该他自己动手一天侍弄，但近

来鼻子过敏症严重起来，拔不得蒿草。我说原来是

这样。饮完茶，让我看了看贮物室。他说也算不上

酬谢，反正这里边全是用不着的东西，如果有我想

用的，尽管拿去用就是。贮物室里的确满满堆着形

形色色的什物。从洗澡桶、小孩浴盆到垒球棒，应

有尽有。我找出一辆旧自行车、一张不大的餐桌、

两把椅子、一面镜子和一把吉他。对他说如果可以

就借这些用用。他说喜欢什么只管用。

我花一天时间把自行车的锈去掉，抹上油，给

轮胎充气，调好齿轮，请自行车店把联轴节和车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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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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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。这一来，整个自行车焕然一新，如同换了一

辆。至于餐桌，我把灰擦得一干二净，重新涂上清

漆。吉他么，把旧弦全部换成新的，用粘合剂把几

欲开裂的板缝粘住。还用钢丝刷把锈一古脑儿除净，

螺丝也校正一番。吉他虽不高级，但发出的音大致

还算准确。想来，自高中毕业以后我还是头一 次摸

吉他。我坐在檐廊中，一边回忆往日练过的德里夫

塔兹的《爬到天台上》，一边缓缓弹着。奇怪的是居

然还记得基本指法。

之后，我用余下的木料做了个信箱，涂上红漆，

写上名字，竖在门前。而投入的邮件，直到４月３

日，只有一张转递来的高中同窗会的通知。其他东

西还好，推独这东西我不愿接触，因为那是我和本

月所在的同窗会。我当即将其扔进废纸篓。

４月４日的下午，信箱里终于出现了一封信。

是玲子来的，信封后面写有石田玲子的名字。我用

剪刀整齐地剪去封口，坐在檐廊里读起来。一开始

我就有预感，估计内容可能不妙，一读果真如此。

信的开头，玲子对这么晚才回信表示歉意。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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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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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道，直子始终在为写回信而竭尽全力，但无论如

何也写不出来。

玲子几次提议由她代笔，以免延误。

但直子坚持说这属于私事，一定要自己写。于是拖

到现在，以致让我担心受怕，要我原谅。

一个月来，想必你在苦苦盼望回信。对直子来

说，这一个月也非同小可。请你谅解她。坦率说来，

她眼下的情况不甚理想。她总想通过自身的努力来

重新立起，但目前尚未出现预期效果。

回想起来，她最初的征兆反映在写不好 信上 ，

这是从１１月末或１２月初开始的。继而便一点点

出现幻听。每当她提笔写信，便觉得有很多人向其

说话，干扰她遣词造句。不过直到你第二次来访，

这种症状还比较轻微，

老实说，

我也没有认真对待。

对我们来说，这一症状在某种程度上是属于周期性

的。然而自从你回去后，便相当严重起来。现在，

连日常交谈都觉得困难，找不出词句。因此直 子眼

下心里非常混乱，

而且有恐怖感，幻听也日渐加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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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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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每天都同专科医生碰头。直子、我，加上

医生，三个人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，一边试图准确

地找出她头脑中出故障的部分。我提议说，如果可

能，

最好把你也加进这碰头会里，医生也表示赞成，

但直子反对。按她的说法，理由是‚见面就要以完

美的面目出现‛

。我劝她说问题不在那里，而是要争

分夺秒地恢复健康，但她不肯改变想法。

记得以前就对你说过，这里并非专科医院。诚

然，也有不错的专科医生，治疗也有效，但集中性

治疗是勉为其难的。这座设施的目的在于为患者自

我医疗创造良好的环境，准确说来，并不包括医学

上的治疗。因此，倘若直子的病情进一步恶化，恐

怕势必转去别的医院或医疗设施。

作为我也很难过，

但终究爱莫能助。当然，纵令那样，也可能以短期

治疗——‚出差‛为由重返这里。如果治疗得顺利，

说不定直接从那边痊愈出院。不管怎样，我们是在

全力以赴，

直子也全力以赴。

请你祝愿她早日康复，

并且一如既往地写信来。

石田玲子 ３月３１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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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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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罢信，我仍坐在檐廊不动，观望着已经春意

盎然的庭园，园里有株古樱，

花开得几近盛开怒放。

微风轻拂，光影斑驳，而花色却异常黯然。稍顷，

“海鸥”不知从何处走来，在檐廊地板上“嚓嚓” 搔了几下爪子，便挨我身旁怡然自得地伸腰酣睡。

我打算思考点什么，又不知思考什么好。其实

说老实话，我什么都懒得思考。我想那不得不思考

的时刻恐怕不久就将来临，届时再慢慢思考也不为

迟。至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。

我在檐廊里一边抚摸“海鸥”

，一边背靠柱子整

整望了一天庭园。

我觉得身上的力气已经完全消失。

下午过去，黄昏来临，继而隐隐泛青的夜色笼罩了

院落。“海鸥”早已不见踪影。我又开始观看樱花。

在我眼里，春夜中的樱花，宛如从开裂的皮肤中鼓

胀出来的烂肉，整个院子都充满烂肉那甜腻而沉闷

的腐臭气味。我转而想起直子的裸体。直子娇美的

裸体横陈在夜色之中，无数植物的嫩芽从其肌肤中

争相萌出，在天外来风的吹拂下，鲜绿的幼芽轻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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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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摇颤不止。我想，那般巧夺天工的身体为什么非生

病不可呢？它们为什么不肯放直子一条生路呢？

我走出屋子，拉合窗帘。屋内到底还是荡漾着

春日的馨香，而且天地间无所不在，但现在使我联

想起来的却惟有腐臭。我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

子里狠狠地诅咒春天，诅咒春天给我带来的创伤—

—它使我心灵深处隐隐作痛。生来至今，如此深恶

痛绝地诅咒一种东西还是第一次。

此后三天时间里，我过得非常奇特，简直就像

在海底行走一样。谁向我说话我都充耳不闻，我向

别人说话对方也不明所云。我觉得自己周身仿佛紧

紧蒙上了一层薄膜。由于薄膜的关系，我无法同外

界相融无间，而同时他们的手也无从触及我的皮肤。

我本身固然软弱无力，然而只要我处于这种状态，

他们在我面前也同样无能为力。

我靠着墙壁眼望着天花板出神。肚子饿了就嚼

一点随手摸得到的东西，喝口水；悲戚起来就喝杯

威士忌睡觉。既不洗澡，又不刮胡须。如此过了三

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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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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４月６日绿子来了封信，信上说４月１０日去

登记选课，届时要我在学校前院等她一同吃午饭。

她说：

“拖这么久才回信，这样也就彼此彼此了，还

是和解吧。因为见不到你，毕竟感到寂寞。”这封信

我反复看了四遍，还是不解其意。这信意味着什么

呢，到底？脑袋麻木得不行，无法准确把握上下句

之间的关联。为什么在“登记选课”那天同她相见

就是“彼此彼此”？她为什么要同我“吃午饭”？

我不由怀疑：恐怕连我的脑袋也正在变得莫名其妙。

神志濒于瓦解，

如同暗室植物的根须一样蓬蓬松松。

不能这样！我在昏沉沉的头脑里想道。不能永远这

样下去，必须振作起来！

“不要同情自己，

”我猛然

记起永泽的话，

“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的勾当。”

真有你的，永泽，你是好样的！我长吁一声，

欠身站起。

三天来我第一次洗把脸，去浴室洗澡刮胡子，

打扫房间，买来东西，做顿像样的饭菜吃了，又喂

了饿瘪肚子的“海鸥”

，喝些啤酒，这回只喝啤酒，

接着做了３０分钟体操。刮胡子时我对镜一看，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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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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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现瘦得两腮全陷了下去，两眼倒是光亮得出奇，

活像别人的面孔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骑自行车兜了一圈风，回家吃

罢午饭，把玲子的信重新读了一遍，然后冷静思考

往后应该怎么办。我之所以从玲子信中受到沉重打

击，根本原因在于我那种以为直子日趋好转的乐观

估计一瞬间归于破灭。其实直子本人已说她的病根

很深，玲子也说过不知会发生什么情况。只是我两

次见直子得到的印象都是她正在恢复，便以为惟一

的问题无非是使她重新鼓起回归现实生活的勇气。

认为只要她重鼓勇气，我们两人就能齐心合力地顺

利步入坦途。

岂料，我这座构筑在脆弱的假设基础上的幻想

之城，由于玲子的一封信而顷刻间土崩瓦解，剩下

的惟有死气沉沉的平板地基。我现在必须设法使自

己重新站定。直子的再度恢复也许要花很长时间，

而且纵使恢复了，恢复后的她恐怕也比以前还要衰

颓虚弱，还要无精打采。而我必须使自己适应这种

新的局面。当然也不是我坚强起来就能一切都迎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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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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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解，这我心里清楚。但不管怎样，我现在能做的

只有提高自己的士气，只有耐心等待她的康复。

喂，木月！我和你不同，我决心活下去，而且

要力所能及地好好活下去。你想 必很痛苦，但我也

不轻松，不骗你。这也是你留下直子的死造成的！

但我绝不抛弃她，因为我喜欢她，我比她顽强，并

将变得愈发顽强，变得成熟，变成大人 ——此外我

别无选择。这以前我本想如果可能永远十七、十八

才好，但现在我不那样想。我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，

我已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。喂本月，我已不再是同

你在一起时的我，我已经２０岁了！我必须为我的

继续生存付出相应的代价！

“喂，怎么搞的，渡边君？”绿子说，

“怎么瘦

得这么厉害？”

“是吗？”

“干过火了吧，和那个有夫之妇？”

我笑着摇摇头：

“去年１０月初到现在，一次都

没和女人睡过觉。

”

绿子吹了声嘶哑的口哨：

“半年都没干那个？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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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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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？”

“真的。

”

“那——为什么这么瘦？”

“成大人了嘛。

”我说。

绿子扳住我的双肩，定定逼视我的眼睛。随即

皱了会眉头，接着莞尔笑道：

“不错，

确实有点变化，

同以前相比。”

“成大人了嘛。

”

“你这人可真行！居然会这样想。

”她不无感叹

地说道，

“吃饭去，肚子瘪了吧？”

我们去文学院后面一家小饭馆吃饭。我点了当

天搭配好的便餐，她也没有异议。

“嗳渡边君，还生气？”绿子问。

“生什么气？”

“就是对我报复你不给你回信的事。那样不好

吧，你认为？本来你都正式道歉了。”

“怪我不是，有什么办法。

”

“姐姐劝我别那么做，说我太斤斤计较，太耍

小孩子脾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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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8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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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过这回心里总算痛快了吧，报复完后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不就行了。

”

“你真够宽宏大量的。

”绿子说，“渡边君，你

真的半年都没干那个？”

“没有。

”我回答。

“那 么 ，上 次你 陪 我睡 觉 时是 很想 很 想干 的

吧？”

“咦，大概是吧。

”

“可干吗没干？”

“你现在是我最宝贵的朋友，我不愿意失去你。

”

我说。

“当时你要是死乞白赖，我恐怕很难拒绝的，

那时候简直都瘫痪了。

”

她浅浅地一笑，手温柔地放在我手腕上：“我，

那之前就已决定相信你，百分之百地。所以即使那

时候我都能放心大胆地只管睡。心想和你在一起不

要紧，用不着担心。睡得很香吧，我？”

“嗯，的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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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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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假如你不是那样，而是对我说：

‘喂绿子，和

我干吧，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，和我干！’我说不

定就真的干了。不过，你可别因为我这么说就认为

我勾引你，挑逗你，我只是想把我感觉到的毫无保

留地告诉你。”

“知道。

”我说。

我俩边吃饭，边交换看了选课登记卡，发现有

两门课选的相同，就是说每周可以同她见面两次。

接下去，她谈了自己的生活。说她姐姐好长时间都

过不惯公寓生活，因为同她们以往的人生相比着实

可谓养尊处优，而她们早已习惯同时护理病人和给

店里帮忙那种每天忙得团团转的生活。

“不过，近来她终于转过弯来了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说

我们自身的生活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，

无须顾忌谁，

尽情舒展手脚就是。但我们还是感到心神不定，就

像身体离开地面两三厘米似的。总觉得是在做梦，

觉得现实中不可能存在如此快活的人生，而肯定马

上就会掉到苦海里去，弄得两人紧张得很。”

“好一对苦命姐妹。”我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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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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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去太残酷了。

”绿子说，“也罢，往后我们

狠狠地补捞回来。

”

“哦，你俩怕是做得到的。

”我说，

“你姐姐每

天做什么？”

“她的一个朋友最近在表参道附近开了一家首

饰店，每周去帮三次忙。其余时间就学做菜，或同

未婚夫幽会，再不就看电影、发呆，总之在享受人

生乐趣。

”

她打听了我的新生活。我讲了房间的配置，宽

阔的庭园，叫“海鸥”的猫，以及房东等等。

“有意思？”

“不坏。

”我说。

“可就是没精神。

”

“可惜大好春光。

”

“可惜还穿着她给织的漂亮毛衣。

”

我吃了一惊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毛衣：

“你

怎么会知道？”

“你这人真算老实。那肯定是挖苦你的嘛！

”绿

子意外地说道，

“干吗没精神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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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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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倒想拿出精神来。

”

“你把人生当做饼干罐就可以了。

”

我摇了几下头，看着绿子的脸说：

“可能是我脑

筋迟钝的关系，有时捉摸不透你说的什么。”

“饼干罐不是装有各种各样的饼干，喜欢的和

不大喜欢的不都在里面吗？如果先一个劲儿地挑你

喜欢的吃，那么剩下的就全是不大喜欢的。每次遇

到麻烦我就总这样想：先把这个应付过去，往下就

好过了。人生就是饼干罐。

”

“倒也是一种哲理。”

“不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，是我从切身体会里

学得的。

”绿子说。

正喝咖啡时，闯进两个绿子同学模样的少女，

和绿子交换看了选课登记卡，随即东拉西扯起来，

什么去年德语成绩如何，什么在学潮冲突中你受伤

了，什么这双鞋不错在哪里买的。在似听非听的时

间里，我竟觉得那些话仿佛是从地球背面传来的。

我边喝咖啡边观望窗外景致。校园春景一如往年：

天空迷蒙，樱花开放，一眼即可看出是新生的男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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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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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女抱着新书在路上走动。如此观望之间，神思 又

有点恍惚起来。

我想起今年仍不能返回大学的直子。

转眼看见窗台放着一个小玻璃杯，

插有一枚白莲花。

两人道声“回头见”返回自己座位后，我和绿

子走出店，在街上相伴散步。我们转了家旧书店，

买了几本书，又进饮食店喝了杯咖啡，然后去娱乐

中心玩了一会弹球游戏，

接着坐在公园长凳上说话。

差不多都是绿子一人唱独角戏，我哼哈作答。绿子

说口渴，我去附近糕点铺买来两支可乐。那时间里

她用圆珠笔在稿纸上“刷刷”写着什么。我问写什

么，她答说没写什么。

３点半时，她说得赶紧回去，讲好和姐姐在银

座会面。我们步行到地铁站，在那里分手。分手时

她把那张稿纸一叠四折塞进我外套口袋，叫我到家

后再看。而我是在电车中看的。

恕我免去客套。

这封信是在你去买可乐的时候写的。给凳子邻

座的人写信，在我还是初次。但 不这样做，似乎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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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4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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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把我想说的传达给你。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你几乎

都听不进去，是吧？

嗯，你可知道？今天你做了一件十分使我伤心

的事：你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发型的变化吧？我辛辛

苦苦地一点点把头发留长，好不容易在上周末把发

型变得像个女孩儿模样，可你连这点都未察觉吧？

我自以为十分可爱，加之久未见面，

本想吓你一跳，

然而你根本无动于衷，这岂不太跟人过不去？反正

你现在恐怕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记不起来了。我也是

个女孩儿！你就是再有心事要想，也该多少正眼看

我一下才是。只消说上一句‚好可爱的发型‛

，往下

无论你做什么，哪怕再心事重重，我都 会原谅你。

所以，我现在向你说谎，什么要同姐姐在银座

会面，全是谎话。本来我打算今天住在你那里，睡

衣都带在身上。是的，挎包里装有睡衣和牙具。哈

哈哈，傻瓜似的。但你偏偏不肯邀我去你住处。不

过也好，既然你不把我放在心上而似乎乐得一人孤

独，那么就让你孤独去，去绞尽脑汁想各种事情，

想个彻底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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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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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这也并非说我对你有多么恼火。我仅仅是

感到寂寞。因为你对我没少热情关照，而我却一次

也没为你效力。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，而

我却一个劲儿‚咚咚‛敲门，一个劲儿叫你。于是

你悄悄抬一下眼皮，又即刻恢复原状。

现在你手拿可乐 回来了，一副边走边沉思的样

子，我恨不得你跌一跤才解气，可你并未跌跤。你

正坐在旁边，‚咕嘟咕嘟‛喝可乐。买可乐回来时，

我还期待你注意到我的发型，说上一句‚嗬发型变

了嘛‛，结果还是落空了。假如你注意到，我会把这

封信撕得粉碎，说：

‚喂，去你那里好了，给你做一

顿香喷喷的晚饭，然后和和气气地一起睡觉。

‛但你

俨然一块铁板似的麻木不仁。再见。

附记： 下次在教室见面不要打招呼。

我从吉祥寺站往绿子公寓打了次电话，没人接。

由于没有特别要做的事，我便在吉祥寺的街头走来

转去，想物色一份能够边上学边做的临时工。我是

周六周日两天空闲，周一周二周四可以从５点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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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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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同这张时间表完全吻合的工作找起来谈何容易。

我泄了气，走回住所。买晚间吃的东西时顺便又给

绿于打了次电话，

是她姐姐接的，说绿子尚未回来，

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。我道过谢，放下听筒。

晚饭后，想给绿子写信，但反复写了几次都没

写好，最后给直子写了一封。

我写道：

“春回大地，新的学年开始了。不得相

见，实在怅惘莫名。我很想见你，同你说话，无论

通过什么形式都可以。但不管怎样，我都决心自强

不息，此外别无他路可走。

”

“此外，这是我自身的问题，也许对你无关紧

要——我没有同任何人睡 觉。因我不愿忘记你接触

我时留下的感觉。

对我来说，

那比你想的还要重要。

我经常追忆当时的情形。

”

我把信装人信封，贴上邮票，坐在桌前盯着看

了半天。这封信虽说比以往简短得多，但我自忖这

样反倒能更好地传情达意。我往杯里倒了３厘米高

的威士忌，喝了两口，栽倒睡觉。 ※

第二天，我在吉祥寺站附近找了份只周六周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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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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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两次的临时工。是在一家不大的意大利风味饭店

当男侍，条件虽一般，但供一次午餐，还给报销交

通费。周一周三周四休晚班时——他们经常休息—

—我来代替上班也可以，作为我可谓求之不得。店

主还说，做满三个月后，给提一次工资，并希望这

个周六就开始。同新宿唱片店那个不三不四的店长

相比，这位男子看起来相当老实厚道。

我给绿子公寓打去电话，她姐姐出来接，告诉

我绿子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回家，想知道她去了哪

里，并用疲倦的声音问我知不知道线索。我知道的

只是她挎包里装有睡衣和牙具。

星期三上课时，我见到了绿子。她穿一件类似

艾蒿色的毛衣，戴一副夏季常戴的深色太阳镜。坐

在最后一排，同以前见过一次面的戴眼镜的小个子

女孩说话。我走过去，对绿子说课后有话说。戴眼

镜的女孩儿先看看我，随即绿子也看看我。绿子的

头发较之以前，那样式的确相当带有女性的风韵，

显得成熟不少。

“我，有约会的。

”绿子略微歪起脖颈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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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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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占你多少时间，５分钟就行。

”

绿子摘下太阳镜，眯细眼睛，那眼神活像在眺

望对面１００米开外一座行将倒塌的报废房屋：

“我

不想说，对不起。

”

眼镜女孩儿看着我，仿佛在说：人家说不想同

你说话，对不起。

我在最前排的右端坐下，开始听课（讲的是田

纳西·威廉姆斯戏剧的总论及其在美国文学中的地

位）

。课讲完时，我慢慢数罢一二三向后看去——绿

子已不见影了。

对于只身独处的人来说，４月实在是不胜凄寂

的时节。４月里，周围的人无不显得满面春风。人

们脱去外套，在明媚的阳光下或相互聊天，或练习

棒球，或卿卿我我。而我却孑然一身，形影相吊。

直子也好绿子也好永泽也好，所有的人都远远离我

而去。现在的我，连问一声“早安”或“你好”的

人都没有。甚至对敢死队我都有些怀念。我就这样

在无可排遣的孤独中送走了４月。向绿子打了好几

次招呼，但得到的却总是一个回答。她说她现在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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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49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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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对话，听那声调，知道她也的确没这心思。她差

不多都是同那个眼镜女孩儿在一起，此外便是同短

头发的高个子男生结伴。那男生脚长得出奇，经常

穿一双白球鞋。

４月过去，轮来５月。５月比４月还要难以打

发。刚交５月，我就不能不感到自己的心开始在阑

珊的春日中摇颤。这种摇颤大体在薄暮时分袭来。

在浮动着玉兰花淡淡幽香的苍茫暮色里，自己的心

开始无端地膨胀、颤抖、摇摆、针刺般地痛。这时

我便紧闭双目、咬紧牙关，等待这番袭击的过去，

而这要花很长时间，之后还留下丝丝隐痛。

每当这时我就给直子写信。在给直子的信中，

我只写得意的事体、愉快的感受和美好的际遇，只

写芳草的清香、春风的怡然和月光的皎洁，只写看

过的电影、喜欢的歌谣和动心的读物。写罢反复阅

读之间，我本身竟也得到了慰藉，心想自己所生活

的世界是何等美妙绝伦！这样的信我给直子去了好

几次，但无论直子还是玲子都没回音。

在打工的饭店里我认识了另一个打工的学生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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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0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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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伊东，和我同年，两人开始不时地攀谈起来。他

在美术大学读油画专业，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，

为了使他说话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。他也喜欢看书

听音乐，我们的话题差不多都是这些。伊东身材颀

长，容貌潇洒，就当时的美大学生而言，他头发算

是短的，衣着利落整洁。言语尽管不多，但兴趣和

思想都很地道可取。他喜欢法国文学，尤其喜欢 读

邦达和巴雷斯。音乐喜欢听莫扎特和拉威尔。并且

和我同样在寻求有共同语言的朋友。

他在其住处招待过我一次。那是井头公园后面

一幢式样别致的平房公寓，房间里到处堆满画架画

布之类。我说想看看画，他说不好意思，没让我看。

我们喝他从他父亲那里悄悄拿来的高级威士忌，用

陶炉烧柳叶鱼来吃，听罗贝尔·卡萨德施演奏的莫

扎特的钢琴协奏曲。

他是从长崎来的，故乡镇上有个恋人，每次回

长崎都同她睡觉。他说近来关系有点别扭。

“这你大致明白吧，女孩儿勾当嘛！

”他说，

“一

上２０或２１岁，就急着具体考虑很多事情，陡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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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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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得现实起来。结果，原本觉得非常可爱的地方也

平庸得叫人不快。一见我面——大多是在干完那种

事之后，就问我大学毕业出来怎么办。

”

“怎么办？”我问。

他边嚼柳叶鱼边摇头：

“怎么办？怎么也办不了，

一个学油画的学生！要是想到怎么办，有谁还会跑

来学什么油画。不说别的，从这种地方出来连吃饭

都没有着落。我这么一说，她就央求我回长崎当美

术教师。她打算当英语老师。活活要命！

”

“那么说你已经不大喜欢她喽？”

“呃——恐怕是。

”伊东承认道 ，“再说，我没

心思当什么美术教师，不愿意教那些像群吵吵闹闹

上蹿下跳的猴子似的调皮鬼初中生，不愿意那样了

此一生。

”

“说到底，还是同她分手为好吧？对双方来说。

”

“我也那样想。但说不出口，张不开嘴。因为

她是打定主意同我结合的，我怎么好说：分开吧，

我已看不上你了呢！”

我们没有加冰块，干喝威士忌。柳叶鱼吃完后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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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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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把黄瓜和芹菜切成长条，蘸酱油嚼起来。

“咔嚓咔

嚓”嚼黄瓜的时间里，我不由想起绿子的父亲，痛

切地感到失去绿子的生活对我是何等枯燥无味。不

知不觉地，她的存在已在我心目中急剧膨胀起来。

“你有恋人？”伊东问。

“有是有。

”我吁口气回答，

“但由于某种原因，

现在天各一方。

”

“但心情是相通的吧？”

“但愿如此，否则如何活得下去。

”我半开玩笑

地说。

随后，他语气沉静地谈起莫扎特的伟大。如同

乡下人对山路了如指掌一样，他对莫扎特音乐的伟

大之处十分谙熟。他说他父亲喜欢听，他从３岁开

始就一直欣赏。我对古典音乐所知无多，但在一边

听他充满感情而恰到好处的点评 ——“听，这个地

方„„”

“如何，这里„„”——一边倾听莫扎特协

奏曲的时间里，一种久违了的恰适舒展的心情不觉

油然而生。我们望着井头公园树林上方浮出的一弯

新月，把那瓶高级威士忌喝尽最后一滴。好香醇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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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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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！

伊东叫我住下，我说还有点事，谢过他招待的

威士忌，９点前离开了他的住所。归途中，我进电

话亭给绿子打电话。这回居然是她本人接的。

“对不起，现在不想同你说话。

”绿子说。

“这我知道，不知听多少遍了。但我不想就这

样中断同你的关系。你确实是我屈指可数的朋友之

一，见不到你实在憋得难受。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你

说话？只告诉我这点也好。

”

“由我来打招呼，到那时候。”

“活得可好？”

“凑合。

”说着，她放下听筒。

５月中旬，玲子来了封信。

谢谢你时常来信。直子看了非常高兴。我也看

了，我看也可以吧？

好久未能写信，请多原谅。实不相瞒，一来我

有点感到疲劳，二来也没什么可喜的消息。直子的

情况还是不怎么好。前几天她母亲从神户来，加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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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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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科医生和我，四个人议论来议论去，最后一致同

意转去专科医院集中治疗一段时间，然后再酌惰决

定是否返回这里。直子说如果可能，她想一直在此

医疗，作为我也觉得离开她寂寞，而且放心不下。

不过坦率说来，她已经渐渐不容易控制了。平素倒

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，但她有时候情绪变得非

常不稳定，那种时候身边就离不开人，因为不知道

会发生什么。直 子的幻听已十分严重，她拒绝接受

一切，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。

所以，我认为直子还是暂时转院为好，去合适

的地方接受治疗。这固然遗憾，但别无他法。以前

我也对你说过，对待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耐心。

不放弃希望，把相互纠缠的线索 —一理出头绪。无

论事态看上去多么令人悲观，也必定在某处有突破

口可寻。倘若周围一团漆黑，那就只能静等眼睛习

惯黑暗。

这封信寄到你手头的时候，直子该已经转去那

家医院了。拖这么久才告诉你，觉得抱歉得很，但

这一切都是仓促忙乱之间定下的。新医院是一家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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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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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评的医院，条件很好，也有高明的医生。地址写

在下面， 请往那边写信。我这边也会得到直子的情

况，届时再告诉你，但愿有好消息可写。想必你很

难过，但不要灰心。直子不在以后，仍希望能给我

写信来——即使不经常也好。再见。

这年春天我着实写了好多信。每周给直子写一

封，给玲子也写，还给绿子写了几封。在大学教室

里写，在家把“海鸥”放在膝头俯着桌子写，间歇

时伏在意大利饭店的餐桌写。简直就像通过写信来

把我几欲分崩离析的生活好歹维系在一起。

“由于不能同你说话，我送走了十分凄楚而寂

寞的４月和５月。

”我在给绿子的信中写道。

“如此

凄楚寂寞的春天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。早知这样，

让２月连续重复三次有多好。现在对你说这话我想

为时已晚 ——那新发型的确对你非常合适，非常可

爱。眼下我在一家意大利饭店打工。从厨师那里学

会了做极细的面条，十分好吃，很想几天内请你品

尝一次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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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每天去学校，每周在意大利饭店做两三次工，

同伊东谈论书和音乐，

从他手里借来几本巴雷斯看，

写信，同“海鸥”玩，做细面条，侍弄庭园，边想

直子边取乐，一场接一场看电影。

绿子向我搭话是６月快过完一半的时候。两人

足有两个月没开口了。

上完课，

绿子来我邻座坐下，

手拄下巴，半天没有吭声。窗外雨下个不停。这是

梅雨时节特有的雨，没有一丝风，雨帘垂直落下，

一切都被淋得湿漉漉的。

其他同学全部离开教室后，

绿子也还是以那副姿势默然不动。一会儿，从棉布

上衣袋里掏出万宝路衔在嘴上，把火柴递给我。我

擦燃一根给她点上。绿子圆圆地噘起嘴唇， 把烟缓

缓地喷在我脸上。

“喜欢我的发型？”

“好得不得了。

”

“如何好法？”

“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。

”

“真那样想？”

“真那样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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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注视着我的脸，良久，把右手伸出。我握住

它。看上去她比我还要如释重负。绿子把烟灰抖落

在地板上，倏地起身立起。

“吃饭去吧，肚子贴在一起了。

”绿子说。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日本桥高岛屋商店的食堂。”

“干吗故意去那种地方？”

“隔些日子我就想去一次那里。

”

于是我们乘地铁来到日本桥。也许从早上就开

始下雨的关系，商店里空空荡荡，没有几个人影。

整个店内充溢着雨气味，店员也因无所事事显出无

聊的神情。我们走到设在地下室的食堂。细细看了

一遍陈列的样品，两人都决定吃盒饭。虽是午饭时

间，但食堂里人并不挤。

“在商店的食堂吃饭，这可是相隔好久的事了。

”

我一边说一边端起几乎惟独商店食堂才能见到的光

溜溜的白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我喜欢这样。”绿子说，

“觉得好像做了一件

特殊事情。这大概同小时的记忆有关，小时很少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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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由大人领着逛商店。

”

“我倒好像常逛，我妈喜欢逛商店的。

”

“真好。

”

“也谈不上好不好，我本来不乐意去什么商店。

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我说的好是指在太人关怀下

长大。”

“噢，独生子嘛！

”我说。

“小时候我就想好了，长大后一定一个人来商

店食堂饱饱吃上一顿。

”

绿子说，

“不过也够无聊的，

独自在这种地方毛毛草草吃顿饭，哪里能有什么意

思。既不是特别好吃的东西，又乱哄哄地让人心烦

意乱，空气又糟，光是地方宽敞。但我还是时常想

来这里。

”

“这两个月好难熬啊！

”我说。

“从你信上知道了。

”绿子面无表情地应道，

“反

正先吃饭吧，除此以外我现在考虑不了别的。

”

我们把半圆形饭盒里的东西一扫而光，喝了汤，

饮了茶。绿子吸了支烟。吸罢，一言不发地迅速立

起，拿伞在手。我也随之欠身，拿起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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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回去哪里？”我问。

“来商店吃完饭，往下当然是去天台喽！

”绿子

说。

雨中的天台一个人也没有。爱畜用品柜台看不

见售货员。

小卖店和乘用物售票处也都落着卷闸门。

我们撑着伞，在湿流滚的木马、花木架、摊床之间

散步。东京的闹市区中心居然有此等荒凉的场所，

我有些意外。绿子说要看望远镜，我投进一枚硬币，

她看的时候为她撑伞。

天台角有一小块带凉棚的娱乐场，摆着几台儿

童游戏机。我和绿子在里边一条歇脚凳样的矮台上

坐下，观望雨景。

“说点什么呀！

”绿子说，

“总该有话说吧，你？”

“我并不想为自己辩护，不过上次我确实心绪

很糟，头脑本木的，对好多事都 心不在焉。”我说，

“但见不到你后我才深深意识到 ——只因有你，我

才得以好歹坚持到现在。而失去你之后，我着实孤

独得好苦。

”

“可你不知道吧，渡边君？由于不得见你，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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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我是多么寂寞，度日如年。

”

“不知道，没想到。”我惊讶地说，

“我以为你

生我的气，所以才不想见我。”

“你这人脑袋怎么这么简单？我肯定想见你的

嘛！我不是说过喜欢你的吗？我并不会随随便便喜

欢上一个人，或轻而易举抛弃一个人。这点你还看

不出来？”

“那当然是那样„„”

“不错，我是生你气来着，恨不得狠狠踢你一

百八十脚。还不是，好久才见一次面， 你却呆愣愣

地只顾想别的女人，看都不愿看我一眼，我就是生

这个气。不过另一方面我一直在想，恐怕还是同你

分开一段时间为好，即使为了把事情弄清楚。

”

“事情？”

“就是我同你的关系。具体说来，我已经渐渐

觉得同你在一起更有意思，较之同他相处。你不认

为这无论如何都不合情理都有欠稳妥？当然我是喜

欢他。虽然他多少有点固执、偏激，有点法西斯，

但优点也多的是。而且一开始我也是经认真考虑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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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他的。但是，对我来说，你这人总像有些与众

不同。和你在一起，我感觉再称心如意不过。我信

赖你，喜爱你，不愿放弃你。一句话，自己对自己

都逐渐没 了主意。这样，我就去他那里开诚布公地

商量，看如何是好。他叫我别再找你，说如果再找

你就得同他一刀两断。

”

“那怎么办了？”

“和他断交了，利利索索的。

”说着，绿子把一

支“万宝路”衔在嘴上，用手拢着划火柴点燃，猛

猛吸了一口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绿子吼道，

“你脑袋是不是不正常？

又懂英语假定形，又能解数例，又会读马克思，这

一点为什么就不明白？为什么还要问？为什么非得

叫女孩子吐口？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超过喜欢他么？

我本来也很想爱上一个更英俊的男孩儿，

但没办法，

就是相中了你。

”

我想说句什么，但喉头似乎 有什么东西堵着，

一时未能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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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把烟扔进水洼：

“喂喂，别阴沉着脸，叫我

看着难受。你放心，知道你另有心上人，我什么都

不指望。不过抱一抱我总可以吧？这两个月我也真

熬得够呛！

”

我们在娱乐场后头撑伞抱在一起。身体紧紧贴

住，嘴唇急切切地合拢。她的头发、她的牛仔布茄

克的领口都发出一股雨气味。我不由想：少女的身

体是何等柔软何等温暖！隔着一层茄克衫，我胸口

明显感到了她的乳房，觉得自己确实好久都未曾接

触如此充满生机的肉体。

“上次和你见面那天夜里，我就跟他讲了，就

此各奔东西。”绿子说。

“我非常喜欢你。

”我说，

“打心眼里喜欢，不

想再撒手。问题是现在毫无办法，进退两难。

”

“因为那个人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嗯，告诉我，和她睡过？”

“只一次，一年前。”

“那以后再没见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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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见了两次，但没干。

”我说。

“那又为什么？她不是喜欢你么？”

“无可相告。

”我说，

“情况极为复杂，千头万

绪，

而且由于天长日久，

实情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，

不论对我还是对她，我所知道的，只是一种责任，

作为某种人的责任，并且我不能放弃这种责任。起

码现在我是这样感觉的，纵使她并不爱我。”

“我可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孩儿，

”绿子把

脸颊擦在我脖颈上说，

“而且现在就在你的怀抱里表

白说喜欢你。只要你一声令下，赴汤蹈火都在所不

惜。虽然我多少有蛮不讲理的地方，但心地善良正

直，勤快能干，脸蛋也相当俊俏，乳房形状也够好

看，饭菜做得又好，父亲的遗产也办了信托存款，

还不以为这是大拍卖？你要是不买，我不久就到别

处去。”

“需要时间。

”我说，

“需要思考、归纳、判断

的时间。

我也觉得对不起你，

但现在只能说到这里。”

“但你是喜欢我，是不想再撒手吧？”

“那当然是的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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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子离开身子，动情地一笑，看着我的脸。

“那

好，我等你，因为我相信 你。”她说，

“只是，要我

时就只要我，抱我时就得只想我。明白我说的意思？”

“明明白白。”

“还有，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，但千万别做伤

感情的事。在过去的生活里我已经被伤害得够厉害

了，不想再受下去，我要活得快活些。

”

我搂过绿子，吻着她。

“还不快把那破伞放下，拿两只胳膊紧紧抱住！

”

她说。

“放下伞不淋成落汤鸡了？”

“管它什么落汤鸡！求你现在什么也别想，只

管死死抱住我。我都整整忍耐两个月了。

”

我把伞放在脚下，顶着雨把绿子紧紧搂在怀中。

惟有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的沉闷回响仿佛缥缈的雾霭

笼罩着我们。雨无声无息、执着地下个不停，我们

的头发已被彻底淋透，

雨滴如同泪珠一般顺颊而下，

她的牛仔布茄克和我的黄色尼龙风衣全被染成了深

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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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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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能避雨的地方去吧？”我说。

“去我家！家里谁也不在。这样非伤风不可 。”

“百分之百。”

“瞧，咱俩活像从河里游过来的。

”绿子边笑边

说，

“痛快！

”

我们在毛巾柜台买了条大号毛巾，轮流进洗手

间擦干头发。之后乘地铁来到她在茗荷谷的公寓。

绿子马上让我淋浴，然后她才进去。我穿上她借给

我的浴衣，等待衣服干好。她自己换上马球衫和裙

子。两人在厨房餐桌上喝咖啡。

“讲讲你的事。

”绿子说。

“我的什么事？” “呃„„你讨厌什么？”

“讨厌鸡肉、性病和饶舌的理发匠。”

“此外？”

“４月孤独的夜晚和镶花边的电话机罩。

”

“此外？”

我摇摇头：

“再想不起特别的。

”

“我的他——以前那个他——讨厌的东西多得

很。例如我穿超短裙啦，吸烟啦，每喝必醉啦，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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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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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脏话啦，讲他朋友不好啦„„所以，如果在我身

上有你讨厌的，尽管提出。能改的我改就是。

”

“没有什么。”我想了一会说，

“什么也没有 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你穿的我都喜欢，你做的说的，你的走路姿

势，你的醉态我统统喜欢。

”

“这样下去真的可以？”

“也不知道让你怎么改好，索性就这样好了 。”

“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？”绿子问。

“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溶化成黄油。”

“嗯——”绿子略显满足，

“能再抱我一次 ？”

我和绿子在她房间的床上相抱而卧。我们边听

滴雨声边在被窝里亲嘴。接着从世界的构成一直谈

到煮鸡蛋的软硬度，简直无所不谈。

“下雨天蚂蚁到底干什么呢？”绿子问。

“不知道，

”我说，

“估计是打扫洞穴或整理贮

藏物什么的吧。蚂蚁很勤快。”

“那么勤快为什么还不进化，为什么从古至今

一直是蚂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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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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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不清。大概身体结构不适合进化——同猿

猴相比。

”

“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多一问三不知。”绿子说，

“我还以为渡边其人大凡世事无所不通咧！”

“世界大无边。

”

“山高海又深。

”说罢，绿子把手从我的浴衣下

摆伸进去，屏息道，

“喂，渡边，可别见怪，老实说

真的不成。这么大！”

“开玩笑吧？”我叹息一声。

“是玩笑。

”绿子吃吃笑着，“不要紧，放心好

了。

”

绿子缩进被里，摆弄了好半天。我的第一个反

应就是她同直子手的动作相当不同。两者都充满温

存，妙不可言，然而总有的地方相异，使我觉得是

在经受迥然有别的另一种体验。

“喂，渡边君，又在想别的女人吧？”

“没想。

”我撒谎道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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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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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种时候可不许你想别的女人。

”

“想不成的。”我说。

傍晚时分，绿子去附近买东西，做了晚饭。我

们坐在厨房餐桌旁，喝啤酒吃炸虾，最后是吃青豆

饭。

“吃得饱饱的，造得多多的。

”绿子说，“我替

你好好排放出去。

”

“多谢。

”

“我嘛，知道好多好多方法。开书店时从妇女

杂志上学来的。跟你说，妇女怀孕时干不成那事，

为了使丈夫那期间里不在外头胡搞，就搜集各种各

样的处理办法。也确实有很多方式。感兴趣？”

“感兴趣。

”我说。

离开绿子后，我乘上电车回家。车中我打开从

车站买的一份晚报。但我还沉浸在思虑中，一行也

读不下去，读了也不知所云。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报

纸莫名其妙的版面，继续思索以后自己将何去何从，

我周围的环境将出现何种变化。我不时感到世界的

脉搏在我身旁突突悸动不已。我喟然长叹，旋即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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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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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双目。对于今天一整天的所作所为，我丝毫不觉

后悔；倘若能再过一次今天，我深信也必然故伎重

演——仍在雨中天台上拥抱绿子，

仍被浇成落汤鸡，

仍在她床上被其手指疏导出去。对此我不存任何疑

问。我喜欢绿子。她肯重新投入我的怀抱，使我感

到乐不可支。若同她结为伴侣，想必能相安无事。

而且正如她自己所说，她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孩儿，

那热乎乎的身体就在自己的怀中。作为我，何尝不

想把绿子剥得精光，分开下肢进到其温暖的缝隙中

去——为克制住这种强烈的冲动我不知做了多大努

力。当她握住我的手指缓缓移动的时候，我实在不

能加以制止。我渴求她，她也渴求我，我们已经在

相爱。有谁能制止得住呢？是的，我是爱绿子。这

点恐怕更早些时候就已了然于心，只不过自己长期

回避做出结论而已。

问题在于我无法很好地向直子解释这种局面的

发展。若其他时期倒也罢了，而对眼下的直子，我

根本不可能说我已喜欢上了别的少女。 更何况我仍

在爱着直子。尽管爱的方式在某一过程中被扭曲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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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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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以思议，但我对直子的爱却是毋庸置疑的，我在

自己心田中为直子保留了相当一片未曾染指的园地。

我所能做的，就是向玲子写一封毫无保留的信。

我回到住处，坐在檐廊里，眼望夜幕笼罩下的雨中

庭园，头脑中推出几排词句。于是我开始俯案直书：

“我不能不向您写这封信 ——这封对我来说万般痛

苦的信。

”写罢开头，我大致叙述了我同绿子迄今为

止的关系，以及今天两人间发生的事。

我爱过直子，如今仍同样爱她。但我同绿子之

间存在的东西带有某种决定性，在其面前我感到一

股难以抗拒的力量，并且恍惚觉得自己势必随波逐

流，被迅速冲往遥远的前方。在直子身上，我感到

的是姻静典雅而澄澈莹洁的爱，而绿子方面则截然

相反——它是立体的，在行走在呼吸在跳动，在摇

撼我的身心。我心乱如麻，不知所措。这绝非自我

开脱，我自以为生来至今始终以诚为本，对任何 人

也未曾文过饰非，时刻小心不误伤任何人。然而到

头来自己反被抛入这迷宫般的境地，我全然不知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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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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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如此。

我到底应怎么办呢？这点我只能同您商量，

此外别无他人。

我贴上速递邮票，当天夜里把信 投进了 邮筒 。

玲子信的到来是此后第六天。

恕不客套。

首先报告好消息。

直子好转得听说比预想的快。我和她通过一次

电话，听起来她说话已清楚多了。很可能短期内返

回这里。

其次是关于你的。

依我之见，你大可不必把许多事情想得那么严

重，爱上一个人是难得的好事，倘若那爱情是真诚

的，谁也不至于被抛入迷宫，要有自信。

我的建议非常简单。第一，如果你被叫绿子的

那个人所强烈吸引，你同她坠入情网便是理所当然

的。这或许一帆风顺，也可能一波三折。所谓恋爱

本来就是这么回事。一旦坠入情网，一切听之任之

或许不失为自然之举。我是这样想的，这也是真诚

的一种表现形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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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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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，至于你是否同绿子发生性关系，这纯属

你自身的问题，

我不便表态。

最好同绿子畅所欲言，

以得出可以接受的结论。

第三，此事请瞒着直子。如果到了非对她挑明

不可的地步，届时再由你我两人考虑万全之策。所

以你暂时不要透露给那孩子，交给我处理好了。

第四，过去你在很大程度上是直子的精神支柱。

即使你不再对她怀有作为恋人的感情，你能为直子

做的事也应当还有很多。所以，你不必把一切都看

得那么严重。我们（这里的我们是对正常人和不正

常人统而言之的总称）是生息在不完全世界上的不

完全的人。不可能用尺子测量长度或用分度器测量

角度而如同银行存款那样毫厘不爽地生活。对吧？

就我个人感情而言，绿子倒像是个非常可贵的

女孩儿。

你为她倾心这点，从信上也看得一清二楚；

而你对直子的一片痴情我也了然于心。这并非任何

罪过，只不过是大千世界上司空见惯之事。在风和

日丽的天气里荡舟美丽的湖面，我们会既觉得蓝天

迷人，又深感湖水多娇——二者同一道理。不必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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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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么苦恼。纵令听其自然，世事的长河也还是要流往

其应流的方向，而即使再竭尽人力，该受伤害的人

也无由幸免。所谓人生便是如此。这样说未免大言

不惭——你也到了差不多该学习对待人生方式的年

龄。有时候你太急于将人生纳入自己的轨道。假如

你不 想进精神病院，

就要心胸豁 达地委身于生活的

河流。就连我这样最弱而不健全的女人，有时都觉

得人生是多么美好。真的！所以，你也务必加倍追

求幸福，为追求幸福而努力。

当然我很遗憾，遗憾未能得以参加你同直子的

喜庆婚礼。然而归根结底，又有哪个人能明白什么

算是喜庆呢！因此你无须顾忌谁，如若你认为可以

获得幸福，那就及时抓住机会！以我的经验来看，

人的一生中这种机会只有两三回，一旦失之交臂，

一辈子都将追悔莫及。

我每天都在没有任何听众的情况下弹吉他，这

的确有点百无聊赖。也不愿过下雨的黑夜。真想什

么时候再次在有你和直子的房间里边吃葡萄边弹吉

他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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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此搁笔。

石田玲子 ６月１７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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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直子死了以后，玲子仍给我来了几封信。信上

说那既非我的责任，也不是某人的责任，而是如同

天要下雨，不是任何人所能制止的。但对此我没有

回信。我能说什么呢？况且毕竟已经无可挽回。直

子已不在这个世上，已经化为一杯灰烬。

８月末参加完直子凄凉的葬礼返京，我告诉房

东自己准备离开一段时间，请其照看一下。并跑去

打工的饭店，说暂时来不成了。继之给绿子写了封

短信：现在一言难尽，希望稍待时日，请谅。此后

三天时间里，我挨家进电影院，从早看到晚，大凡

东京上映的影片统统看了一遍。尔后收拾好旅行背

囊，提出所有的银行存款，去新宿站乘上第一眼看

到的特快列车。

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如何去的，我全然无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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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2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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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起。风景、气氛和声响记得真真切切，而地点却

忘得干干净净。连顺序也忘了。我乘上火车或公共

汽车，或搭坐路上所遇卡车的助手席，一个城镇接

一个城镇地穿行不止。如果有空地有车站有公园有

河边有海岸，及其他凡是可以睡觉的场所，我不问

哪里，铺上睡袋便睡。也有时央求睡在派出所里，

有时睡在墓地旁。只要是不影响通行而又可以放心

熟睡的地方，我便肆无忌惮地大睡特睡。我将风尘

仆仆的身子裹在睡袋里，咕嘟咕嘟喝几口低档威士

忌，马上昏睡过去。遇到热情好客的小镇，人们便

为我端来饭菜；而若是人情淡薄的地方，人们便喊

来警察把我逐出公园。对我来说，好也罢坏也罢怎

么都无所谓。我所寻求的不过是在陌生的城镇睡个

安稳觉而已。

手头吃紧时，我就出三四天苦力赚一点现钱。

无论哪里总有些苦力可做。我并无特定 目的地，只

是逐一在城镇中穿行不止。世界广阔无边，到处充

满怪异的现象和奇妙的人们。我给绿子打过一次电

话，因为实在渴望听到她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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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2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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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喂，学校早都开学了。

”绿子说，

“提交听

课报告的家伙都有好些个了。你怎么搞的，到底？

整整三周音信全无。在哪里干什么呢？”

“对不起，现在不能返京，还不能。”

“你要说的只这个？”

“现在一言难尽，有口难言。等到１０月„„” 绿子一声不应，

“砰”一声挂断电话。

我继续旅行，时而住进廉价旅店，洗个澡，刮

刮胡须。一次对镜看去，发现我的嘴脸甚是丑恶。

由于风吹日晒，皮肤粗糙不堪，双眼下陷，两腮深

四，而且有来历不明的污垢和擦伤，活像刚刚从黑

洞穴深处爬出来的。但仔细端详，的确是自家嘴脸

无疑。

当时我行走的是山阴海岸。鸟取或兵库的北海

岸即在这一带。沿海岸赶路还是轻松的，因为沙滩

上肯定找得到惬意的睡眠场所。并且可以捡来海水

冲上岸的木柴升起炊火，

从鱼店买来干鱼烤熟来吃。

我还打开威士忌，一面谛听涛声一边怀念直子。真

是奇怪——她已经死了，已经不在这个世界。我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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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2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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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这一事实，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。

我甚至亲耳听到了钉其棺盖的叮当声，然而却无论

如何也不能接受她已魂归九泉这一事实。

她给我留下的记忆实在过于鲜明了。她轻轻地

吻我，头发垂落在我的小腹——这光景至今仍历历

在目。我还记得她的温情和喘息，以及一泄而出后

无可排遣的感伤。这一切就像５分钟前刚刚发生过

一样，仿佛直子就在身边，伸手即可触及她的身体。

然而她已经不在了，已经不存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

地方。

在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，我想起直子的种种音

容笑貌，不容我不想起。因为我心里关于直子的记

忆堆积如山，只要稍稍开启一点缝隙，它们便争先

恐后，鼓涌而出，而我根本无法遏止其突发的攻势。

我想起直子在晨雨中身穿雨衣清扫鸟舍和手拿

鸟饵口袋的情景，想起坏了半边的生日蛋糕，想起

那天夜里浸湿我衬衣的泪水。是的，那天也是个雨

夜。

冬日来临，

她身穿驼绒大衣在我身旁移动步履。

她总是戴一个发卡，总是用手摸它，而且总是用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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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2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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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澈明的眸子凝视我的眼睛。她身披一件蓝色睡衣，

在沙发上抱膝而坐，下额搭在膝头。

就是这样，直子的形象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向

我联翩袭来，将我的身体冲往奇妙的地带。在这奇

妙地带里，

我同死者共同生活。

直子也在这里活着，

同我交谈，同我拥抱。在这个地方，所谓死，并非

使生完结的决定性因素，而仅仅是构成生的众多因

素之一。

直子在这里仍在含有死的前提下继续生存，

并且对我这样说：

“不要紧，渡边君，那不过是一死

罢了，别介意。

”

在这样的地方，我感觉不出悲哀为何物。因为

死是死，直子是直子。

“瞧，这有什么，我不是在这

里么？”直子羞涩地笑着说道。她这一如往日的平

平常常的一言一行，使我顿感释然，

心绪平和如初。

于是我这样想道：如果说这就是所谓死，则死并不

坏。

“是啊，死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直子说，

“死单单

是死罢了。再说我在这里觉得非常快活。

”直子在浊

浪轰鸣的间歇里这样告诉我。

但为时不久，潮水退去，剩我一个人在沙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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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3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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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四肢无力，欲走不能，任凭悲哀变成深重的夜幕

将自己合拢。每当这时，我时常独自哭泣——与其

说是哭泣，莫如说任由浑似汗珠的泪滴不由自主地

涟涟而下。

本月死时，我从他的死中学到一个道理，并将

其作为大彻大悟的人生真谛铭刻或力图铭刻在心。

那便是：

“死并非生的对立面，死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。

”

实际也是如此。我们通过生而同时培育了死，

但这仅仅是我们必须懂得的哲理的一小部分。而直

子的死还使我明白：无论谙熟怎样的真理，也无以

解除所爱之人的死带来的悲哀。无论怎样的哲理，

怎样的真诚，怎样的坚韧，怎样的柔情，也无以排

遣这种悲哀。我们惟一能做到的，就是从这片悲哀

中挣脱出来，并从中领悟某种哲理。而领悟后的任

何哲理，在继之而来的意外悲哀面前，又是那样地

软弱无力 ——我形影相吊地倾听这暗夜的涛声和风

响，日复一日地如此冥思苦索。我喝光了几瓶威士

忌，啃着面包，喝着水筒里的水，满头沾满沙子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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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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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负旅行背囊，踏着初秋的海岸不断西行、西行。

一个秋风阵阵的傍晚，我正躲在废船阴影里裹

着睡袋满面流泪的时候，一个年轻的渔夫走来，递

我一支烟。我足有十个月未曾吸烟，便接过吸了一

口。他问我为什么哭，我几乎条件反射地谎说母亲

死了，所以悲伤得四处游浪。他从内心同情我，从

家里拿来一瓶清酒和两只杯子。

在风声呼啸的海滩，两人举杯对饮。渔夫说他

１６岁死了母亲，说他母亲尽管身体不太结实，却

从早到晚拼命劳作，结果积劳成疾，死了。我边喝

酒边心不在焉听他说着，哼哈应付一两声。在我听

来，仿佛发生在远不可及的世界里。这何足为奇！

我不由陡然一阵心头火起，恨不得狠狠掐住这家伙

的脖子。你母亲算什么？你说！我失去了直子，那

般完美无暇的肉体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！

而你却 在

罗罗嗦嗦地大谈什么你母亲！

但这股怒气旋即烟消云散。我合上眼睛，似听

非听地茫然听着渔夫没头没脑的话。过一会儿，他

问我吃了饭没有。我回答吃是没吃，但背囊里有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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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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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酪、西红柿和巧克力。他问午间吃了什么，我说

吃了面包、干奶酪、西红柿和巧克力。他于是叫我

在这里等候，起身走开。我想劝阻，但他头也没回

地倏忽隐没在黑暗中了。

没奈何，我便一人独饮。沙滩上满是烟花屑，

海浪大发雷霆般地轰隆隆猛扑上来，在岸边摔得粉

碎。一只瘦骨鳞峋的狗摇着尾巴跑近，围着我燃起

的炊火摇头晃脑转了几圈，寻找可吃的东西，发现

一无所有，失望地走开了。

过了３０多分钟，刚才那位年轻渔夫手提两个

“寿司”饭盒和一瓶新酒折回来。

“这个吃掉！”他

说，

“下面的饭卷是紫菜和油炸豆腐包的，

明 天再用。”

他把一升瓶装酒倒进自己杯里，

给我的杯子也斟了。

我谢过他。一个人吃了足够两人吃的“寿司”饭。

随后两人喝起酒来，喝到不能再喝下去的时候，他

叫我去他家住，我推说自己一个人睡在这里更好，

他没再硬功。临分手时，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四折的

五千元钞票，塞进我衬衣兜里，叫我买点什么营养

品吃，说我脸色难看得很。我谢绝说已经承蒙如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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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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款待，哪里还能再要钱，但他执意不收回。说这不

是钱，是他的心意，叫我别多想，拿着就是。我只

好道谢收下。

渔夫走后，我地记起高中三年时第一次睡过的

女友，在她身上自己做的何等残酷！想到这点，我

心里感到一阵冰冷，无可救药的冰冷。我几乎从未

思考过她会作何想法，有何感受，以及心灵受何刺

激。甚至至今都未好好想过她一下。其实她是个非

常温柔的女孩儿，只是当时我将那种温柔视为理所

当然的东西，丝毫未加珍惜。她现在做什么呢？能

够原谅我么？我想。

我心里难受得不行，一口吐在废船旁边，由于

酒喝过量，脑袋开始发痛。加之对渔夫扯谎，还拿

了他的钱，更觉怏怏不快。我想差不多该是返京的

时候了。总不能长此以往，无尽无休。我将睡袋卷

起塞进背囊，扛着朝国营铁路车站走去，问站务员

现在回东京应如何乘车，他查了时刻表，告诉说若

能碰巧赶上夜行 车，翌日一早即可抵大皈，再从那

里转乘新干线去东京。我道声谢谢，用渔夫送给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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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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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元钞票买了到东京的车票。候车时间里，我买

份报纸看了眼日期：１９７０年１０月２日。就是

说我正好连续旅行一个月。心想这回横竖得重返现

实世界了。

一个月的旅行并未使我的情绪豁然开朗，也没

有缓解直子的死给我的打击。我以同一个月前几无

变化的心境返回东京，甚至连给绿子打电话都不可

能。我不知到底应怎样对她开口。我能说什么呢？

一切都过去了，和你两人幸福地生活吧 ——这样说

合适吗？我当然不能说这样的话。

但不管怎样来说，

也无论采取怎样的说法，

最终应说的事实惟有一个：

直子死了，绿子剩下。直子已化为白灰，绿子作为

活生生的人存留下来。

我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污秽不堪的人。返京以后，

我仍然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了好几天。我为直子准备

的房间下着百叶窗，家具盖着白布，窗棂薄薄落了

一层灰。我在这样的房间里度过了每一天的大部分

时间。我想起了本月。喂，木月，你终于把直子弄

到手！也罢，她原本就属于你的。说到底，恐怕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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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3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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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才是她应去的地方。在这个百孔千疮的生者世界

上，我对直子已尽了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，并 为同

直子共同走上新的人生之途而付出了心血。不过可

以了，木月，还是把直子归还给你，想必直子选择

的也是你。她在如同她内心世界一般昏黑的森林深

处勒紧了自己的脖子。我说木月，过去你曾把我的

一部分拽进死者世界，如今直子又把我的另一部分

拖到同一境地。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博物馆管

理人——在连一个参观者也没有的空荡荡的博物馆

里，我为自己本身负责那里的管理。

回京第四天，接到玲子的信。信封贴着快信邮

票。

内容极简单：

“一直未同你联系，

十分放心不下。

望打电话来。早上９点和晚上９点我在以下电话号

码的电话机前等候。”

晚间９点，我拨通信上的电话号码，玲子马上

拿起听筒。

“好吗？”她问。

“凑合活着。”我说。

“喂，后天去见你可以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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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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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见我？来东京？”

“嗯，是啊。想和你单独好好叙谈叙谈。

”

“那么说要从那里出来了，你？”

“不出来怎么能去见你！”她说，“也该到出来

的时候了。

一呆整整８年，再不出来就烂在里面喽。” 我一时应对不上，略为沉吟。

“后天乘新干线去，３点２０分到东京站，能

去接我？我的模样还记得？或者说直子死后对我再

没一点兴致了？”

“哪里。”我说，“后天３点２０分去东京站接

站。

”

“马上认得出来：拿着吉他的半老徐娘除我恐

怕没第二个。”

果不其然，在东京站我很快认出了玲子。她身

穿男式粗花呢茄克、白西裤，脚上一双红运动鞋。

头发依然很短，而且三三五五地冲刺而出，左手提

着装在黑壳里的吉他。一望见我，她刷地扭动脸上

的皱纹，绽开笑容。看到玲子这张脸，我也不由得

微笑起来。我拎过她的旅行包，两人并肩走到中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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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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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站台。

“哦，渡边君，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副狰狞面

目？还是东京近来流行狰狞面目？”

“旅行了一段时间，又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。” 我说，“新干线如何？”

“一塌糊涂。窗户也不开，途中本想买盒饭来

着。简直倒透霉。

”

“车厢里有过来卖东西的吧？”

“你指的是又贵又难吃的三明治？那玩艺儿连

快饿死的马都咽不下。以前我喜欢在御殿场买鲷鱼

饭来吃。

”

“那么说话，要把你当成老太婆的。”

“那好，原本就是老太婆嘛！”

在去吉祥寺的电车上，她珍奇地凝望窗外武藏

野风光。

“相隔８年连风光也变样了？”我问。

“渡边君，你知道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？”

“不知道。

”

“又惊又怕，又怕又惊，简直要发疯似的。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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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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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如何是好，

一个人被抛到这种地方来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不过，你不觉得‘简直要发疯似的’这个说法很

妙？”

我笑着握着她的手：“不怕，您一点不用担心，

再说你是靠自己 的力量出来的。

”

“我从那里出来靠的不是自己力量。”玲子说，

“我所以能离开那里，是托直子和你的福。一来直

子不在以后，我已经无法忍耐独自留在那种场所的

寂寞；二来有必要来东京找你好好谈一次。所以才

离开那里。如果没有这两点，我说不定要在那里过

一辈子。

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往后怎么办呢？”

“去旭川，嗯，旭川。

”她说，

“音大时代的一

位好友在旭川办了一间音乐教室，两三年前就劝我

去帮忙，我没答应，说做得去那么冷的地方。可你

知道，好歹成了自由之身以后，除了旭川，还想不

出其他落脚处。那地方怕不会像是失手弄出来的大

陷坑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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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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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那么恐怖。”我笑道，

“去过一次，小镇不

坏，气氛挺有趣的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不假，比在东京好，肯定。”

“反正没其他地方可去，行李都寄过去了。

”她

说，

“渡边君，还能找时间去旭川玩？”

“当然去的。不过你这就赶去不成？总要在东

京逗留几天再去吧！”

“嗯。可以的话，准备呆上两三天。能在你那

里借个宿吗？不会给你惹麻烦的。

”

“毫无问题。我钻进睡袋在壁橱里睡。

”

“抱歉抱歉。”

“没关系，壁橱宽敞得很。

”

玲子有节奏地轻轻叩击夹在腿间的吉他壳。

“我恐怕要训练一下自己的身体，在去旭川之

前。对外面的世界还根本不熟悉。很多很多事摸不

着头脑，心里又紧张。这方面能帮我一把？能依赖

的人只有你这一位。”

“只要我能办到，帮多少把都行。

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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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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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人，莫不是在打扰你吧？”

“到底能打扰我的什么呢？”

玲子看着我的脸，扭下嘴唇笑了，再没说什么。

从吉样寺下了电车，在转乘公共汽车去我住处

之前的时间里，我们没说什么正规的话，只是断断

续续地谈东京市容的变化，谈她的音大时代，谈我

过去的旭川之行。有关直子的事绝口未提。我同玲

子足有十个月未见，但如今和她单独走起来，心头

仍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平和、宽慰之感，并觉得以

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。回想起来，同直子两人

在东京逛街时，便是与此完全相同的感觉。如同我

与直子曾共同拥有本月的死一样，而今我与玲子又

共同拥有直子的死。想到这里，我陡然什么也说不

出了。玲子一个人说了一会，发现我不开口，便也

不再吭声。于是两人默默无言地乘上公共汽车，来

到我的住处。

这是初秋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——同恰好１年

前我去京都探望直子时一模一样。云如枯丝，细细

白白，长空寥廓，似无任何遮拦。又是一个秋天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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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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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。风的气息，光的色调，草丛中点缀的小花，

一个音节 留下的回响，无不告知我秋天的到来。四

季更迭，我与死者之间的距离亦随之急剧拉开。木

月照旧１７，直子依然２１，直至永远。

“一到这样的地方我就松了口气。

”玲子走下汽

车，环顾四周说道。

“因为什么也没有嘛。

”

我从后门走进院子，把玲子领进这孑然独处的

小屋。玲子几乎每看见什么都赞赏一番。

“好极了，这住处！”她说，“都是你做的？架

子、桌子？”

“是啊。

”我一边浇水泡茶一边说。

“手还满巧的，你这人。房间也干净利落。”

“敢死队影响的，他给我养成了卫生习惯。不

过这一来房东倒高兴，说我住得很洁净。

”

“噢对了，得找房东寒暄一下。”玲子说，

“房

东住在院子对面吧？”

“寒暄？用得着寒暄？”

“情理之中嘛。一个怪模怪样的半老婆子钻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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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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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这里弹吉他，房东也会纳闷吧？这方面还是先弄

稳妥为好。为这个我连糕点盒都准备好带来了。

”

“亏你想得周全。

”我佩服道。

“上年纪的关系。我已想好，就说是你姨妈从

京都来，你说时也要统一口径。说起来，这种时候

年龄拉开距离，

到底好办些，

谁也不至于觉得蹊跷。”

她从旅行包里掏出糕点金走出后，我坐在檐廊

里又喝了杯茶，逗着猫玩。过了２０分钟，玲子才

好歹回来。回来后，从旅行包里取出一罐饼干，说

是给我的礼物。

“２０多分钟到底说什么来着？”我嚼着饼干

问。

“当然是说你。”她抱着猫贴脸说，

“夸你规规

矩矩，是个正正经经的学生。”

“说我？”

“是啊，当然是你。”玲子笑道。然后瞥见我的

吉他，拿在手里，稍微调下弦，弹起卡尔罗斯·乔

宾的《并非终曲》。许久没听她的吉他了，那声音一

如既往地温暖着我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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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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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学吉他？”

“在仓房里扔着，借来随便弹几下。”

“那，一会儿免费教你。

”说着，玲子放下吉他，

脱去粗花呢上衣，背靠檐廊柱子吸烟。外衣下面，

穿着双色方格半袖衫。

“瞧，这衣服满漂亮吧？”

“是不错。

”我同意道。那的确是件格纹极潇洒

的衬衫。

“这，是直子的。

”玲子说，“知道么？直子和

我，衣服差不多是一个尺寸，尤其她刚进那里的时

候。后来那孩子丰满起来，尺寸多少有点变化，但

基本出入不大，无论上衣裤子还是鞋帽，有差别的

大概只有胸罩。因为我等于没有乳房。所以，我俩

经常换衣服穿，或者说几乎是共产。”

我再次打量玲子的身体。如此说来其身段个头

确实同直子相似。由于脸形和手腕细弱的关系，印

象中玲子要比直子瘦削。但仔细看去，身体显得格

外结实。

“这裤子和上衣也是，全是直子的。看见我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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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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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子的东西，你心里怕不大好受？”

“没有的事。有人穿她的衣服，我想直子也会

高兴的。特别是你来穿。

”

“也真是奇怪，

”玲子说着，轻轻打个响指，

“直

子没给任何人写遗书，却把衣服的事交待得清清楚

楚。

她在便笺上写一行草书：

‘衣服请全部送给玲子。’

你不觉得这孩子怪？在自己即将结束生命的时候，

为什么会想到什么衣服呢，这东西岂非怎么都无所

谓，其他更想交待的本该多得写不完才是。”

“此外什么都没有也未可知。”

玲子吸着烟，沉思良久。

“我说，你很想听我从

头一五一十讲起吧？”

“请讲给我听！

”我说。

“医院检查的结果，说直子的病情眼下虽正在

好转，但为长远起见，还是马上集中根治为好。于

是直子转去大阪一家医院，

准备在那里住得长久些。

以上情况想必已写信告诉过你，大概是８月１０日

前后„„”

“信见了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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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45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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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８月２４日，直子母亲打来电话，说直子想

返回一次，问我可不可以。说直子想自己整理一下

东西，还很想同我好好聊聊，因为短时间内再见不

到我，可以的话，想住一个晚上。我说我完全可以。

我也非常想见直子，想同她交谈。这么着，第二天，

就是２５日她和母亲乘出租车赶来。我们三人便一

边天南地北地聊着，一边整理东西。傍晚时，直子

对她母亲说往下不要紧了，请母亲回去。她母亲就

叫一辆出租车回去了。直子看上去精神十分饱满，

我和她母亲一点都没想到别的。说实话，见面前我

担心得不得了，生怕她一下子瘦得摇摇晃晃，憔悴

不堪。因我知道在那种医院检查治疗起来，身体消

耗得相当厉害，担心她顶不住。结果见面一看，我

马上一颗心落了地——脸色比预想的显得健康，还

笑盈盈地开起玩笑，讲话也较以前有条理多了。而

且对自己的新发型很得意，说去了一趟美容院。于

是我想着是这样，即使她母亲不在，光和我两人也

问题不大。她说：

‘玲子姐，我想趁这机会在医院里

把过去全部清算一下。

’我说是啊，或许那样好。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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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46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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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我俩到外面散步，这个那个谈了很多，如今后的

打算等等。她甚至这样说：要是两人能离开那里一

起生活该有多好。

”

“和你两人？”

“是的。”玲子微微耸下肩说，

“我对她说，我

倒无所谓，可渡边君怎么办呢。结果她这样说：

‘那

人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的。

’只这么一句。接下去谈了

我俩住在哪里、做什么工作等等。然后去鸟舍逗鸟

玩了一会儿。”

我从电冰箱里取出啤酒喝。玲子又点燃一支香

烟。猫早已在她腿上呼呼睡去。

“那孩子一开始就已全部打定主意，所以才那

么有精神，才面带笑容，才显得那么健康。肯定是

定下决心后，心情变得畅快起来。她开始收拾房里

的各种东西，不要的东西放进院子的油桶烧掉，包

括当日记写下的笔记簿和信件，统统付诸一炬，甚

至连你的信。我觉得奇怪，问她为什么烧掉。因为

那孩子一直非常珍惜你的信，时常翻来覆去地看个

没完。她回答说：

‘把过去的东西全部处理掉，也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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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47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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获得新生。’而我也没有深想，以为不无道理。实际

上也是说得通的，

一般来看。

但愿这孩子恢复健康，

万事如意，我想。那天的直子也实在可爱得很，真

想找你看上一眼。之后，我们像往常那样在食堂吃

罢晚饭，进浴池洗澡，打开心爱的上等葡萄酒，两

人喝着。我抱起吉他，照例弹甲壳虫，弹《挪威的

森林》，弹《米歇尔》

，都是那孩子喜欢的。我们觉

得相当开心，熄掉灯，适当脱去衣服，上床躺下。

那是个闷热闷热的夜晚，打开窗户也几乎没一丝风

进来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如同给墨汁涂得没留一点空

白。虫声听起来格外响。连房间里都充满扑鼻的夏

草气息。

这时直子突然提起你，

提你同她做爱的事，

而且说得极其详细。如何被你脱去衣服，如何被你

触摸，自己如何湿润，如何被侵人，如何妙不可言

——说得非常具体。于是我按捺不住，问她为什么

到今天才提起这话。因为以前那孩子对做爱从来都

是三言两语地一带而过。

诚然，

作为一种治疗方法，

我们也坦 率地谈到做爱，但那孩子死活不肯详谈，

说不好意思。而现在却突如其来地谈得滔滔不绝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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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4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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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我也不免吃惊。

“

‘只是有点想一吐为快。’直子说，

‘要是您不

大想听，不说也可以的。

’”

“哪里。肚里有话要说，那就痛痛快快说彻底

才好。我来听。”我说。

“玲子姐，那实在是太妙了，整个脑袋都像要

融化似的。真想就这样在他怀抱里一生都干那事。

真这么想的。”

“既然妙到那个程度，那就和渡边君一起生活，

每天都干不就得了？”我说。

“

‘可是不行呀，玲子姐。

’直子继续道，

‘这我

心里明白 ——那东西不期而来，倏忽而去，而且一

去不复返。一生中只有碰巧来那么一次，那以前以

后我都毫无所感。既无冲动，又没湿过。’

”

“当然，我给她解释一番。告诉她这种现象在

年轻女子是屡见不鲜的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几乎都

会自然消失。况且已经有过一次成功，

用不着担心。

我刚结婚的时候也是怎么都不顺利，急得要死。

”

“

‘不是那么回事！

’直子说，

‘我什么也没担心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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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4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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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子姐。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人进到我那里边，不想

让任何人扰乱我。’

”

我喝干了一瓶啤酒，玲子吸完第二支烟，猫在

玲子腿上伸伸腰，换个姿势，又睡过去。玲子略一

犹豫，把第三支烟叼在嘴里，点燃。

“接着直子抽抽搭搭哭起来。

”玲子说，“我坐

在她床上 抚摸她的脑袋，安慰说，

‘不要紧，一切都

会好的，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一定会在男人

怀里快快活活一辈子。

’夏夜正热，直子身上又是汗

又是泪，湿得一塌糊涂。我拿来浴巾，给她擦脸擦

身子，见她三角裤也湿透了，

就叫她脱下来„„噢，

这没什么奇怪的，我俩一直一块儿洗澡，那孩子就

像我妹妹似的。

”

“明白，这我明白。”我说。

“直子希望我抱抱她。我说这么热，怎么抱得

了。她说这是最后一次，我就抱了她。用浴巾把身

体围住，以免汗水贴着汗水，如此过了一会儿。等

她镇静下来后，我又为她擦擦汗，穿上睡衣，放她

躺好。她马上静静地睡了，或者 说是装睡。但不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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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5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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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样，那张胜实在叫人怜爱，就像生来从未受伤的

十三四岁的孩子脸。见她这样，我也放心地睡了。

“６点醒来时，她已不见了。睡衣脱在床上，

而衣服、运动鞋，还有经常放在枕边的手电筒都没

有了。这时我发觉不对头 ——打手电筒说明是天还

没亮就走掉的，对吧？出于慎重，我查看了桌面，

那纸条就在上面：

‘衣服全部送给玲子。’于是我马

上跑去大伙那里，让大伙分头去找直子。随即全员

出动，从宿舍区一直找到四周树林，过筛子似的搜

查了一遍。结果花了五个钟头才找到。那孩子，连

绳子都早已备好，带去了那里。

”

玲子喟然叹息一声，抚摸小猫的脑袋。

“喝茶吗？”我试着问。

“谢谢。

”她说。

我烧开水，沏上茶，折回檐廊。夕阳垂垂西坠，

斜晖奄奄一息，树影长长地伸至我们脚前。我一边

喝茶，一边望着纷然杂陈的奇妙庭园——棣棠、杜

鹃、南天竹等在那里我行我素地横躺竖卧。

“找到后不久，急救车来把直子拉走。我被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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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51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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察—一询问了情况。说是询问，其实也没深入问什

么。一来有遗书样的纸条留下来，自杀不言而喻；

二来他们那些人以为精神病患者恐怕就是要自杀的。

所以询问也仅是走形式而已。警察一离开，我就打

了电报给你。”

“好凄凉的葬礼啊！”我说，“也太寂静了，人

又寥寥无几。她家人光是对我放心不下，猜不出我

怎么会晓得直子的死。肯定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是

自杀。实际上真不该去参加葬礼，我也因此一蹶不

振，失魂落魄，之后不久就外出旅行了。

”

“渡边君，不去散散步？”玲子问道，

“该买点

东西做晚饭了吧，我都饿了。”

“好。可有什么喜欢吃的？”

“火锅。”她说，“我有好些年好些年没吃火锅

了，做梦都梦见吃火锅。肉、大葱、鬼芋、煎豆腐、

春菊，一古脑儿放进去煮，咕嘟咕嘟„„”

“吃是可以，可问题是没有火锅的锅，我这儿

没有。”

“这好办，包在我身上，找房东借来就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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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52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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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溜风地走去正房，借来一个满高级的火锅、

一个小煤气炉、一段煤气胶管。

“如何，不错吧？”

“真行！

”我心悦诚服。

我们去附近小商业街买了牛肉、鸡蛋、青菜和

豆腐，在酒店买了一瓶看上去考究些的白葡萄酒。

付款时我坚持由我付，但终归还是她全付了。

“给人家知道买食品时我叫外甥付钱，我在亲

戚中岂不成块笑料了！

”玲子说，“再说我还没沦落

到捉襟见肘的地步，你别担心。无论如何也不至于

分文不名地空身出来哟！

”

回到住处，玲子淘米做饭，我接上煤气管，拉

到檐廊里准备火锅。准备妥当后，玲子从吉他盒里

取出自己的吉他，坐在光线幽暗的檐廊里，仿佛确

认乐器音质似的缓缓弹起巴赫的赋格曲。细微之处

她刻意求工，或悠扬婉转，或神采飞扬，或一掷千

钧，或愁肠百结。她不胜依依地侧耳倾听各种音质

效果。弹奏吉他时的玲子，看上去仿佛正在欣赏一

件爱不释手的时装中的妙龄少女，两眼闪闪生辉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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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53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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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唇紧紧合拢，时而漾出一丝微微的笑意。一曲弹

罢，她凭柱望天，面露沉思之色。

“可以和你说话么？”我问。

“可以可以，我只是想我肚子饿了。”玲子 说。

“你不去见见丈夫和女儿？是在东京吧？”

“横滨。但我不能去，以前也说过吧，他们 还

是不同我发生联系好。他们有他们新的生活，我见

了无非徒增痛苦。最好就是不见。

”

她把“七星”烟的空盒捏成一团扔开，从挎包

里取出盒新的，启封叼上一支，但未点火。

“我已成为过去的人。你眼前存在的不过是我

往日的记忆残片。我心目中最宝贵的东西早在很久

以前就已寿终正寝。我只是按照过去的记忆坐卧行

止。

”

“不过我是特别喜欢现在的你，不管是记忆残

片也罢什么也罢。另外，或许这不值一提——你肯

穿直子的衣服，我非常高兴。”

玲子好看地一笑，用打火机点燃香烟：

“你人虽

年轻，倒是满懂得讨女人欢心。

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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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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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觉得有点脸红：

“ 我只是怎么想怎么说。

”

“知道。

”玲子笑道。

这时间里，饭烧好了。我便往锅里倒上油，升

起火锅。

“这，怕不是做梦吧？”玲子一边使劲地吸着

香味一边说。

“百分之百现实火锅，照我的经验。”

相对来说，我们都未怎么开口，只顾不声不响

地吃火锅、喝啤酒、盛米饭。

“海鸥”闻得香味跑来，

分了点肉给它。满满吃饱肚子后，两人背靠檐廊柱

子，观望月亮。

“满足了么，这回？”我问。

“非常。不折不扣地。

”玲于不无吃力地回答，

“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个程度。

”

“往下怎么办？”

“休息一会后，想去趟澡堂。头发乱蓬蓬的，

得洗洗才行。”

“没问题，就在附近。

”我说。

“对了，渡边君，可以的话，希望能告诉我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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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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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已经同绿子那个女孩儿睡过了？”玲子问。

“你指是否性交过？还没有。我已定下决心，

在各种事情—一落实之前不干那事。”

“这回不是算落实了么？”

我摇摇头，表示还有疑问：

“你是说由于直子的

死，事情算是已经落实到该落实的地方了？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直子还没死时你不就已经拿

定主意，说不能离开绿子那个人。直子生也罢死也

罢，不是都不相干么？你选择了绿子，直子选择了

死。

你也已是成年人了，

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才是，

要不然一切都将不可收拾。

”

“但我无法忘却。

”我说，

“我已对直子说过永

远等她，然而我没等，而在最后的最后放弃了她。

这并非是谁的过失或不是谁的过失的问题，而是我

自身的问题。即使我不中途变卦，我想结果也可能

如此，直子恐怕也仍然要选择死。但我所感到的与

此无关，

我感到的是我自身应负的难以饶恕的罪责。

对此你会说成是自然而然的心理变化，无法勉强，

可是我和直子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肤浅。

如 今想来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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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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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俩一开始就相处相连于生死边缘。”

“假如你对直子的死怀有一种类似创痛之感，

那么就把这种创痛留给以 后的人生，在整个后半生

中去体会。

如若可以学习到什么，那就要从中学习。

不过绿子另当别论，你要和她去寻求幸福。你的创

痛与绿子无关。如果你还要伤她的心，势必导致无

可挽回的后果。因此，尽管你可能心里难受，也还

是要坚强起来，要再成熟一些，成为大人。我就是

为了对你说这番话，才特意从疗养院跑来这里 ——

大老远地坐着那棺材样的电车。

”

“你说的我完全理解。

”我说，

“不过我还没有

那样的思想准备。咳，那葬礼实在是太凄凉了。人

是不该那么死的。

”

玲子伸出手，摸着我的头说：

“我们迟早都要那

样死的，你也好我也好。

” ※

我们沿着河 边路走了５分钟，去澡堂洗了澡，

以多少开朗些的心境返回住所。然后打开葡萄酒，

在檐廊对饮。

“渡边君，再拿一个杯子来可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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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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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的。可是干什么用？”

“咱俩这就给直子举行葬礼。

”玲子说，“举行

个不凄凉的。”

我拿来杯子。玲子往里斟了满满一杯，放在院

里的石灯笼上。随后背靠柱子坐在檐廊里，抱起吉

他吸烟。

“有火柴拿来一盒？尽可能拿长些的。

”

我从厨房拿来一盒廉价火柴，在她身旁坐下。

“我弹罢一曲，你就拿一根火柴摆在那里，好

么？我现在就弹，可劲儿弹。”

她首先弹起亨利·马歇尼的《宝贝儿》，弹得轻

盈舒展，娓娓动听。

“这支曲的唱片是你送给直子的

吧？”

“是，前年圣诞节时送的。她顶喜爱这支曲子。”

“我也喜爱，非常委婉感人。

”她又轻轻弹了几

小节《宝贝儿》的旋律，呷了口葡萄酒。

“喝醉之前

能弹上几首呢。

嗯，

这样的葬礼不凄凉，

还可以吧？”

玲子转向甲壳虫。弹了《挪威的森林》

，弹了《昨

日》

，弹了《米歇尔》

，弹了《有一件事》

，边唱边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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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58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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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《太阳从这里升起》

，弹了《山风上的傻子》。我

排出了七根火柴。

“七首，”玲子说着，呷口酒，吸口烟。“这几

个人对人生的伤感和温情确实深有体会啊。” 这几个人当然是Ｊ．列农、Ｐ．麦卡特尼，加

上Ｇ．哈里森。

她换了口气，熄掉烟，又抱起吉他。弹了《细

雨》，弹了《黑鸟》，弹了《朱莉安》，弹了《年届六

十四》

，弹了《寂寂无人》

，弹了《而且我爱她》，弹

了《喂，乔德》

。

“多少首了？”

“十四首。

”我说。

“呃——”她叹了口气说，

“你弹一首如何 ？”

“弹不好。

”

“不好也行。”

我拿来自己的吉他，断断续续地弹了《爬到天

台上》。这时间里玲子歇了口气，慢慢吸烟，吸着葡

萄酒。我弹完时，她“呱唧呱唧”拍起手来。

接着，玲子弹了拉威尔的吉他曲《为死去的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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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59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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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而作的孔雀舞》和德彪西的《月光》

，弹得流畅而

细腻。

“这两支曲是直子死后学会的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那

孩子所爱好的音乐，直到最后也没脱离感伤主义这

个基调。

”

她又弹了几首伯克拉库的曲子：

《通过你》

、

《即

使被雨淋湿》、

《漫步时间里》、

《结婚之歌》。

“二十首。

”我说。

“我简直成了活人自动唱机。

”玲子心荡神怡似

的说道，

“要是音大老师看见我这副德性，保准吓个

倒仰。”

她吸口酒，一边吸烟，一边一首接一首弹她知

道的曲 子。弹 了近十 首勃 萨诺巴 舞曲， 弹了 罗杰

斯·哈特和格什文，弹了鲍勃·迪伦、查维斯、卡

劳尔·金、比区和“沙滩男孩”，弹了《向上行》、

《蓝天鹅绒》、

《绿色菲尔兹》

。总之倾其所知地弹奏

不已。她时而双目微合，时而轻轻摆首，时而按拍

低吟。

喝完葡萄酒，我们喝威士忌。我将院里的杯中

葡萄酒从石灯笼顶端没出，斟上威士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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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 560 ~

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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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多少首了？”

“四十八。

”我说。

玲子第四十九首弹了《朱莉娜·莉古比》，第五

十首重弹了《挪威的森林》

。五十首全部弹罢，玲子

停下手，喝口威士忌。

“弹这么多该可以了吧？”

“可以了。

”我说，

“很了不起。

”

“那好，渡 边君，把那场凄凉的葬礼干干净净

地忘掉。

”玲子盯着我的眼睛说，“只将这场葬礼记

住！精彩吧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添一首。

”说着，玲子第五十一首弹了她经常

弹的巴赫赋格曲。

“嗳渡边君，和我干那个。

”弹完后玲子悄声道。

“真是怪事，”我说，

“我想的同样如此。

”

在拉合窗帘的黑暗房间里，我和玲子相互拥抱。

“哎，我度过的人生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，可

也从来没想到要给一个比自己小１９岁的男孩脱内

裤。

”玲子说。

“那你自己脱？”我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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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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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好，我来脱。不过我满身皱纹，可别失望

哟！

”

“我，喜欢你的皱纹。

”

“再说我都要哭了。”玲子小声细气地说。

我吻着她。随后把手放在她小女孩般不发达的

胸脯上。

“别见怪。

”玲子说，

“有点怕，我，一直都没

干过。就好像１７岁的女孩儿去男生住处玩时被剥

得光光似的。”

“我倒真觉得像在和一个１７岁的女孩儿——”

“喂，不要紧吧？采取避孕措施了？”玲子小

声问我，

“这把年纪怀孕，可羞死了。

”

“你应该重新恋爱。要不然真觉得有点可惜，

这么好的感受性。

”

“呃——想想看。

”玲子说，“不过人在旭川那

样的地方恋得起来么？”

我边抱住她，边同她说这说那。这种交谈委实

妙不可言。我们就这样久久拥抱在一起。

这天夜里我们一共来了四次。四次过后，玲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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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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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的怀抱里闭上眼睛，长叹一声，身子轻微地抖

动几下。

“我一辈子不用干这事都可以了吧？”玲子说，

“喂，说呀，求求你，就说后半生那份儿也全都干

完了，只管放心！

”

“这种事有谁知道呢？”我说。※

我劝玲子最好乘飞机，又快又舒服。但她坚持

坐火车走。

“我喜欢青函渡轮，不愿意在天上飞。

”她说。

于是我把她送到上野车站。她手提吉他，我拎着旅

行包，两人并坐在站台椅子上等车。她和来京时一

样，仍身穿粗花呢茄克和白西裤。

“你真认为旭川没那么糟？”玲子问。

“镇子不错。”我说，

“过不久我去看你。

”

“当真？”

我点点头：

“写信给你。

”

“我喜欢你的信。给直子一把火烧光了，可惜

那么好的信。”

“信终归不过是信。”我说，“即使烧了，该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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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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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心里的自然留下；就算保存在那里，留不下来的

照样留不下。”

“说老实话，我怕得很，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去

旭川。所以务必写信给我，一读到你的信，就会经

常觉得你在身边。

”

“如果我的信对你有帮助，多少我都写。不过

问题不大，就你来说去哪里都会干得顺利。”

“另外，我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在胸

口，莫非错觉不成？”

“记忆残片，那是。”我笑道。玲子也笑了。

“别忘记我。”她说。

“不会忘，永远。

”

“也许再不会和你见面了。反正无论我去哪里

都永远把你和直子记在心里。”

我看着玲子的眼睛。她哭了。我情不自禁地吻

她。周围走过的人无不眼盯盯地看着我们。但我已

不再顾忌。我们是在活着，我们必须考虑的事只能

是如何活下去。

“祝你幸福。

”分别时玲子对我说，

“能忠告的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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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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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都忠告给你了，再没有任何可说的了 ——除了祝

你幸福。祝你幸福地活下去，把我这份和直子那份

都补偿回来。”

我们握手告别。

我给绿子打去电话，告诉她：自己无论如何都

想跟她说话，有满肚子话要说，有满肚子非说不可

的话。整个世界上除了她别无他求。想见她想同她

说话，两人一切从头开始。

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然不语，久久地保持沉

默，

如同全世界所有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。

这时间里，我一直合起双眼，把额头顶在电话亭玻

璃上，良久，绿子用沉静的声音开口道：

“你现在哪里？”

我现在哪里？

我拿着听筒扬起脸，飞快地环视电话亭四周。

我现在哪里？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，全然摸不着头

脑。这里究竟是哪里？目力所及，无不是不知走去

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。我 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处所连

连呼唤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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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
原则上我不习惯为小说写后记，但对这部小说

我想恐怕有写的必要。

第一，这部小说的主轴是大约五年前我写的短

篇小说《萤》(收于短篇集《萤》)。长期以来，我

一直考虑以这一短篇为基础，写一部三百页稿纸左

右(每页四百字)的一气呵成的恋爱小说，

于是在《世

界尽头与冷酷仙境》完成后而尚未开始写下一部长

篇的过渡时间里，我以一‘种不妨说是调节精神那

样的轻松心情着手这部小说的写作，结果却成了一

部将近九百页稿纸的、难以称之为“轻松”的小说。

或许是这部小说本身要求我写得超出预想所使然，

我想。

第二，这部小说具有极重的私人性质。

《世界尽

头与冷酷仙境》是自传性质的小说，F·司各特·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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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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茨杰拉德的《夜色温柔》和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对

我来说是私人性质的小说 ——在与此相同的意义上，

这部作品也属于私人性质的小说。这大概是某种感

情的问题。

如同我这个人或被喜爱或不被喜爱一样，

这部小说我想也可能或受欢迎或不受欢迎。作为我，

只是希望这部作品能够超越我本人的质而存续下去。

第三，这部小说是在南欧写的。一九八六年十

二月二十一日在希腊米科诺斯岛的维拉动笔，一九

八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在罗马郊外的一家公寓式旅馆

完成。至于远离日本对这部小说有何影响，我无法

判断。既似乎觉得有某种影响，

又似乎无任何影响。

但一无电话二无来客而得以潜心创作这点却是十分

难得的。小说的前半部写于希腊，中间夹着西西里

岛，后半部在罗马写就。雅典一家低档旅馆的房间

里连个桌子也没有，我每天钻进吵得要死的小酒馆，

一边用微型放唱机反复播放——放了一百二十遍—

—《佩珀军士寂寞的心俱乐部乐队》

，一边不停笔地

写这部小说。在这个意义上，这部作品得到列农和

麦卡特尼的 a little help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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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，这部小说可以献给我离开人世的几位朋

友和留在人世的几位朋友。

村上春树 1987 年 6 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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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上春树年谱

村上春树，于 1949 年 1 月 12 日出生在日本京

都市伏见区，为国语教师村上千秋、村上美幸夫妇

的长子。出生不久，家迁至兵库县西宫市夙川。

“我

生在关西长在关西，父亲是京都一和尚之子，母亲

是船场一商家之女，可说是百分之百的关西种。自

然每天讲的是关西方言。所受教育带有相当浓厚的

地方主义色彩，认为关西以外的方言都是异端，使

用‘标准语’的没一个地道之人。那是这样一个世

界：棒球投球手则非村山莫属，食则清淡为主，大

学则京大为贵，鳗鱼则烤制为上。

”(《村上朝日堂

的反击》)

1955 年 6 岁

4 月，入西宫市立香栌园小学就读。

“我家是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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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普通的家庭，只是父亲喜欢书，允许我在附近书

店赊账买自己中意的书。

当然漫画、

周刊之类不行，

只限于正经书。但不管怎样，能买自己中意的书实

在让人高兴。我也因此得以成为一个像那么回事的

读书少年。

”(《村上朝日堂》)

1961 年 12 岁

4 月，入芦屋市立精道初级中学校就读。

“讲起

过去的事来，当时(60 年代前期)我家每月让书店送

来一册河出书房的《世界文学全集》和一册中央公

论社的《世界文学》

，我便一册接一册地看，如此送

走了中学时代。由于这个缘故，我的读书范围至今

仍只限于外国文学。或许可以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

吧，总之最初的机遇或环境基本决定了一个人的喜

好。

”(《村上朝日堂》)

1964 年 15 岁

4 月，入兵库县神户高级中学就读。该校为新

闻委员会所属。

“反正我就是喜欢看书，一有时间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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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文学方面的书，以致怎么用功国语的成绩也过得

去。英语方面，由于一上高中就以自己的方式涉猎

英语筒装书，对英文阅读本身是有信心的。但英语

成绩不怎么样，

因为没有理会那些技巧性的小东西。

记忆中成绩也就是中间偏上一点。若是当时的英语

老师知道我如今搞这么多英语翻译，想必会觉得莫

名其妙。社科方面世界史很拿手。为什么呢，因为

中央公论社的《世界历史》那套全集上初中时我就

已反复看了二十遍。记得全集广告词有这样一句话：

‘历史比小说更有趣’

。

”(《转而悲哀的外国语》)

1967 年 18 岁

听从父母劝告，准备考国立大学。经常去芦屋

图书馆。

1968 年 19 岁

4 月，到东京，入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戏剧

专业就读。

在目白原细川藩邸的私立宿舍“和敬寮”

寄居半年，

后退出。

“经营者是臭名远扬的右翼分子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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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长是个陆军中野学校出身的面目可憎的汉子。

而我这样的人居然未遭驱逐，很有点不可思议。时

间是 1968 年，正是学潮迭起的年代，我 也正血气方

刚，对什么都愤愤不平。”(《村上朝日堂》)后来迁

往练马区寄宿。距离最近的车站是都立家政，几乎

不去学校，在新宿打零工，其余时间泡在歌舞伎町

的爵士乐酒吧里。

1969 年 20 岁

4 月，

《问题只此一个，没有交流 68 年电影观

感》在《早稻里》发表。迁入三鹰市一间宿舍。

“由

于情绪好，在一家当铺买了支长笛。练习时，隔壁

房间一 个吉他 少年提 议吹 哈比曼 ，于是 每天 都吹

《memphisundergronud》结果在我记忆中，三鹰市

就是(memphisundergronud）

。”(《村上朝日堂》)

1971 年 22 岁

以学生身份同阳子结婚。入居阳子夫人父母家

(其父母在文京区千石经营床上用品店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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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4 年 25 岁

在国分寺开爵士乐酒吧。开店资金 500 万日元。

250 万为夫妇打零工存款，其余由银行贷款。

“起始

觉得找工作也未尝不可，便去几家有关系的电视台

转了转，但工作内容实在无聊透顶，只好作罢。心

想与其干那样的工作，

还不如自己好好开一家小店。

开店可以亲自采购，亲自动手做，亲自为顾客服务。

终归，说起我能做的事，也就是开爵士乐酒吧了。

反正我就是喜欢爵士乐，做事也想做多少同爵士乐

有关的。

”(《村上朝日堂》)店名取自在三鹰寄居时

养的一只猫的名字。后移店至千驮谷。

1975 年 26 岁

3 月，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戏剧专业毕业。

毕业论文题目是《美国电影中的旅行思想》。

1979 年 30 岁

在涩谷区千驮附近的神宫球场了写小说念头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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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每晚在餐桌上挥笔不止，写罢投给“群像新人

奖”评审委员会。投稿的原因在于“有字数限制”。

6 月，

《且听风吟》获第 23 届“群像新人奖”

。“走

出校门后几乎从未提笔，刚开始写得异常吃力。唯

一给我鼓励的是菲茨杰拉德那句话：

‘如果叙述与人

不同的东西，就要使用与人不同的语言。

’但毕竟不

是件容易事。边写边这样想道：40 岁时肯定能写出

像样些的东西来。现在仍那样想。获奖固然让我欣

喜万分，但我不愿意受有形物的束缚，已经不再是

那样的年纪。”(《群像》)7 月，《且听风吟》由讲

谈社印行。

1980 年 31 岁

在涩谷区千驮谷一边经营酒吧，一边从事创作。

3 月，发表译作《失却的三小时》(菲茨杰拉德著，

载于《happyend 通讯》)。4 月，发表《开往中国的

慢船》(载于《海》)。6 月，

《1973 年的弹子球》由

讲谈社印行。7 月，发表《读米歇尔-克莱顿的小说

令人想入非非，从“说谎方式”想到“熵的减少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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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载于《happyend 通讯》)。9 月，发表《街，以及

不确切的壁》(载于《群像》)。12 月，发表译作《残

火》、

《酒精中》(均系菲茨杰拉 德著，载于《海》)。

发表《穷婶母的故事》(载于《新潮》)。

1981 年 32 岁

决心从事专业创作。酒吧转让他人，移居千叶

县船桥市。 3 月，发表《纽约煤矿的悲剧》(载于

《brutus》

。4 月，发表《袋鼠晴日》(同上)，由此

至 1983 年在该刊发表系列短篇。5 月，译作《菲茨

杰拉德作品集》由讲谈社印行。7 月，与村上龙的

对谈集《walkandrun》？（慢慢走，别跑）由讲谈

社印行，作为“同时代的美国”系列随笔发表《疲

劳中的恐怖？？史蒂芬？金》(载于《海》)。9 月，

发表《被夸大的情况？？围绕越南战争的作品群》

(同上)。11 月，发表《无政府主义？？弗兰西斯同

〈地狱启示录〉

》(同上)。12 月，同广告词撰稿人

系井重里合写的《梦里相会》，由冬树社印行；《与

朋友永久运动的终结》于《文学界》边载。是年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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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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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作为编委参与《早稻田文学》的编辑工作，为时

一年半。

《且听风吟》由初中下届同学大森一树搬上

银幕。

1982 年 33 岁

2 月，《青心学院大学？？面临危机的自治与

基督教精神》于《朝日周报》连载，作为“同时代

的美国”系列随笔发表《反现代的现代性？？约翰

(阿宾格的小说》(载于《海》)。5 月，发表《都市

小说的形式与发展？？昆德拉与昆德 拉以后》 (同

上)。7 月，发表《事先备好的牺牲者的传说？？吉

姆？莫里森/德阿兹》(同上)。8 月，发表《寻羊冒

险记》(载于《群像》)和《下午最后的草坪》(载于

《宝岛》)。10 月，《寻羊冒险记》由讲谈社印行，

该作获“野间宏文艺新人奖”。11 月，发表《泥土

中她的小狗》(载于《昴》) 。12 月，发表《悉尼的

绿色长街(台译：雪梨的绿街)》(载于《海》临时增

刊《孩子们的宇宙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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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 年 34 岁

1 月，发表《萤》、《烧仓房》( 载于《中央公

论》)。2 月，发表《e？f 式地看〈e？f〉》(载于《中

央公论》)。4 月，发表《作为符号怕美国》(载于

《群像》)，短篇集《去中国的货船》由中央公论社

印行，发表《我打电话的地方》等 7 篇雷蒙德短篇

译作(载于《中央公论》)，发表《通过“沙滩男孩” 长大的我们》(载于《penthouse》)。6 月，发表《避

雨》(载于《in？pocket》)。由此至翌年 10 月隔月

在该刊发表小品。7 月，雷蒙德短篇译作集《我打

电话的地方》由中央公论社印行。9 月，短篇集《袋

鼠晴日》由平凡社印行。10 月，发表《游泳池边》

(载于《in？pocket》)。11 月，发表《关于穿制服

的人们》(载于《群像》)。12 月，发表《盲柳与睡

美人》(载于《文学界》)，同插图画家安西水丸合

写的

《象工厂的 happyend》

由 cbs 索尼出版社印行。

是年初次赴海外旅行，在希腊参加雅典马拉松赛。

《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》

、插图短篇集《象厂喜

剧》出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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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 年 35 岁

1 月，发表《跳舞的小人》(载于《新潮》) 。

2 月，发表《出租车上的男人》(载于《in？pecket》)，

在《翻译世界》连载《村上春树的简装书生活》(至

6 月号)。3 月，同摄影师稻越功一合写的《波画波

语》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4 月，发表《三个德国幻

想》(载于《brutus》)和《现在为了死去的女王》(载

于《in？pecket》)。6 月，发表《猎刀》(载于《in？

pecket》)。7 月，

《萤？烧仓房及其他》短篇集由

新潮社印行，

《村上朝月堂》

由若林出版企画社印行，

发表《迪斯尼？威尔逊与加利福尼亚神话的缓慢的

死》(载于《小说新潮》临时增刊“大专栏”)。10

月，发表《呕吐 1979》(载于《in？pecket》)。12

月，同上中健次对谈(载于《国文学》1885 年 3 月

号)。是年夏赴美国旅行约 6 个星期。

1985 年 36 岁

4 月 ， 在 《mariclair 》 连 载 译 作 《 牧 熊 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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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johnirving 著)，在《周刊朝日》连载《村上朝日

堂》(至翌年 4 月)。6 月，

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》

由新潮社印行，10 月获第 21 届“谷崎润一郎奖”；

雷蒙德短篇译作集《夜幕下的马哈鱼》由中央公论

社印行；发表托洋曼短篇译作《无头鹰》(载于《小

说新潮》增刊)；发表《小说中的制度》(载于《波》)。

8 月，发表《再袭面包店》(载于《marichair》和

《象的失踪》(载于《文学界》)。10 月，短篇集《旋

转木马鏖战记》由讲谈社印行。11 月，译作连环画

《西风号遇难》(c.v.奥尔兹巴格著)及连环画《羊

男的圣诞节》(与插图画家佐佐木合著)印行。12 月，

发表《家庭事件》(载于《lee》和《朋胞胎与沉陷

的大陆》(载于《小说现代》附册)，评论电视剧化

电影的《电影冒险记》(同川本三郎合著)由讲谈社

印行。

1986 年 37 岁

1 月，发表《罗马帝国的崩溃？1881 年印第安

人起义？希特勒入侵波兰以及狂风世界》(载于《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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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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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角川》和《拧发条鸟与星期二的女郎们》(载于《新

潮》)。4 月，短篇集《再袭面包店》由文艺春秋社

印行。6 月，

《村上朝日堂的反击》由朝日新闻社印

行，发表波尔短篇译作《滴翠岛》、

《世界尽头》、

《志

愿讲演者》、

《弥天大谎》

、《方便屋》、

《一个小姐的

肖像》、

《马戏团与战争》(均载于《东京人》创刊号

至秋季号)以及

《科西嘉岛冒险记》(载于《mariclair》

12 月号)。是年，移居神奈川县大矶町。10 月，在

意大利罗马滞留 10 日，后赴希腊。11 月，

《朗格尔

汉斯氏的午后》由光大社印行。留居希腊米科诺斯

岛。

1987 年 38 岁

1 月，留居意大利西西里岛。发表波尔短篇译

作《文坛游泳术》(载于《文学界》) ，

《

“thescrap”

怀念 80 年代》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2 月，留居罗马。

3 月，赴博洛尼亚。4 月，赴希腊的科西嘉和克里特

旅行。6 月，回国。纪实性小说《日出国的工厂》

由平凡社印行，

发表《反正去过希腊》(载于

《winps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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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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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月，波尔短篇译作集《世界尽头》由文艺春秋社

印行。9 月，重赴罗马。

《挪威的森林》由讲谈社印

行，上下册畅销 430 万部；发表《

“octoberlight”

所放之光》(载于《青春与读书》)。10 月，参加雅

典马拉松赛。11 月，翻译 c.d.b.布莱恩的《伟大的

德斯里夫》

，由新潮社印行。12 月，译作连环画《特

快列车“北极号”

》(c.v.奥尔兹巴格著)印行。

1988 年 39 岁

2 月，发表《罗马哟罗马，我们必须准备越冬》

(载于《新 潮》)。3 月，赴伦敦，翻译托尔曼的《忆

伯父》，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4 月，回国。

《司各特？

菲茨杰拉德 book》由 tbsbritannica 社印行。回后

国取得汽车驾驶许可证。8 月，返罗马，同摄影师

松村遇三结伴赴希腊、土耳其采访旅行。先去希腊

东北部阿索斯半岛上建有希腊正教修道院的圣可索

斯山，之后驱车由伊斯坦布尔进入土耳其，用 21

天沿国境线绕土耳其周游，途经黑海、苏联、伊朗、

伊拉克国境、地中海、爱琴海，最后折回罗马。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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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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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游记首先刊载于《03》(1990 年 1？2 月)，大幅

修订后以《雨天炎天》为书名由新潮社于 1990 年 8

月印行。9 月，译作《andotherstories？？珍本美

国小说 12 篇》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10 月，

《舞!舞!

舞!》由讲谈社印行。

1989 年 40 岁

4 月，发表《雷蒙德的早逝》(载于《新潮》)。

5 月，赴希腊罗得旅行。6 月，发表《电视人的反击》

(载于 paravion》)和《飞机》(载于《eureka》)。

7 月，驾驶私家车赴德国南部、奥地利旅行。

《村上

朝日堂哟!》由文化出版局印行，《小而有用的事》

由中央公论社印行。9 月，译作连环画《无名的人》

(c.v.奥尔兹巴格著)由河出书房新社印行；翻译托

尔曼的《一个圣诞节》

，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10 月，

回国，即赴纽约。译作《原子时代》(t.o ’brien 著)由文艺春秋社印行，

发表

《我们时代的民间传说》

(载于《switch》和《上等瑕玉？？p.奥斯塔的〈幽

灵们〉》(载于《新潮》

。11 月，发表《眠》(载于《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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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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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界》)。

1990 年 41 岁

1 月，回国。

《电视人》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

以《神园漫步》等为题发表希腊、土耳其游记(载于

《03》)。2 月，在居住地涩谷区千驮谷目睹奥姆真

理教竞选众议院议员的宣传活动。5 月至翌年 7 月，

八卷本《村上春树作品集 1979？1989》由讲谈社印

行，发表《杰克？伦敦的假牙，突如其来的个人教

训》(载于《朝日新闻》)。6 月，叙写作为希腊、

意大利“常驻旅行者”的体验并收有同阳子夫人的

照片的《远方的鼓》由讲谈社印行，发表《托尼？

瀑谷)(载于《文艺春秋》)。8 月，

《雨天炎天》由

新潮社印行。 10 月，译作《谈一下真正的战争》

(t.o\'brien 著)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11 月，译作连

环画《哈里斯？巴蒂克之谜》(c.t.奥尔兹巴格著) 由河出书房新社印行。

1991 年 42 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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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月，赴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大学任客座研

究员。

“1 月去美国领事馆取签证的时候，正值海湾

战争爆发。我们在驶往赤坂的出租车中听到美军用

导弹袭击巴格达的消息。

我们不认为那是个好去处。

虽说战场遥远，但去一个打仗的国家并在那里生活

毕竟不是件开心的事。可是一切手续都已办完了，

作为我们除了赴美已别无选择。结果固然没有受战

争的直接影响，不过坦率说来，当时美国那激昂的

爱国气氛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。

”(《继而悲哀的外

国语》)。4 月，发表《绿兽》、

《部男》(载于《文

学界》临时增刊《村上春树 book》)。12 月，译作

连环画《天鹅湖》(c.t.奥尔兹巴格著)由河出书房

新社印行。

1992 年 43 岁

由于延长美国滞留期限，以客座教授身份在普

林斯顿大学研究生院讲现代日本文学，内容为“第

三新人”作品读解，副教科收为江藤淳的《成功与

夫落》。10 月，

《奇鸟行状记》(或译拧发条鸟编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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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》)第一部开始在《新潮》连载(至翌年 8 月)，

《国

境南？太阳西》由讲谈社印行。

1993 年 44 岁

1 月，发表《非故弄玄虚的小说诞生？？同雷

蒙德交往的 10 年》(载于《朝日新闻》)。6 月，译

作连环画《神奇的扫帚》(c.t.奥尔兹巴格著)由河

出书房新社印行。7 月，赴马萨诸塞州剑桥城的塔

夫茨大学任职。11 月，翻译《归来的翻空猫》(格

温著)，由讲谈社印 行。

1994 年 45 岁

2 月，

《继而悲哀的外国语》由讲谈社印行。4

月，

《奇鸟行状记》第一部《贼喜鹊》和第二部《预

言鸟》由新潮社印行。在普林斯顿大学与同为该校

客座教授的河合隼雄进行公开对话，题目为“物语

在现代日本的含义”。6 月，赴中国内蒙古自治区、

蒙古旅行(兼采访。由大连经海拉尔、中国一侧的诺

门坎、蒙古的乌兰巴托去哈拉哈河东侧的旧战场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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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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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。此次纪行发表于《马可？波罗》(9？11 月)。7

月，夫妇去千叶县仓町旅行，当地出身的安西水丸

同行。旅行目的之一是“补偿在蒙古期间糟糕透顶

的饮食”

。12 月，发表《袭击动物园》(载于《新潮》)。

1995 年 46 岁

3 月，美国大学春假期间临时回国，在神奈川

县大矶家里得知地铁毒气事件。6 月，退掉剑桥城

寓所，驱车横穿美国大陆至加利福尼亚，之后在夏

威夷考爱岛逗留一个半月回国。8 月《奇鸟行状录》

第三部《刺鸟人》由新潮社印行。9 月，在神户市

与芦屋市举行自选作品朗诵会。

“由我来朗诵也起不

了什么作用，但我还是尽力做了 ，哪怕有一点点用

处也好，人们说我不习惯出头露面，其实也是和大

家一样的人。既无什么技能，又不善言辞，所以很

少出场。给人拍照也不喜欢。虽说拍照也不至于狂

蹦乱跳或咬断小指。”(《spa》10 月第 4 期)。11

月，同河合隼雄对话。发表《盲柳与睡美人》(载于

《文艺界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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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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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6 年 47 岁

12 月，独自采访东京地铁毒气事件 62 名受害

者，每 5 天采访 1 名。2 月，发表《第七个男人》(载

于《文艺春秋》)。

《奇鸟行状录》获第 47 届“读卖

文学奖”

。5 月，

《村上朝日堂周报？漩涡猫寻觅法》

由新潮社印行。6 月，翻译《利穿心脏》(米歇尔？

吉曼著，作者系书中主人公？？因连续杀人而自求

一死的犯人之胞弟)，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发表《列

克星敦的幽灵》(载于《群像》)。11 月，短篇集《列

克星敦的幽灵》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12 月，

《去见

村上春树？河谷隼雄》由岩波书店印行。

1997 年 48 岁

3 月，经采访东京地铁毒气事件受害者写成的

《地下》由讲谈社印行。

6 月，《朝日村上堂是如何锻造的》由朝日新

闻社印行。

10 月，

《为了年轻读者的短篇小说导读》由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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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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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春秋社印行。

12 月，

《爵士乐群英谱》

（和田诚插图）由新

潮社印行。

1998 年 49 岁

4 月，

《边境·近境》由新潮社印行。

5 月，

《边境·近境——摄影篇》

（松村映三摄

影）由新潮社印行。

6 月，漫画《毛绒绒软蓬蓬》

（安西水丸作画）

由讲谈社印行。

7 月，

《地下》的续篇《约定的场所》

（获 1999

年度桑原武夫奖）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

10 月，

《CD-ROM 版朝日村上堂》由朝日新闻社

印行。翻译马克·斯特兰多的《狗的人生》，由中央

公论社印行。

1999 年 50 岁

4 月，

《斯普特尼克恋人》由讲谈社印行。

5 月，翻译格雷斯·佩利《最后瞬间的剧变》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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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赴北欧旅行两个星期。

8 月—12 月，发表“地震之后系列”——其一

《UFO 降落钏路》

，其二《有熨斗的风景》，其三《神

的孩子全跳舞》

，其四《泰国之旅》

，其五《青蛙君

救东京》

（载于《新潮》1999 年 8—12 月号）。

2000 年 51 岁

2 月，短篇集《神的孩子全跳舞》由新潮社印

行。

2001 年 52 岁

插图传记集《爵士群英谱 2》

、随笔集《村上

广播》、插图随笔集《轻飘飘》出版。

2002 年 53 岁

长篇小说《海边的卡夫卡》印行，插图旅行记

《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》出版。

2003 年 54 岁

E-MAIL 通讯集《少年卡夫卡》出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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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 年 55 岁 长篇小说《After Dark》

（天黑以

后）印行。

2005 年 56 岁

插图小说《奇怪的图书馆》出版。

2006 年 56 岁

短篇集《东京奇谭集》出版。

2007 年 57 岁

10 月，具有自传色彩的随笔文集《当我谈跑步

时，我谈些什么》由文艺春秋社印行。

2009 年 60 岁

2 月，获得“耶路撒冷文学奖”。时值新一轮

巴以冲突高峰期，支持巴勒斯坦的各方力量极力劝

阻，但经过慎重考虑之后，最终前往以色列受奖，

并发表了以人类灵魂自由为主题的获奖感言。

“在一

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，我会永远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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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挪威的森林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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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蛋这一边。

”此举使村上名声大噪，一跃成为和平

主义者的典范。

5 月，长篇小说《1Q84》由新潮社印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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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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